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云（古代架空）——长灯续祠

　　她弯了弯唇，“陛下圣明。妾的意思是，若只想要堵住悠悠众口，那身世就是最不打紧的。七弟既觅得良缘，陛下何不成人之美，圆了这桩喜事。”
　　皇帝不语，合上眼睛思忖着些什么，指尖缓慢地敲击着扶手。良久后他睁开眼，眸中含着一丝笑意，“替朕研墨。”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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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灼玉今日很是得意。
　　皇后赶到养心殿时，兄弟二人已将事情谈妥了。谢灼玉大步流星往外走，瞧见她还拱手喊了一声“皇嫂！”，那副喜庆模样，总感觉他下一秒就会摸出一把喜糖四下分发了似的。
　　她进到殿里，只见皇帝负手立在桌前，面上挂着不符年龄的慈祥笑容。还不等她主动询问，皇帝就迫不及待说起：“为了圆他这桩心愿，朕的耳朵都要叫太尉唠叨出茧子来了。”
　　皇后也笑出来：“陛下作何打算？”
　　太尉为国操劳一生，先后辅佐三代皇帝，本该是颐养天年的年纪，却不想凭空多了个带把的孙女。皇帝啧啧称叹，说他在朝上时就一副愤愤模样，甫一下朝就立马求见与他，那架势仿佛只要皇帝不收回成命，他就一头撞在殿内石柱上以死明志。
　　皇后行至他身侧，“太尉一生清正，想来难以接受那孩子的出身，陛下是该加以安慰。”
　　“朕承诺他，秋收之后就放他告老还乡去，其子擢升至兵部，他这才肯勉为其难答应下来。”他转过身来与妻子相对而站，“说起来，大清早的，你来这做什么？”
　　皇后答：“鸿儿今早学会背诗了，妾是来报喜的。”
　　皇帝抚掌大笑，“好、好！昨夜钦天监正来报说今年星象有异，如此看来是主大喜的，竟一连出了两桩喜事。摆驾凤仪宫，朕要去看望大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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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灼玉走小门溜进楼里。
　　云娘对他的到来已经见怪不怪了，起初还会叫人通报云妩一声，现在抬了抬眼皮就算打过招呼。俩小孩整日如胶似漆，谢灼玉都快把枕云楼当作第二个家了，隔三岔五还要留宿在这。
　　夜里他搂着云妩想，果然还是这样好，幼时住在宫里，出趟门还要顾及宵禁，得赶在宫门落锁之前回去，现在他自立府邸，一切都是他说了算。然后痴痴地注视怀中小妻子熟睡的娇憨面庞，盘算着何时才能名正言顺把他娶回家里，关上门甜甜蜜蜜过日子。
　　他一把推开卧房门，刚要将满心欢喜宣之于口，就见房里空空如也，找不见半个人影。圆形木桌上摆着针线和彩布，绣花针还插在半成品的小布袋上，各种材料凌乱地铺在桌上，针脚却是平整的，显然是主人离开得匆忙，没来得及收拾好。
　　谢灼玉拿起一片墨绿色的布片，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响动。下一秒，身后伸出一双小手遮住了他的眼睛，云妩踮起脚，将下巴贴在他的肩上，故意粗着嗓子作出滑稽语气说：“猜猜我是谁？”
　　“是谁呢——？”谢灼玉也故意拉长了声音，抬起胳膊摸上他的手。从交叠的指尖再到青葱般纤细的指节，转而又抚上他的手背。指腹上的薄茧轻轻扫过他绵软的肌肤，云妩被摸得一个颤栗，心窝好似被一片羽毛拂过，痒痒的，力气随着他暧昧的抚摸一点点溜走了，腿肚子都跟着打颤。他认了输，想要抽回手，谢灼玉却已经握上了他的手腕。
　　手指穿过腕上的小银镯摸到他的小臂上，谢灼玉听见铃铛声里藏着少年隐忍的气音。他忍着笑，按着不让那人逃跑，直到摸够了才收回手，“好阿妩，我实在猜不出。这把算我投降了，你就告诉我吧。”
　　遮在他眼上的那双手嗖地缩了回去，谢灼玉转过身，只见云妩已经躲到了墙边，后背抵着门板，两手放在胸前，一手握在另一只手腕上，双颊羞红秀眉微蹙，活像被登徒子揩了油的黄花闺女。
　　他控诉：“你分明就知道，只会戏弄我。”
　　谢灼玉不认：“我当真不知晓。”
　　“那你怎么叫得出我的名字？”
　　“我喊心上人替我解围呢。”
　　“……”云妩扭过头扫了他一眼，不再与他计较了。他走上前，拿起桌上的布片挨个贴在谢灼玉腰间挑选，那人老老实实地站在那任他比量，说：“你做的什么？我还没问你，憋的什么坏要躲起来？”
　　“我在缝香囊呢，你别急着走，很快就好的。等到了秋天，你要陪我去山上摘茱萸，我娘每年都给我做茱萸佩，说是求平安的，我给你也做一个。”云妩将挑好的布片放在桌上，轻盈地从他身旁绕过去坐回椅子上，“除了你，还有谁会在楼里走这么快，又直奔着我这边来。脚步声大得像打雷，我还以为是吃人的怪物找上门了呢。”
　　谢灼玉被挖苦一通也不生气，反而嘿嘿笑出来。他拖来椅子坐到云妩身旁，狗皮膏药一般贴到他耳旁：“我当然不急着走，估摸着中午宫里那边就来传诏了，我要和你一同谢恩呢。”
　　云妩心下一动，恍惚间想起半月前谢灼玉出门时那句信誓旦旦的娶他回府。他耳根子一热，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慌忙伸手去推他的肩膀，“你去院里，把我晒的干花收回来。”
　　谢灼玉有些想笑，想这世上除了皇帝，也就只有他的阿妩敢这么肆无忌惮地使唤他，偏偏他也愿意听他的话。小院的石墙前放着一张竹帘，上头铺着云妩精心培养的丁香，已然全部晒干了，氤氲着怡人芳香。他蹲在墙边，细致地将干花收进木盒里，一抬头，透过紫藤萝编织的幕布，云妩趴在窗前一手撑着下巴含笑望着他。发丝随风摆动，碎金般的光影透过层层花叶打在他的脸上，烂漫得不似人间。
　　耳边有了一瞬间的嗡鸣，风声鸟鸣一律听不进去了，只有心脏强烈震颤，声如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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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入夜，谢灼玉才回到王府。
　　下人们已经习惯了他的夜不归宿，本以为今晚他也不会回来了，结果谢灼玉声势浩大地杀了回来。凡是与他打过照面的下人，都会被他逮着问：“可看出本王和早上有什么不同？”
　　能有什么不同，不还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下人们被他神叨叨的模样吓到了，将他围在中间看了又看，最后有个机灵的指出来：“我记得王爷今早带的是玉佩……”
　　而现在那枚玉佩不见了踪影，仅有一只做工精巧的仙鹤刺绣丁香佩缀在他的腰间。
　　谢灼玉哈哈大笑，“王妃亲手做的，可都瞧见了？”
　　他说罢扬长而去，只留下用人们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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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妩点燃烛台，取出衣带里的香囊。
　　谢灼玉闲不下来，看他做得认真，就效仿他的模样也做了一个，结果缝出来针脚歪七扭八不说，线头还露在外面。云妩怜爱地将那丑东西握在手里，却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捏的哗哗作响。
　　他将香囊打开，干花里塞着一张小纸条。
　　这人怎么和听不进课的小孩似的，整日想着给他传纸条。云妩这般想，却急切地将其拿了出来，只见那被花香浸透了的纸条上印着两行小字，上书：
　　密叶隐歌鸟
　　香风留美人


第12章 完。秋海棠
　　京中最近出了件大事。
　　林太尉的小孙女今年刚满十五，因自幼体弱多病，一直养在远方外祖家。前不久被接回本家行笄礼，回京路上偶然结识庆王殿下。二人一见倾心，已得皇帝准许结下了一桩好姻缘。
　　大婚前一夜本该各自待在家中，但谢灼玉仍趁着夜黑风高偷偷溜进了云妩房里，结果瞧见他正耷拉着脑袋坐在床边，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
　　他连忙坐到他身旁，“怎么了？谁惹你难过了？”
　　云妩轻轻摇头，抬一起双水汪汪的眼睛，“我只是想起，两年前有人来楼里大闹，听旁人说是徐富商的正妻带着小妾来捉男人。我娘本来不理会这种事的，只让护院一并撵出去，但那次她盯着跟在徐夫人后头的女人看了半天。”
　　他声音哽咽，“后来我才知道，那位是上一届被赎走的月颜姐姐，我娘一手带大的，和她情同母女。在楼里做姑娘的时候要时刻把花魁的招牌按在身上，可一旦嫁了人，就要和过去彻底斩断关系了，连私下见一面都不能。”
　　谢灼玉听懂了，他这是因为舍不得离开母亲而感到伤心呢。他将手放在云妩肩上，哄着他说：“你别怕，要是想家的话随时回来就好。”
　　云妩抬起泛红的眼睛，“真的吗？可是……可是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哪来的那么多规矩，我看谁敢讲闲话。”他凑过去，手指戳在他两边脸蛋的红痣上，“你要是怕他们胡说，就学我在脸上抹灰，扮成杂役溜回来。”
　　云妩破涕为笑，拨开他的手捂住脸，“我才不要！脏死了。”
　　人哄好了，谢灼玉将他扶上床，“快睡吧，明天有得忙。”他躺在云妩身旁，用吓唬小孩的语气说：“再不睡，吃人的怪物要来抓你了。”
　　云妩揪着他的袖子，“你不回去吗？”
　　“等你睡了我再走。”
　　云妩乖乖缩回被子里，“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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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期为国师亲手敲定的良辰吉日。天边刚刚晕开一片蒙眬的白，云妩就从睡梦中睁开了眼。
　　王府派来的马车已经候在门口，他坐上车时还在止不住地打着呵欠。正值秋日，风中掺进了丝丝寒意，他迷迷糊糊地靠在座椅里，车轮在清晨鲜有人迹的青砖路面上缓慢地滚动着，骨碌碌、骨碌碌……他撑着打架的眼皮，算起来，与谢灼玉已经相识快半年了。
　　马车停在太尉府小门处，为了配合这出戏，府里特意为他打扮出一间房。侍女们将他扶下车带进房里，他坐在梳妆台前，拿银梳的、胭脂的下人们水泄不通地将他围在中间。铜镜旁的衣架上挂着大红喜服，是女子的款式。他望向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前阵子谢灼玉送给他的磨喝乐，说是请工匠做的，就连关节都能动。他给那小人偶裁了好几件衣裳，每日换着穿……早知道给它也做件婚服了，万一它也和喜欢的人偶看对眼了呢？不过它们的眼睛有些小了，像颗黑芸豆一样，等他回去了，一定要把它的眼睛画大一些……
　　侍女们从来没伺候过这么乖巧的主子，全程呆呆的坐着，即使那头微卷的长发不好梳得服帖也没有啧过一声。她轻轻抬起云妩的下巴为其点唇，结果对方像是被惊扰了美梦一样发出一声疑惑的“嗯？”，用逐渐聚焦的眼睛慢吞吞看向她。
　　原来是神游天外，刚刚魂返人间。
　　她忍不住打趣了一句要朝新娘讨彩头，对方就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婚服繁复，他顶着满头珠钗被带到屏风后，侍女们垂着眼要为他更衣，却被他害羞地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