尔来伶仃百春秋(玄幻灵异)——黄金乡

分类:2026

作者:黄金乡
更新:2026-09-06 06:44:15

  珠玉在水中仰起头,望水上明月,月色空濛, 在水中更显柔和, 也显得越发遥远。
  他似沉底的泥沙, 毫无反抗地降落, 被那黑密的水草掩埋。
  若是活人,这会儿应当已经被淹死了。
  片刻,数道红光闪过,一丛丛的水草被割断,露出一个矩形的缺口。缺口如一口棺材, 珠玉躺在其中, 须臾慢慢站起身, 水流冲刷着他的衣袍,卷走他身上残留的水草, 他四下望去, 便见咫尺之处耸立着一座似巨兽般的建筑。
  “生死门……”
  珠玉望着那深陷在河底淤泥的竹寨, 沉在水中这么多年,竟没有散架, 当年被火烧过的痕迹也瞧不见了,反而更像是他第一次见到这寨子时的模样。
  行经的河鱼摆动着尾巴,从那竹寨周围一圈的旗杆边游过, 在地上时, 那旗杆上绑着漆黑的旗帜,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
  秋随荆曾经想过, 虽然只有一瞬,幻想过那或许是希望的旗帜。
  水流冲刷着那不曾腐朽的旗帜, 亦如那日他们远行至此所看到的那样。
  “不、不去生死门?”李十五愣神道,“我们、我们都到门口了啊!”
  中青自西出发,南北两侧多是山郊野外,因中青城封城,商旅都只能绕行北地。他们用土行术潜行至秋随荆的极限,贯入潭北地带,又一路奔袭了约莫时日,才终于见到了生死门。
  门外一片风平浪静,没有祟潮作怪,亦没有想象中的尸横遍野。
  平静安宁得像一处世外桃源。
  姜荏比李十五要平静一些,沉声道:“我们在中青被围困多时,几大仙门却没有哪怕一宗来援,包括生死门——你可是疑心生死门中有异?”
  “不错。”秋随荆说,“生死门是西行的必经之地,但我的目的地从一开始就不是这里。”
  “你是打算回推酒门?”姜荏道,“推酒门确实不曾参加合会,但恕我直言,我不曾听说推酒门有哪些数得上名号的大能,可以解中青之困。”
  “推酒门也只是途径之地,我打算去边獒。”
  “边獒……”
  “这并非与你们商议。”秋随荆对两人迟疑的神色视而不见,“来之前便已说好,你们跟出来后要全权听我调令,若私自行动,我便视作细作处理。”
  李十五被他这样不近人情得有些跋扈的神情吓到了,伸手想拉他的衣袖。那时李十五也有十六岁了,但行为举止还和他十三四岁时没什么区别,喜欢拉别人的衣袖,走路时总会比同行的人落后半步,遇到生人容易紧张,总会不自觉得撒娇。
  “二师弟……”李十五小声道,“那毕竟是姜荏的师门,你不要说得这样直接。”
  “没事。”姜荏在一旁抱剑笑着,“秋兄说得不无道理。而且生死门坐落在整个潭北的关隘上,两侧临山,后面又是中青,门中上三道的长老便有四位,若当真有异,我们插翅难飞。”
  秋随荆仍旧是面色冰冷地看她。
  姜荏接着说:“不过由此向西渡河,势必要坐船。这河中水鬼不少,我们连日奔袭也已疲累不堪,今夜暂且歇息片刻,明日再赶路,你看如何?”
  “河中水鬼不少?”秋随荆歪头道,“生死门门口的河里,竟会有水鬼泛滥?”
  “虚邙河贯通南北,总有别处行船失事,生死门哪里能一一顾得来?”
  秋随荆垂眼看了看夜色中暗如漆墨的河面,就快要落雪的季节,河面尚未结冰,浮动的水草似水底伸出的触须摇曳。
  “好。”秋随荆看着姜荏在那水中的倒映,“今晚便在此整顿。”
  方才离得有些远,走近了,珠玉才越发清晰地看见,这水寨不仅没有半分破损,甚至也不见任何的朽烂。
  没有水草缠绕,也不见寄生的藤壶,那寨子里除了扑面而来的煞气以外一无所有。珠玉站在寨子的东侧,伸手拉开了竹子捆绑而成的小门。
  淤泥被荡起,门外徘徊的虾蟹被惊得钻进洞中,珠玉抬起头,与门内小斜坡上的人影对望。
  “我说过了,若私自行动,我便视作细作处理。”
  秋随荆的剑搭在姜荏的颈上,一旦她试图坐处任何反抗,他都有把握在那之前将其一击毙命,绝不会让其挣脱,传讯给生死门。
  “……四日的土行术,竟然还没让你累垮。”姜荏叹了口气,“同意在此休整一夜,是你故意的吗?”
  秋随荆不语,剑身倒映着今夜澄明的月光。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现在是你该回答我的问题。”秋随荆冷冷道,“你们将我等困杀于中青,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便一人一个问题吧。”
  姜荏笑了笑,她的面容着实没有什么可圈可点之处,生死门的所有人似乎都是这样,并不貌美,也不丑陋,甚至没有什么突出的气质,可在这刀斧加身之时表现的从容,却给她添上了些叫人不安的绮丽。
  “以示诚意,我先来。”姜荏说,“将你们困杀中青是白玉京的意思,生死门只是听令行事,至于天上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好了,轮到你了,你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
  秋随荆眯了眯眼,似乎在斟酌姜荏所说是否属实。
  须臾,他也没再追问,而是答道:“最开始。”
  “为什么?”
  “这便是第二个问题了。”秋随荆转而道,“有哪几个宗门参与其中?”
  姜荏似乎被他的不要脸震慑住了,失笑一声:“你这人真是……刚入中青时,你还不是这样的。”
  秋随荆没有跟她打趣的兴致,剑锋逼近了一寸。
  “好好好,我说到做到。”姜荏说,“几家数得上名字的大宗门都在,崇礼门,蝉陀宗,鸣泉宗,海相派,还有我们生死门。当时参加第三次合会的五派都已达成了共识,除此以外还有些依附在这五派的小门派也知此事,但具体的名字我便报不上来了——好了,到你,你为什么怀疑我,就因为我跟你们的小团体不那么熟稔?”
  鸣泉宗果然在其列。秋随荆暗自思索,所以齐居贤这样的皇子在外音讯全无,朝廷却也没有派人来接,恐怕是担任国师的久坐仙人在其中作梗。
  秦家山不在其中,却也没有送信过来,怕是整个秦家都已经……
  秋随荆语气愈冷:“……粮仓被烧那日,你不在。”
  “那日不在的有很多人。”
  “但在秦家山起火那日,只有李十五和你们生死门的人在学宫附近。”
  姜荏轻轻“啧”了一声,皱眉道:“你怎么这么记仇,就不能是李十五不小心点的吗?”
  “他不是那种能理直气壮说谎的人。”秋随荆说,“从那一天起我便不相信你们。如今中青被困,祟潮自东向来秦家却没有传来任何消息,你们那日放火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是第三个问题。”姜荏笑了笑,“不过不重要了,我想你已经知道答案,在祟群围攻中青那日起,秦家就只剩秦闯一个人了。这是我的最后一个问题,你打算把我怎么样,打晕了,还是就地杀了?”
  秋随荆死死地咬住后槽牙,手持的长剑因愤怒而轻颤。在秦家山的几个月他其实并没有捅夫子老师们有多深的情谊,和秦闯的关系更是水火不容,跟秦生的交集也屈指可数。
  只是他回忆起那棵秦生栽下的树,便觉得不可自抑的愤怒涌上心头。
  他还想看看它长成苍天大树是何种模样。
  “你这人,爱恨都这样鲜明,也不知修的哪门子仙。”姜荏的脖颈被秋随荆轻颤的剑身划出血痕,她也不甚在意,“不过你长得这么好,没法永葆青春也是可惜了。”
  秋随荆自这句话中忽然嗅到了叫他不安的气息,他的剑在那一刻比他的脑子转得更快,几乎是立刻屈臂接力,转腕调转了剑身,用剑柄猛地朝姜荏的后脑勺砸去!
  “不如去当只鬼吧。”姜荏一笑,齿间咬着一颗黑色的丹药,含糊道,“同我一起。”
  “你竟还记得那时的约定。”人影朝着珠玉笑着,她的模样与生前没有一丝区别,“当真化作鬼来找我了?”


第99章 不渡河(五)
  在那人影显形的一瞬, 寨子里骤然亮起了灯。窗口透出的通明灯火霎时照亮了整个河底,恰如巨兽睁眼,明黄的瞳仁极威严地扫视着周遭。
  姜荏的身影在那光线下被模糊了轮廓, 脸上的笑意却很清晰。
  “你叫什么来着?”珠玉抽出扇子, “姜……”
  姜荏并不觉得冒犯, 反倒温和地提醒道:“荏, 白苏的意思。”
  “不必提醒。”珠玉眯了眯眼,脑袋略一歪,长发在水中漫卷似飘荡的水草,水泡在他周身飘荡着,“我用不上。”
  下一刻, 珠玉的身躯在宽袍下扭动了一瞬, 双脚离地, 整个人似一条水蛇般在水中游动,眨眼间便已逼至姜荏身前。
  二人的视线相接一瞬, 姜荏的剑和珠玉的扇子猛地相撞!
  两股煞气爆发, 两只画皮境的鬼在历经百年而不朽的水寨中厮杀, 珠玉压腕开扇,扇面上千万魑魅魍魉变幻莫测, 如淤泥般淌下,随后朝着姜荏汹涌而去!姜荏的一柄长剑锈迹斑斑,远看似一柄黑红色的剑, 此时那锈迹骤然散开, 剑柄上空无一物,只有周围悬浮的红黑粒子汇成网, 拦住了那煞气所化的一只狼妖的飞扑!
  珠玉眯眼,就在姜荏的长剑消失的一瞬, 立时用扇缘割向姜荏的颈子,姜荏在水中翻身急退,悲画扇里却霎时窜出一排长着尖牙的墨色游鱼,自粒子间的缝隙里游过,朝着姜荏咬去——
  姜荏的皮肤立时被咬得破烂不堪,淌出的血水染红了河道,她不紧不慢地任由自己最外层的皮肉腐烂脱落,游鱼追着那些烂肉而去,再一转眼,她又似毫发无损,轻盈地落在了水寨的窗边。
  “如今你我同为画皮境的鬼。”姜荏笑道,“你难道以为我在你面前还会如当年那般无力?”
  珠玉停下了动作,冷冷地看着她。
  姜荏将那锈迹的红粒召回,绕成一圈环在她周身旋转:“何必一上来便喊打喊杀?多年未见的同窗,总该叙叙旧的。”
  “我当年死得太早,化鬼之后一步也不曾离开过这里,我有许多事想问你,想来你也有很多事想问我的。不如就像当年那般,我们一人一个问题,待问完了……再动刀动枪的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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