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夜雨(GL百合)——齐娜eris

分类:2026

作者:齐娜eris
更新:2026-08-27 18:13:51

  陵园建在北城近郊的一处半山上。
  陈蘅之坐在后座上,车内安静得近乎死寂,只有雨刷器机械地刮擦玻璃发出细微的声响。上山的车道被雨水打得发亮,黑色的轿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入,轮胎压过潮湿的地面,带起细微的水花。
  陵园内,一排排肃穆的龙柏被雨水浇得垂了下来,湿漉漉的枝叶贴在一起,山风一吹,便簌簌地抖落下来一串串水珠。樟树特有的清香在雨中变得浓郁而清冷,白色的台阶一层层向上延伸,尽头是一整片整齐的墓区。石碑冷白,花束颜色只有黄白两种,香火的味道因为雨水都变得浅淡起来,只在空中致残留着泥土的腥味。
  陈蘅之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左崇为她撑开了一把伞,黑色宽大伞面遮住了她头顶那片湿冷的天。
  她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裙,布料垂坠,线条极简单,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的装饰,只在腰线收了下。陈蘅之的长发半扎在脑后,余下的发丝柔顺地散在肩头,在山风的吹拂下轻轻舞动。她的耳边没有饰品,手腕上的手表依旧没有戴。
  山风贴着伞边卷进来,吹得裙摆微微一荡,也吹得她露在外面的皮肤更白了些。这身黑裙衬得她愈发得瘦,好像一阵稍微剧烈点的山风就能将她折断;神色愈发得冷,像是从骨子里面透出来的,比这周遭的雨水还要冻人。
  有部分人是眼看着陈蘅之成长起来的。
  20年前,她还是那个站在最前面,纤瘦得近乎脆弱的无助的小姑娘,脸色发白,眼睛发直,连哭都不会哭,只会被人推着向前,按着低头。可如今,分明还是同一个人,同样立在最前面,却无端让人生出了仰视的感觉。
  陈蘅之在原地等了两分钟,陆仲希才从另一侧快步过来。她的脚步很快,一步步踩过湿润的石阶,越过人群,走到陈蘅之的身侧,低声:“景晨派了安舒訫来,媒体采访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安舒訫,虽然不姓景,却也是景晨亲信中的亲信了。
  景晨这橄榄枝递得实在是有些恰到好处。
  陈蘅之淡淡瞥了陆仲希一眼,没说什么。陆仲希却已经心领神会,很快退到一旁,亲自去接安舒訫。
  时间很快到了预定的时候,陈蘅之回首,看了眼站在自己身后黑压压的一片人群。
  陈家来了大半个家族。旁系、姻亲、长辈、晚辈,还有那些原本在看她笑话,却被她狠狠敲打过、此时正瑟瑟发抖的人,今天都聚在了这个地方。黑伞一把接着一把地撑开与黑色的服饰混在一起,远远望去,像是一大片涌动的甲虫,莫名有了几分黑/帮行刑的感觉。
  然而,陈启衍没有出现。
  陈蘅之的母亲,他的发妻,去世20周年的冥诞祭,他作为丈夫、作为父亲,却没有出现。部分知道内情的人觉得情有可原,可大部分的人却只觉得莫名。然而,没有人敢在陈蘅之面前提这种事情。不敢提却不影响他们用那种打量、猜测,甚至带着幸灾乐祸的微妙眼神打量着陈蘅之。
  陈蘅之当然知道这帮人在想什么,这种打量她受了二十年,早已习惯了,甚至连半点情绪都没有被牵动。她满不在乎,只是很自然地往前走,踩着潮湿石阶,一步一步走到母亲的墓碑前,才停下脚步。
  雨水非常有眼力见,伴随着她一点点地上前,竟也缓缓地停下,只剩下龙柏树叶上残留的水珠,偶尔沉重地坠落,发出刺耳的“啪嗒”声。等到陈蘅之接过林柚手里的白菊,目光淡淡地落在墓碑上的名字时,雨已经彻底地歇下。
  墓碑上的字,她已经看了二十年。按照港城的规矩,碑的右栏写着:生於公元一九七零年歲次丙辰;中间写着:先妣元怡姿之墓;而左侧则是写道:終於公元二零零六年歲次丙申。
  这都是非常标准的生卒年分,唯独不正常的是,碑上的落款人,不是她的丈夫陈启衍。
  而是女儿,陈蘅之。
  风把香火的味道吹了过来,带着一点纸钱燃烧过后的焦味,以及墓碑基座旁湿漉漉的植物气息,钻进鼻腔里。陈蘅之面无表情地接过林柚递来的刷子,弯腰、扫碑、清理积水,再将纸钱放进火盆里一点点烧掉。火光在湿冷的空气中无力地跳动,瞬间就被周遭的寒意吞噬。
  不知是天气太冷,还是这些动作重复了太多年,陈蘅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麻木。她神情平淡,和平日里几乎没什么分别,连眉眼都没有多动一下。没有眼泪,没有哀恸,只有完成任务般的机械。
  当她扫完后,退到一侧。元家姐妹上前,献花。
  陈蘅之立在侧面,手指自然地垂落,神色冷静中透着平淡。
  真的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快要忘记母亲说话时的语气,模糊了她牵着自己手时掌心的温度,甚至连那张脸,在记忆里都只剩了一个冷漠、绝望又歇斯底里的轮廓。
  她不难过,至少在此刻,她是真的不难过。
  站在母亲墓前,看着满山黑伞、满山白花、满山欲言又止的眼睛,陈蘅之清楚,这场所谓的冥诞祭,于她而言,根本不是什么怀念亡母的日子。
  它更像是一场“指鹿为马”的测试。
  今天是元怡姿,明天也可以换成别人。只要能把这些人都请过来,只要能借着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让她看清楚,谁站在哪一边,谁把筹码压到她身上,那么它究竟是谁的冥诞,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
  想到这里,陈蘅之眼底最后的一点波澜都淡了下去。
  她静静站在那里,望着眼前一张张恭敬又虚伪的脸。面上越是平静,骨子里那股挥之不去的不耐与厌恶,反倒显得越发清晰。
  法师的诵经声低低地响着,混在雨后湿冷的风里,显得格外空茫。众人按着流程递香、摆花、低头鞠躬,白色和浅黄的花束一束束堆上去,很快便将那块冷白色的墓碑围住了。
  安舒訫便是在这时到的,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步子不快,上前的时候,周遭那些原本压得很低的窸窣声,竟也不自觉地静了下去。
  她没有立刻动,只是垂眸看了眼手中的花束,这才缓缓地上前。
  高跟鞋踩在被雨打湿的石阶上,发出很轻的声响。西装裤脚沾了点湿意,她在墓碑前停下,将花放下,动作称得上从容。
  陈蘅之上前,与她并肩站在墓碑前。
  碑上的照片,是元怡姿很多年前的一张旧照。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柔,唇边噙着极浅的笑意。这张脸与陈蘅之并不算太像,至少第一眼望去并不相像,可若是盯久了,仍旧能够从眉骨与眼睛的轮廓上,看到彼此的痕迹。
  安舒訫看了身侧的陈蘅之一眼,几秒后,她垂下眼,将手里的香轻轻插进香炉。她没有刻意和陈蘅之寒暄,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同她站在一处,一起看着墓碑前那点将灭未灭的火光。
  陈家那些人,各房亲眷,仍站在身后,目光一层又一层地落在她们身上。有人在看安舒訫,有人在看陈蘅之,也有人在拼命分辨这两个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想要知道景晨派安舒訫过来,到底意味着什么。
  然而,她们什么都看不出。
  陈蘅之向来没什么表情,安舒訫此刻也是一样。两人站在一起,表面平和,无波无澜,一个冷,一个静,叫人什么都捕捉不到。
  祭祀的流程很长,长到足够让人觉得厌倦。山风吹得人头骨发凉,等到一切终于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
  有人试图上前同安舒訫讲话,也有人想借着这种场合靠近陈蘅之,仿佛只要在今天说上一句“节哀”,便能顺理成章地把关系拉近一点。可这些人还没真正走上前,就已经被陈蘅之的保镖不动声色地拦住了脚步,最后只得神情讪讪地下山。
  “陈总,我在山下等您。”安舒訫见众人已散得差不多,低声说道。
  陈蘅之点了点头,没有回话。
  陆仲希见状,先一步陪着安舒訫往山下走去。
  林柚和左崇都太清楚陈蘅之的性子。左崇先下山去应付那些还未死心的人,而林柚则往后退了几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静静地看着她,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
  陈蘅之没有离开,她像往年一样,独自站在墓碑前,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眉眼冷淡,站姿也依旧笔直。风吹过来,拂动她半扎的长发,也吹得她黑色裙摆轻轻晃了一下。她看起来仍旧是那个无懈可击的陈家大小姐,像是什么都压不垮她,什么都不能让她失态。
  哪怕眼前的人,是她已经去世了20年的生身母亲。
  可在某个瞬间,望着那张旧照,陈蘅之的眼睛变得湿润起来,她想起了与母亲的最后一面。
  那时候陈蘅之12岁,4月份的北城天气很好。
  车子驶入陈家庄园的时候,傍晚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余晖被高墙与成排的松树阻挡,斑驳地落在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车道上。
  陈蘅之坐在后座,目光静静地落在外面,眼看着光影一点点地向后方退去。听着车轮碾过凭证的石子路,发出细碎的声响。道路两侧的喷泉已经亮了灯,白色水柱在昏黄的暮色中起起落落,似是庆祝她的胜利与归来。
  陈家远比一般人的想象中要有钱,这里太大了,大到足以容纳近百人同时起居;可它又太小了,小到陈蘅之从来感受不到一点点“家”该有的温暖。
  主宅坐落在庄园的最深处,三层高的白色建筑像是一座被精心呵护的城堡,窗户高而窄,玻璃被擦得发亮,门柱挺拔,厅堂空旷,就是每一盏灯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佣人们来来往往,步履匆匆,说话很轻。整个庄园安静得近乎诡异,车子停下时那一点轻微的刹车声,反倒显得格外清晰。
  车门被司机从外面拉开,陈蘅之拎着书包下车。纯白色的长筒袜包裹着她细瘦的脚踝,黑色的定制皮鞋被擦得一尘不染。她刚从学校回来,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挺阔的纯白衬衫没有一丝凌乱,连领绳都端端正正地系在颈间。
  她站在门口,看了眼眼前这栋巨大、精致又冷冰冰的房子,默默垂下眼,给自己打过气,这才挺直背,拎着书包,步伐稳健地走进门厅。
  刚一踏入门厅,她就意识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对。平日里虽然也很安静,却没有像现在这样死寂。
  平常在客厅角落修剪花枝的佣人不见了,负责送点心的林阿嫲也不见了,就是总是站在二楼楼梯口等着她回来的管家,今天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
  偌大的客厅只亮着半边灯,大理石地面反着冷光,墙上挂着的几幅现代画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阴沉。
  她停下了脚步,抬眸看向二楼。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元怡姿。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裙装,头发自然挽起,耳垂上挂着珍珠。作为港城元家的大小姐,她当然是美的;作为台屿省国立大学法学院的教授,她也理所当然是优雅的。她是那种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旁人的目光也会先落到她身上的女人。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