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见魂(近代现代)——winter酱的脑汁

分类:2026

更新:2025-12-16 21:48:14

  纸人无动于衷。
  “杀人……要偿命。”邹建国慢慢地开口。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杨知澄身上弥漫着的,那一层死亡般的感觉逐渐平息下来。
  他的呼吸间,是鬼街冰冷的、带着微弱呛人味道的空气。但当温度顺着血管传遍全身时,他不再有渗人的不适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平静。
  他紧握着宋观南的手,两人的气息交汇在一起。
  面前血泪落下,渗入石砖的缝隙,又消失在死寂的黑暗里。
  四面八方的鬼物猛然朝着宋衍涌来。一双双手抓住那一个个悬挂着铃铛的人影,将它们向黑暗推去。
  它们试图挣脱,又或者拉着那些鬼物一齐坠入深渊。但这些绝望的挣扎尽皆无济于事,它们无法反抗,正如他们杀死那些人时的境地一样。
  宋衍僵硬的面目一点点变得狰狞。
  它的后背渐渐没入黑暗中,甚至连那半边白骨森森的面庞都‘咯咯’地颤抖起来。
  下一秒,它的手臂骤然扭曲,整个人疯狂地向前扑来,朝近在咫尺的两人抓去!
  动作极快,杨知澄看到了,但身体却无法动弹。
  血管中涌动的、诡异的平静让他和宋观南变得迟缓。
  宋衍抓住了他们的衣领,那尚存血肉的半边脸上,血泪不断地滑落,将身体染成刺目的血红色。
  它浑身颤抖着,硬是将自己从黑暗中拔了出来!
  而杨知澄和宋观南不可避免地向前踉跄了一步。
  死寂的黑暗几乎迫近至眼前。
  杨知澄奋力挥出剁骨刀,刀刃下,宋衍却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一起消失吧’。
  它的嘴唇蠕动,面目恶毒。
  宋观南在千钧一发之际,五指嵌入宋衍的手背之上。他犹如死灰般的面庞此时亦是显出几分可怖,猛然一扭,竟是直接将宋衍的手臂整根掰断!
  白骨从紫红色的血肉中嶙峋地刺出。宋衍喉咙中嗬嗬作响,血色汩汩涌出,从眼睛,嘴巴,像是要将内脏都吐出来一般。
  宋观南揽过杨知澄,踉跄着后退。他的双眼无神,眼底一片血红。
  宋衍仍然没有放弃。尽管半边身子已然被逐渐向前的黑暗吞噬,它仍然挣扎着想向外爬。
  杨知澄双手颤抖着,举起了剁骨刀。
  “……宋衍。”
  但还未等他们有所动作,一个轻缓的呼唤声,便突然从宋衍身侧响起。
  “宋衍……”
  “宋衍……”
  杨知澄抬起头,只见那红唇旗袍女人静静地站在黑暗与灯火的交界处。
  纸人从她的身后离开,慢慢退去。
  而青灯映在她的脸上,模糊间竟是勾勒出一张似熟悉似陌生的面容。
  她的红唇一开一合,目光里清晰地蔓延着一丝剜心掏肺般的怨毒。
  “宋衍……”
  她慢慢地念着,一步步朝黑暗走着,身影逐渐没入死寂之中。
  “宋衍……”
  “宋衍……”
  可她的声音却没有消失,和咚咚的磕头声一样,只是无端地变得闷重起来。
  宋衍的面庞上流露出了惊愕、茫然,以及无法遏制的恐惧。
  很快,那恐惧便被大片的麻木取代。它面颊抽搐,似乎正与什么东西做着对抗,但身体却一点点地朝着黑暗靠近。
  “宋衍……”
  声音朦胧模糊,犹如恶鬼的呼唤。
  杨知澄用尽全身的力气跳了起来。在宋衍挣扎时,用力一刀朝他的天灵盖砍去。
  那张变得恐怖扭曲的脸向后仰去。
  而那整个躯体,便彻底没入了黑暗之中。
  “宋衍……”
  随着最后一声呼唤,杜媛心的声音消失了。
  在惯性的作用下,杨知澄直直朝着面前的黑暗栽倒。这时,喉咙处传来一阵大力,宋观南扯着他的衣领,堪堪将他带离了险境。
  黑暗不断吞噬,速度竟也加快了几分。
  “走!”宋观南呼了口气,喊道。
  在漫天黄纸中,呛人的烧焦味仍然充斥在每一寸空气之中。杨知澄重重地咳嗽起来,狼狈地被宋观南半抱半拉着向前跑去。
  杨秀诸捡起掉落在地的油纸伞。李婆婆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伞面上一个佝偻的背影。
  被纸人带来的鬼物们似乎感觉到了黑暗的恐怖,在宋衍消失后,它们短暂地四散飞去,又不约而同地朝着反方向奔逃。
  尖细的怪笑声在宋衍消失后变得更加刺耳,剧烈地冲击着杨知澄的耳膜。
  他们向前一路踉跄地奔跑着,他仰起头,看到夜空中逐渐升起的孔明灯。
  孔明灯的星点光线,两旁摇曳的青灯,还有灯影后一个个幽暗的人影,都在杨知澄晃动的视线中变得模糊不清,构成了一幅恐怖怪异的图景。
  宋观南冰冷的呼吸徘徊在杨知澄身侧,呛人烟味将他身上的檀香味掩盖得浅淡起来。他的脸色一片死灰,身体僵硬地紧绷,就连步伐都变得踉跄沉重。
  杨知澄用力咬了咬舌尖,让自己强行清醒过来,而后与宋观南互相搀扶着,朝这条似乎没有尽头的街道向前跑去。
  但黑暗,也越来越近了。
  即便是背对着黑暗抵达的方向,杨知澄也能感觉到那一层可怖的寂静。身后的光线越来越微弱,而声音也越来越小。
  杨知澄的双腿越来越疲乏,而宋观南仍在坚持着。冷意从四面八方合拢,杨知澄剧烈地喘着气,从喉咙到肺里都是呛人的寒气。
  要说告别的话吗?
  这念头一闪而过,没能停留下来。
  不……不会结束的。
  前方的街道不知为何也开始变得黯淡。
  这时,杨秀诸突然停了下来。她撑着油纸伞,回头道:“闭上眼。”
  杨知澄动了动嘴唇,只听得身旁弥漫起窃窃私语声。
  “阴阳两忘……”
  “人鬼殊途……”
  听着这声音,杨知澄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阴阳两忘……”
  “阴阳两忘……”
  他念着,亦是听见身旁的宋观南轻声重复:“人鬼殊途……”
  “阴阳两忘,人鬼殊途……”
  一遍又一遍,杨知澄不断地念诵着。身后的死寂和冰冷忽近忽远,他感觉自己踩在坚硬的石砖上,又似乎飘在云端。
  那迷幻而恍惚的感觉,让杨知澄不由得紧紧地握住了宋观南的手。
  但宋观南的身体,却也诡异地轻盈了起来。
  “人鬼殊途……”
  檀香味变得越来越淡。杨知澄心中弥漫起一阵巨大的恐慌,他想要用力抓住宋观南,却如同水中捞月一般,什么也没有抓到。
  他的手中空了,属于宋观南的气息像指缝流下的水,一点点地消失,最终什么也不曾剩下。
  “阴阳……”杨知澄只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冰冷得可怕,强烈的绝望和恐惧主宰了他的全部思维,“阴阳两忘……”
  他仍在机械地重复着,但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回头,他要回头找宋观南!
  人鬼殊途……难道宋观南和他,终究是无法走上同一条路吗?
  但是……
  杨知澄仍然记得,前世遗像对宋观南的叮嘱。
  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杨知澄徒劳地攥紧了空空如也的手心,一遍又一遍地念诵着。
  他感觉到皮肤上传来的冷意逐渐散去,一丝丝鲜活的、微凉的气息从前方包裹而来。
  他向前走着,一步步地走着。眼皮外倏然透进细微的光亮——而后,杨知澄的脚下便是一空。
  下坠感骤然传来,他噗通一声,跌进了河中。
  河水深不见底,又十分湍急。杨知澄一瞬间便失去了平衡,被裹挟着朝下游冲去。在混乱中,他呛了好几口水,但他却顾不得那许多,只喊道——“宋观南!”
  “宋观南,宋观南!”
  “宋……宋观南!”
  没人回应。杨知澄被水呛得头脑眩晕,一点点地朝着河底沉去。
  他的心和人一齐下沉坠落,茫然、痛苦和无措一时间涌了上来。
  不是幻觉么?
  宋观南真的消失了?
  宋观南……宋观南去了哪里?!
  忽然,在昏沉间,杨知澄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托了起来。
  他浑身使不起一丁点力气,只能被那人托着一路上浮,最后堪堪在湍急的流水中,够到了岸边。
  杨知澄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新鲜空气终于涌入了口鼻。而伴随着湿润草木气息的,竟是丝丝缕缕的檀香味。
  杨知澄倏然睁开眼,正正看见宋观南出现在面前。
  他不知是不是幻觉,便攥住了面前人的手。当真实的触感落入手心,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两人静静地望着对方,杨知澄陡然坐直身子,用力地抱紧了宋观南。
  他感觉自己喉头哽咽,死亡、新生,百感交集地堵在心头。原本看见他们的前世后,他有许多话想要对宋观南说,但此时此刻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宋观南也抱紧了他。
  杨知澄双臂颤抖。他哽咽着叫道:“宋观南。”
  “宋观南……”
  “没事了。”宋观南的声音亦是颤抖着,“没事了,杨知澄,没事了。”
  他们紧紧地抱着彼此,呼吸落在对方的背脊上。杨知澄眼前一片模糊,他急促地呼了口气,脑袋抵在宋观南肩膀上。
  过了很久,他们才慢慢地松开了手。
  “它们都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地方。”宋观南定定看着杨知澄,解释道,“它们不应该在人世间生存,便都回了鬼街的世界。但我……”
  他顿了顿:“我的尸体还没有腐烂消失,所以……我能回来。”
  杨知澄看着他的面色,觉得没有方才在鬼街时那样可怖,只细看之下才会觉得有些违和。
  他心有余悸,又有些后怕。
  “那以后呢?”杨知澄问。
  “我们两个,都不算是严格意义的活人了。”宋观南轻声说,“我们身上带着那样强的怨念,所以……不会‘死’,也不会很轻松地活下去。”
  “若是身上的怨气始终存在,我们便会一直‘活着’,直到尸体腐烂,变成厉鬼,回到鬼界。”
  “那时,我们会永远成为没有意识的厉鬼,也无法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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