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鸳鸯乳果(近代现代)——斋饮地

分类:2026

作者:斋饮地
更新:2026-09-05 08:11:47

  万幸的是,云强正糊涂着,根本分不清人,自然也认不出谁是云聆谁是傅山,他耷拉着脑袋坐在轮椅上,等护工一口一口给他喂饭,只能抬得起一边的胳膊扣在桌上抠桌布花纹。
  云聆坐的离云强最远,又有覃慧的刻意遮挡,他不太能看见云强的样子。
  他戳了戳帮庄则行夹菜的堂哥,低声问:“哥,叔父还是不认得我吗?”
  云枫一愣,点了点头安慰道:“好好吃饭,小孩子不操大人的心。”
  云聆不知道自己在执拗什么,明明不认得对他们来说都好,他不必再回到过去心惊胆战的日子,云强也不会继续那一副丑恶的嘴脸。
  可是人似乎总会变得贪心,他拥有了珍贵的爱情,又想要亲情也能够完满,就好像云强记得他,就意味着来自父母的那一条血缘线不会断掉,而他也依旧可以在梦里和爸爸妈妈见面。
  这样的心态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匕首在他的心口划来划去,刺不出鲜艳的血,却能够让他感受到一阵一阵的心痛。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拉扯着他,一面是应该记一辈子云强对他做过的坏事,一面又是如果回到最开始,回到很小很小的年纪,那个时候云强见到他,还会摸摸他的头。
  明明他是叔父的亲侄子呀,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为什么叔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他一声小聆,轻轻摸他的头呢?
  云强和兄长长得很像,云聆有时会从对方的脸上看见一晃而过的父亲的面容。
  中途,云强已经吃得差不多,他坐不太久,拄着拐,在服务生和护工的搀扶下去了隔间软床躺着。
  关上门,餐桌前的气氛没有怎么变化,覃慧依旧笑着和庄则行聊天,偶尔也会拉上两个孩子以及傅山,问问近况如何,年后什么安排。
  女人似乎并没有被丈夫的变故打乱阵脚,但也只有覃慧自己知道,她现在是家里唯一的长辈,是顶梁柱,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半点脆弱。
  傅山虽时不时和长辈交谈,但也时刻留意着身旁Omega的状况。
  一顿团圆饭大半都是云聆爱吃的菜,看上去却吃得并不多。
  借着其他人聊新话题的间隙,傅山偏头询问:“胃不舒服吗?”
  云聆正往嘴里塞青菜,闻言,愣了几秒,才摇摇头。
  “喝一碗鸡汤好不好?”待人应下,傅山接过帮舀了一碗,笑道,“比阿花炖的好喝,你觉得呢?”
  好歹是桉城头牌饭店,厨子手艺要是还比不上机器人,那可真是名不副实。
  云聆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小声说:“我要告诉阿花,你说它做的饭不好吃。”
  Omega心思单纯,心情往往都表现在脸上,此时笑不达眼底,反而有一种勉强的意味在,傅山觉得自己没有判断错,云聆还是在担心云强的身体。
  他顺了顺小孩子的后脑勺,接着回应:“真的吗?阿花要是不愿意给我们做饭了,怎么办?”
  “不会的,”云聆说,“阿花才不会不给我做饭。”
  傅山没急着在桌上追问或安慰,只是增加了替云聆夹菜的频率。
  晚餐结束时,他喝了点酒,不多,但没法开车,提前让休假回来的筏七来接他们。
  覃慧一行人则是带着云强往云家去,在家里住一晚,明早再送回医院。
  窗外寒风凛冽,吹得树枝都倾斜,发出呜呜低啸声。
  云聆被搂抱在丈夫的怀里,他抵着男人的胸膛,抬头小声问对方晕不晕。
  傅山没喝多少,微醺都算不上,但眼神要比平时更加柔和,他轻轻吻Omega的鬓角:“不晕。”
  云聆心里揣着事,傅山不打算强逼,车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半晌,Omega闷闷地喊了一声:“傅山。”
  “嗯?”
  “我觉得我对自己,”云聆纠结了几秒措辞,“有点坏。”
  傅山一听,猜到可能是要说难过一整晚的事了,顺着问:“为什么这么说?”
  云聆换了一个姿势。这辆车的后座空间比不上家里床那么大,他没有坐到傅山的腿上去,只是两只胳膊缠抱住对方的腰,两人贴得更近一点,这样好让他有更多的安全感。
  “叔父……打我、骂我,逼我嫁给陈一然……”他顿了顿,“但我还是忍不住希望他认得我……”
  云聆的声音变得十分沮丧:“我是不是不爱惜自己?”
  这是他从网络上看到的一句话,因他认为在这件事情上没有把自我放在第一位,于是做出了这样一个看似正确的结论。
  傅山沉默须臾,轻声问:“怎样才算爱惜自己?”
  好大的一个问题,这对于云聆来说实在难以马上回答,他下意识地去回忆在帖子里看到的高赞回复:“唔……他们说,要把自己看得比别人重,不能给伤害过自己的人机会,要丢掉一些心软。”
  抛弃那些菩萨慈悲,即便被他人指责自私无情。
  “他们说的没有错。”Alpha的声音低沉醇厚,稳稳托住爱人揣揣不安的心,“那你呢,云聆觉得什么才是爱惜自己?”
  Omega努力思索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苦恼地摇头,说不知道。
  “想听听我的看法吗?——我觉得,想你所想,做你所做,就是爱惜自己。”傅山说,“你担心云强的身体,希望他能够早点好起来,想要他记得你,其实是因为你不想失去他这个亲人,对不对?”
  “你觉得你不够爱惜自己,觉得应该记得云强做过的那些坏事,是因为他真的伤害了你,也给你留下了没办法完全消除的阴影,你不理解也很委屈,对不对?”
  云聆闷闷地点了点头。
  “这些都是你的想法,它们没有对和错,人也不是非黑即白,如果你强行压抑自己不去期待云强康复,只去想那些别人觉得对的事情,这才叫做不爱惜。”看着云聆抬头望过来的目光,傅山露出温柔的笑回应,“好宝,你很善良,对于我一个局外人来说,这是一种云强配不上的善良,它会让你痛苦纠结,我有时候会希望你没有这种善良,至少你就不会这么难过。”
  “但再想一想,我,或者其他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资格对你指手画脚,我们无法拥有这种善良,也不应该磨灭掉你身上关于它的存在。”
  夜里在车上的谈话,虽然无法完全抹掉云聆的担忧,但至少能够让他对于内心的撕扯进行自洽。
  就算是大众所不能理解的私心,直面它,接受它,就不会被它打败。
  翌日,覃慧嘱咐完护工后便出了门,云枫随后和庄则行一块儿离开别墅去了公司。
  年后复工,要忙的事情太多,还是云枫死皮赖脸好话说尽,才求得庄则行同他一路,再等他下午提前将工作收尾,送庄则行去机场。
  云家便只剩下几位佣人和云强。
  午后三点,是佣人出门采购的时间,剩下的人则是在家打理,别墅外院占地面积大,难得家主人都不在,云强也不会乱跑,他们便定好今天做一回大清扫。
  但毕竟人手短缺,护工中途来看了一眼,想着自己领了不少云家看护的钱,比市面上要高出不少,闲得不安心,便在帮云强挑好电视后出门帮忙去了。
  滴答,滴答。
  墙上的钟走得平缓,钟摆摆动的声响参杂着一段接一段的木棍敲打声,其余的,便都是电视剧主角们的对话。
  开了几厘米不到的窗窜进来一阵风,云强忽然握起一旁的拐杖,颤颤巍巍站起身来。
  卧室在一楼,他缓缓迈出拖沓的步子,一步步跌跌撞撞往地下室的方向走。
  偌大的客厅空无一人,窗外是佣人们埋头清扫的身影,为保护隐私,落地窗贴了厚厚的防窥膜。
  咯吱——
  没有上锁的地下室门推开,拐杖在楼梯上敲打了几下,云强扶着墙壁走到了落灰的长桌前。
  视线往左,宽大的玻璃上蒙了层发白的灰尘,快要看不清反射的人影。
  云强定在原地。
  好一会儿,他重新抬起脚走到镜子面前,没有失能的那只手发抖不止,堪堪举到齐眼高度,抹了抹,镜面被擦去一片灰迹。
  恰好的角度,云强浑浊的目光被一闪一闪的红光吸引,逐渐变得清明。
  室外午后的阳光落在忙碌的人们身上,今年领了格外丰厚的红包,大家干活的力气都变得更足。
  “我先去看看云先生,再来帮忙!”护工打了声招呼,在外边把手洗干净,进门径直朝卧室走。
  方走进一步,惊慌失色。
  “云先生?!”
  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不在这里,护工吓得后背霎地冒冷汗,跌跑出屋子去洗手间和其他各个房间寻找。
  “咚!”
  猝不及防,一道沉重的闷响自地下室传来。
  护工往动静方向跑时几乎要把十八代祖宗都请出来保佑雇主千万不要出事,否则就是下辈子三餐都吃馒头他也赔不起。
  “云先生——!”
  昏暗的地下室里,云强竟爬到了落满灰尘的桌子上,要拿什么东西似的伸长了手往摄像头的方向够,摇摇欲坠。
  砰——
  年久失修的摄像头轻轻一碰便被打了下来,砸在地上滚了几圈,随即落地的,是那根分量偏重的深色拐杖,和它日渐消瘦的主人。
  斋饮地
  这下阎王爷真来收人了。


第105章 永别
  桉城人民墓园。
  二月中旬的温度,雪是不会下了,但空气却还是冷得刺骨。
  来墓园的人们无一不是穿着笨重的棉袄,跪在墓碑前时,脖子上的围巾会顺着磕头的动作掉落,砸在石地上,把一同滑落的眼泪遮掩。
  云聆磕了三次响头,他拱起的后背像一座小桥,平坦,短暂,好似所有亲人都会从他身上经过,再匆匆离开。
  他抬起头时,满脸都是水盈盈的热泪,青黑眼眶都挤不下源源不断涌出的水珠,模糊了他整片视线,快要看不清墓碑上的照片。
  傅山将Omega扶了起来,上一回过年来拜,他作为儿婿自觉磕头认亲,但这一次不同,他只是在旁边陪着。
  “好宝,不哭了,”傅山拿纸巾轻轻帮云聆擦去眼泪,“眼睛要痛的,不哭了好不好?乖宝。”
  云聆肩膀一抽一抽的,却还是听话点头,他的脸被捧在男人温热掌心里,冷风阻挡在外,寒意渐渐消减。
  水汪汪一双圆眼睛希冀地看着Alpha:“爸爸妈妈会保佑的……对吗?”
  傅山不忍戳破,只顺着话应下:“会的,爸爸妈妈听见好宝的愿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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