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月季花开（近代现代）——晚灯明

　　王叔连忙应好。
　　楚清霁收回视线，手指摩挲着刚从温瑄头上取下的亮片。
　　怪他，不该凑温瑄那么近的，又把人惹得不开心了。
　　虽说他渴望接近温瑄，但这次真的是无心之举。
　　总不能说是因为他喜欢温瑄，所以总是情不自禁地想靠得再近点，一时忘记保持应有的距离？
　　楚清霁衡量自己对温瑄的喜欢，觉得没准还真是这样的。
　　他阖眼，脑中回想上一任管家的话，再次告诫自己：恪守本分，不要跃过那条线。
　　再睁眼时，手心里的亮片已经被他攥得温热，他眸底一片清醒。
　　“今晚温先生也在。”


第4章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永宇集团的董事长温衍之日理万机，他作为温瑄的父亲，除了提供经济支持，温瑄生活上的事情全权由管家负责。
　　半年前上一任管家退休，这份职责便落到楚清霁肩上。
　　温衍之公务繁忙，外地出差是常态，加上他和早逝的林夫人仅育有一子，导致偌大的玫瑰公馆，常常只有温瑄一位少爷。
　　父子俩见面的次数甚至还不如楚清霁这个管家多，而且每次见面的氛围都谈不上和谐。
　　楚清霁扶额，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提前为即将到来的麻烦头疼。
　　等到了公馆，餐桌另一头已坐了一人。男人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气质凌厉，眼角皱纹狭长隐约可见，身材没有其他中年男性常有的啤酒肚，反倒挺拔匀称。
　　听见过来的脚步声，温衍之抬头，父子俩对视的瞬间，整个餐厅的温度骤然凝滞。
　　周姨早早躲进厨房，楚清霁内心叹息，帮周姨把汤端在温衍之前面，他垂首道：“温先生，请慢用。”
　　如一个暗号，温瑄嘴角缓缓勾起抹敷衍的笑容，喊道：“爸，一个月不见，我甚是想念呢。”
　　温瑄抽纸擦拭嘴唇，起身说道：“我先上楼了，您自个慢慢吃吧。”
　　眼瞅父子俩一个月一次的见面到此结束，忽然，从始至终保持沉默的温衍之开口道：“林家明天要你过去住一晚。”
　　“我知道。”
　　温瑄头也不回，径直走上楼梯，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时，温衍之注视着他的背影，说道：“温瑄，你和我赌气了四年，我不介意。但我希望你不要忘记，自己姓温，不姓林。”
　　“可是爸”，温瑄握紧扶梯片刻，转过身，笑容嘲讽：“如果不是林家告诉我母亲去世的真相，我怎么会和你赌气四年？”
　　他目光沉沉，说出的话语如一把利刃刺来。
　　“妈妈是因你而自杀的。”
　　温瑄丢完那句话就回房了，身在餐厅的楚清霁甚至隐隐听见一道沉闷的摔门声。
　　温衍之独自坐在餐厅里，头顶的水晶吊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
　　楚清霁踟蹰片刻，最终还是从阴暗处走出，站定在温衍之身侧，正准备将肚里编辑好的话说出，温衍之便先他一步说话：“前几天温泽钰抢的那个项目谈拢了，奖金五万块钱，财务部应该已经打给你了。”
　　楚清霁一愣，拿出手机查看，发现两小时前有一条银行发款信息。
　　绕这么一大圈，他该得到的奖金一分不少，那当初为什么还要换人？
　　似乎是看出他的疑惑，温衍之随口解释：“集团内部一直不满意他挂空职，于是他父亲找我提了点要求，想借此封住其他人的嘴。”
　　尽管楚清霁才接触永宇集团业务一年，但也是温家从小栽培长大的人，对温家各个亲戚在集团股份占比有所了解。
　　除去其他大大小小的股东，作为集团董事长，温衍之手上有百分之三十二的股份，除此之外他还有三个兄弟姐妹，其中温泽钰的父亲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是集团第二大股份持有者。
　　所以他的要求，哪怕是温衍之，偶尔也得听一听。
　　楚清霁思维逐渐发散。
　　看似一手遮天的温衍之，实则远不如外人设想的那么无所顾忌。
　　或许等到未来温瑄继承集团，他会带领着集团走向更高的高度，而他，一定会成为温瑄最大的助力。
　　温衍之用完餐后就去书房处理剩下的工作，楚清霁看了看银行卡余额，毫不犹豫给另一张卡打了十万块过去。
　　这五万块奖金算是意外之喜了，总好过什么都没有。
　　一分钟后，备注“院长妈妈”的联系人发来信息。
　　院长妈妈：怎么又打钱了？你两周前才打了三万块过来，你自己也要留点存款，不用担心我们。
　　楚清霁捧着手机，敲字回复：完成了一个项目，刚发的奖金，刚好给您和孩子们买点新衣裳。
　　院长妈妈：什么衣裳要这么贵，你自己也得存钱买车买房娶媳妇什么的，别总想着我们，温先生每年都有给我们拨款，加上不少人的捐款，够用的。
　　楚清霁：好，我会的。
　　话是如此，楚清霁依旧我行我素。楚雨棠说要他存钱，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买车，沾了温瑄的光，他每天上下班都有司机接送。买房，玫瑰公馆里就有他的房间，他在这住了九年，肯定还会住更久。
　　至于娶媳妇……
　　楚清霁苦笑一声：那更不可能了，他的心早已被一个永远也不能在一起的人占据，此生怕是要孤独终老了。
　　手机一震，院长妈妈的下一条消息跳入眼眶。
　　院长妈妈：等哪天有空，就和岑蔚溪一起回来看看吧，这儿永远是你们的家。
　　看到这，楚清霁眼底一暖。
　　岑蔚溪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和他都是院长妈妈的孩子，基本每次都会互相约着回家看看。
　　他回复道：“这个月就回来。”
　　收好手机，楚清霁望向一侧楼梯口，须臾，他去厨房转了一圈，出来时端了杯热牛奶，他上楼，敲响温瑄的房门。
　　不多时，房门打开，露出温瑄一张脸庞，室内的灯光恰好照出他眼角的微红，好似不久前才哭过。
　　“楚哥，你来了。”
　　温瑄的视线落到他手里的牛奶，侧过身示意他进来。
　　“睡前喝牛奶有利于睡眠”，楚清霁递出牛奶，看温瑄仰头喝下，视线从他的眼角一点点滑到因吞咽而滚动的喉结。
　　这个样子的温瑄，无端显出几分脆弱的性感。
　　这个想法刚涌上脑海，楚清霁立刻暗自唾弃自己：明明是来安慰人家的，怎么自己反倒看呆了？
　　赶在温瑄喝完前，他收回目光，恢复平日相处时礼貌的注视。
　　接过空杯子，楚清霁斟酌语言，说道：“今天……温先生也是担心你受林家欺负。”
　　毕竟早些年林家那边统一认定，是温衍之害死林夫人的，也就是温瑄的母亲。
　　林夫人死后，温林两家关系恶劣，连带着温瑄也不被林家喜爱，直到温瑄十五岁在肖邦国际青少年钢琴比赛崭露头角，才渐渐被林家接受。
　　想起餐厅温衍之的话，他犹豫道：“其实温先生也很不容易。”
　　“但他出轨了”，温瑄猛然抬起头，道：“这是事实。”
　　楚清霁哑然。
　　他对温先生和林夫人之间的事了解得不多，大多数还是温瑄告诉他的。
　　温瑄的母亲林声晚，在生下他两个月后，在浴缸里割腕自杀。
　　林家经过查证，发现温瑄刚出生不久，温衍之频繁和一名女子见面，温衍之将那名女子的信息保护得很好，林家查了几年都找不出人。林家老爷子大怒，当即宣布与温家永不来往。
　　结果十五年后，大概是在温瑄身上看见女儿的痕迹，于是在温瑄获取比赛头奖不久，林家开始与他接触，并在一个月后告知林声晚死亡的真相。
　　在那之前，温瑄一直以为母亲是因产后抑郁症逝去，不曾想背后还有这么一层原因。
　　那天之后，温瑄和温衍之的关系愈发不对付，林家的目的初步达成。
　　楚清霁找不到话安慰，视线一寸寸滑过温瑄微红的眼角，最终定格在他眼角下一颗痣上。
　　小小一粒，倘若不仔细瞧还发现不到，可楚清霁却在见到温瑄的第一眼就看见这颗痣。
　　听老管家说，温瑄几个月大的时候就特别爱哭，巴不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后来林夫人走了，温先生对这个孩子也不怎么关心，温瑄便在保姆和老管家的照看下一点点长大。
　　“楚哥”，似乎是看出他的难处，温瑄压抑着嗓音，主动问道：“你能不能抱抱我？”
　　说是询问，可温瑄微微张开的臂膀，压根没给楚清霁拒绝的机会。
　　温瑄不喜与人肢体接触，是以楚清霁平常能避就避。但倘若是温瑄主动要求的，作为管家，他不会拒绝少爷。
　　更何况，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楚清霁点点头，下一秒，他整个人被环抱进温瑄的胸膛。
　　可直到抱上之后，他的心情又变了。
　　他在想，他该用哪个姿势？手又该放哪合适？虽然是温瑄主动的，但对方会不会反感，以后都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了？
　　楚清霁一时进退两难，可温瑄没给他那么多思考时间。
　　温瑄的手臂极具存在感的环住他的腰身，颈侧时不时有一道热流喷洒，弄得他有点不自在。
　　拥抱是两个人的事，楚清霁觉得自己干杵着也不是事。思索片刻，他僵硬着抬手，落到温瑄后背上，如母亲安抚婴儿般轻轻拍打。
　　熟悉的场景令他恍然想起他们的上一次拥抱。
　　温瑄得知母亲死亡的真相时，也向他请求了一个拥抱。那时候温瑄个子没长开，头顶刚好抵在他锁骨这，拥抱时恰好能听见他陡然加快的心跳。
　　和现在一样，他垂下眼，唯恐被温瑄发现异常。
　　楚清霁觉得自己心里不正常，明明是温瑄需要他的安慰，施舍般给予了一个拥抱的机会，他却如获至宝，当做慰藉自己的借口。
　　楚清霁看不到温瑄的表情，仍沉浸在那份疼惜之中。但倘若他能看见，便会发现温瑄眼中闪烁的不是他预想中的难过，反而是一抹狡黠笑意。
　　楚哥是个心软的人。
　　温瑄心道。
　　平时冷冰冰的不好接近，可只要他一露出脆弱的神情，那坚硬的外壳就会瞬间融化，会答应他请求，会别扭的安慰他。
　　大抵是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楚清霁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几乎让温瑄以为对方也喜欢他。
　　可错觉终究是错觉，一旦他放开楚清霁，对方就会立马退回去，脸上写满楚清霁自己都没发现的不自在，并迅速恢复往日的距离感。
　　温瑄和楚清霁做过最亲密的事情就是拥抱，他们朝夕共处九年，到头来也只拥抱过两次，且每次都用同一个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