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实验(推理悬疑)——橘不理

分类:2026

作者:橘不理
更新:2026-09-02 13:49:40

  水流如饕餮,猛吞一切流过的生物和死物。陆昭闭着双眼,手臂箍住淮舟的脖颈,将脸埋在淮舟的胸口。
  在这一刻,陆昭的脑海里空空荡荡。那些长久以来的挣扎和隐忍,在庞大的自然伟力面前,都化作了虚无。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念头,他竟然觉得沉沦之际,带上自己的爱人,那是一件非常自私又甘美的快乐。
  他是我的太阳啊。
  就在肺部的氧气即将耗尽之际,周围的水流却毫无征兆地变得温吞。
  是回水湾!他们被冲进了地形凹陷形成的缓流区。
  水流渐渐缓了下来,淮舟单臂扣着陆昭的腰,另一只手奋力划水,带着两人一点点往浅滩靠去。
  水花四溅,他们狼狈地跪倒在河边的碎石滩上。
  陆昭趴在石子堆里,猛烈地咳嗽,久违的空气争先恐后地冲进胸腔里。
  头顶的阴云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散开,烈日重新冲破云层,金黄色的光芒洒在树梢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香味。
  狂乱的心跳在耳膜旁一下下撞击,随后逐渐降下来。
  陆昭精疲力尽地侧过头,淮舟正平躺在身旁的碎石地上,贪婪地大口喘气。
  察觉到他的视线,淮舟侧过脸,静静地凝视着他。
  两人相视无言,又望向头顶湛蓝的天空。
  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陆昭眯了眯眼,又见万里无云的上空,一只灰鸟一圈圈盘旋,最后朝着旭日飞去。
  也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喉咙里溢出一丝笑声,最后演变成两人的疯狂大笑。他们狼狈地躺在荒凉的河滩上,活像从水里爬出的两个疯子。
  笑声渐弱,渐渐只听见哗啦啦的河水冲刷声。
  忽地,一声极轻的碎石声从灌木丛响起。
  淮舟的神经瞬间绷紧,强撑起身躯站起身,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将陆昭挡在身后。
  不远处的密林边缘,树影晃动间,走出一个人影。
  季川一身狼狈地走出来,原本剪裁精良的衬衫已是满身焦黑。他阴沉着脸,目光冷冽地锁在陆昭身上。
  在矿洞炸弹引爆的瞬间,他迅速向后撤。奈何不晓得是不是当年埋下的爆破物太多,爆炸引发的连锁反应比预期还要猛烈。混乱中,肖管家将他猛地推出矿洞口,自己被坍塌的岩石掩埋。
  失去从小拥有的管家,季川却没有感受到任何悲伤的情绪。他只觉得愤怒。那怒气支撑他爬出地狱,誓要亲自把陆昭抓回来,掐死在自己手里。
  “淮副队。”季川脸色阴鹜,一步步逼近两人,“我实在是很不喜欢你。”
  淮舟甩了甩手,拳头攥得咯咯响,苍白的唇角扯起讥讽的笑:“谁被你这种变态喜欢,那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季川的眼神骤冷,再懒得废话。他从腰间拔出一把淬着寒光的军用匕首,脚下一蹬,直取淮舟命门。
  淮舟侧身一个极限闪避,险险避开刺向咽喉的刀刃。他撑着身体全力拆招,趁着季川变势的间隙转身,双手扣住对方的肩背想将对方背摔放倒。
  然而季川的身手也极其老辣,凭着他这一拽的力道凌空转体,非但没被摔下,反客为主将淮舟狠狠压倒在湿滑的石滩上。
  噗嗤!
  冰冷的刀锋捅进了淮舟的腹侧,鲜血喷涌而出。
  淮舟闷哼一声,额上渗出成片冷汗。就在季川拔出刀子的一刻,淮舟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五指死死箍住季川握刀的手腕,狠狠地向外一折,另一只手则紧紧扣住他的刀柄。
  伴随一声骨骼错位的脆响,淮舟咬牙道:“这是替陆昭还给你的。”
  季川的面容扭曲,弯折的手依旧死扣着匕首不放。他阴森森地笑起来:“那你要还我的……还挺多。”
  他的目光阴冷,硬是用那只变形手腕施力,将刀尖调转方向,直奔淮舟的颈动脉。
  淮舟一个巧劲转身,锋利的利刃贴着他的皮肤擦过,最后深深地扎进河滩的石子堆里。
  淮舟抓住这个空隙,一个抬肘,狠狠地在季川的侧脸上给了一拳。
  季川被打得闷哼一声,踉跄倒退数步之前,又很快借着惯性拔出卡在石缝里匕首,脚下一蹬向前突刺数刀,刀刀直奔要害,全数带出血花。


第132章 自由
  淮舟本就身负重伤,接连硬抗之下体力早已见底。
  他硬咬着牙迎上去,借着仅存的力气单手卡住对方握刀的手,另一只手一个连招将季川手中的匕首打飞出去。
  失了武器的季川不退反进,眼中泛起野兽般的红色,抬起膝盖狠狠撞向淮舟重伤的腹部。
  淮舟眼前一阵阵发黑,重重地倒在石滩上,脸色瞬间失去血色。剧烈的疼痛在腹腔深处炸开,手术的创口在这记重击下再次撕裂,洇出更多血色。
  季川啐了一口血水,又从靴子里拔出另一把刀子,抬手便朝着淮舟的胸口凿下去!
  刀锋落下的刹那,淮舟本能地抬手攥住季川的匕首,硬是将对方的手往外推去。锋利的刀刃深深陷进掌心,温热的鲜血顷刻间顺着掌纹淌下,一滴滴落在淮舟的脸上。
  下一刻,一股悍然的力道猛地撞了过来。
  陆昭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握着石滩上掉落的那把匕首,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硬生生将季川推开。
  混乱中,寒光错落。
  沉闷的穿刺声伴随着猩红的血液飞溅,砸在碎石滩上。
  季川的动作骤然一僵,有些难以置信地低下头。那把匕首此刻就扎在自己的胸膛上。
  天地之间在这一刻安静下来,只余下两人之间的喘/息声。
  季川唇角溢出殷红色,眼里带着一如既往的执念。
  “陆昭……你从以前,到现在,都不肯选我。”
  陆昭双手紧紧攥着刀柄,手心被血液染得通红。
  “你从来……就没有给我选的机会。”
  季川的瞳孔里清晰倒映着陆昭的面容。好像从小到大,陆昭始终都是这样看着他,都是这一副不肯低头的样子。
  他忽然轻轻扯出笑,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光。
  “好。”
  “这次……听你的。”
  季川抬染血的手,覆在陆昭颤抖的手上,将刀刃又往自己心口更深地推进一寸。
  林间风起,树影颤动,漏下的碎光恰好停在陆昭的眉弓上。
  季川贪恋地凝视着他的眉眼,眼底尽是漫长又模糊的过往。
  “你是谁?”
  记忆深处的月色下,小男孩仰起脸,也有同样的星光落在他的眼上。
  他真切而热诚地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的父亲让我来挑朋友。”
  “你挑到了吗?”
  “挑到了。”
  这是他这一生中,第一次凭着自己的心意做出的选择。他选择了陆昭,作为他生命里唯一的朋友,唯一的家人。
  他用尽心力去浇灌这朵玫瑰,妄想在荒芜贫瘠的世界里,留住唯一热烈的颜色。可到头来,玫瑰从未属于他。
  季川微微一笑,瞳孔涣散之前,终是松开了手,落在石子上。
  陆昭浑身一僵,咽下了哽咽。他迅速松开刀柄,转身跌跌撞撞地奔向淮舟。
  他跪倒在淮舟身侧,慌乱的手不敢去碰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淮舟身上全都是血,压根分不清这些红色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
  陆昭慌不择路地撕开自己湿透的外衣,用力按在淮舟不断渗血的腹侧。
  “淮舟……拜托你醒醒!”
  “醒醒,求求你……”
  “我还要一点运气,拜托你,在帮我一次……”
  在陆昭绝望的悲唤中,有人虚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淮舟极其艰难地掀起眼皮,看着落泪的人,低声说:“没事……我墓地还没选呢。”
  陆昭刚刚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寂静的碎石滩传来一阵脚步声。陆昭猛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悠哉的身影沿着河滩走过来。
  “哎呀,陆顾问,好久不见。”
  阿汤老师溜达着走近,一看躺在地上的两个人,挑起眉惊呼,“卧槽,我回家的票子可不能出事。”
  说罢,他掏出对讲机:“喂喂喂,小K仔,你们老大躺地上呢,看起来快凉透了,赶紧来接。”
  对讲机滋滋啦啦响起小K的声音:“救援队马上到!还有我不叫K仔,谢谢你全家!”
  “对讲给我老大!”
  “头儿啊!我派人去接你了!你把我留在外面还是对的!这决策简直是英明神武!”
  淮舟嫌吵地闭了闭眼,勾着陆昭的手指轻声说:“这里环境不好,还是回去之后给我补过生日吧。”
  ……
  唰唰唰——
  窗外的风声轻轻吹,阳光透过树影一闪一闪地洒在教室里。
  那位请假很久的教授又重新站回讲台,只是身形削瘦了一些。
  他的助教给他准备了一张高凳,放在讲台边,好让他时不时能靠着休息。
  “好了,感谢同学们这学期的配合,下周的期末好好加油。”陆昭放下粉笔,微微笑着,目光掠过台下的学生们。
  有位同学很快地举手,“老师,最后一堂课了,不跟我们说点什么吗?”
  陆昭思忖片刻,轻轻笑了,“想听什么?”
  “老师,这学期犯罪心理学有一章您请假了,一直没讲。”
  陆昭点点头,翻开课本的,“基因、环境与人格发展”
  他顿了一下,“好,那就讲讲。”
  学生们纷纷坐直,洗耳恭听。
  “影响个体的人格和心理发展包括先天和后天等因素,基因、环境、社会文化,这些因素相互交错,共同作用。”
  他顿了顿,缓声问:“这样说的话,好像一个人成为怎么样的人,不管是好人、坏人、杀人犯、慈善家,都和他无关。”
  在座的同学直愣愣地看着陆昭,被这个问题砸得找不到方向。
  “并非如此。”陆昭笑着说,“在心理学中,我们主张人是有自由意志的,人是拥有主观能动性的动物。”
  “因此,亚当可以选择咬下禁果,也可以选择转身离开。这就是伊甸园里最美好的礼物,自由意志。”
  “从此人们不能再以‘如果你是神,为什么要放禁果树在园中’作为犯罪的借口。”
  台下寂静了片刻,有一个学生缓缓举手:“但是我们在成长时期,并不能选择自己拥有怎么样的发展环境,那我们怎么选择成为怎么样的人?”
  陆昭思忖片刻,微微一笑:“接受被塑造的自己,然后重新塑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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