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近代现代)——林啸也

分类:2026

作者:林啸也
更新:2026-08-22 19:22:12

  他不再整宿整宿地做噩梦,每次都是刚梦到个开头,就感觉周身发热,仿佛被用柔软的摇篮兜起来骨碌碌倒进了温泉里,温热的泉水包裹每一寸身体,让他舒服得想原地化掉。
  往常天不亮就醒来睁着眼睛在床上发呆,现在经常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就能吃到好心的奶奶给他做的美味松饼和现煮牛奶。
  有一次吃松饼时盘子里剩下好多枫糖浆,穷人家出生的小孩儿见不得浪费,他拿一小块松饼把盘子蘸得比洗过还干净,锃亮锃亮的,拿起来都能当镜子照。
  第二天除了松饼和牛奶外,桌上还放着一整瓶枫糖浆和一小张卡片。
  上面依旧是隋妄的笔迹:
  大点口吃,不用那么节俭,用不着你洗盘子。
  陈在在臊个大红脸,屈指一弹把那瓶糖浆弹出好远。
  南法的冬天,白昼要比枫岛长。
  不会很冷,也不会下雪,但持续不断的阴天笼罩在城市上空,总是会让人提不起精神。
  好在陈在在并不在意那些。
  不管阴天还是晴天,他的活动范围只在自己家小院,有时还会缩窄到那把躺椅方圆十厘米。
  不用社交,不用见人,无需和任何生命建立联系。
  这样的日子很平静,平静到他好像已经忘记曾经那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逐渐适应独居生活。
  他告诉自己:本来就该是这样,这才是他的命。
  每个人都是带着既定的命运来到人世间,这一生是幸福美满还是多灾多难,都由老天爷说了算。
  从他出生在陈家开始,就注定了他这辈子要一个人长大,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撑过饥饿、疾病、谩骂、责打、虐待、冤枉,再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老去、死去。
  至于过去十二年想都不敢想的美好生活,是他的恩人赐给他的,他不能再埋怨,他要感恩戴德。
  他又捡回了幼时的绝技,把所有情绪都收敛起来,维持内心的平和,对一切都毫不在意,就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
  他每天真的就只剩下三件事:吃饭、睡觉,在院子里发呆。
  陈在在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但每当他打算往后几十年人生就这样浑浑噩噩但平平淡淡地虚度掉时,生活就会出现一些插曲。
  某天清晨,他发现院子里的小花圃上盖着一层冰。
  虽然天冷但远没有到结冰的温度,那些冰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但任由那层冰待在花苗上,只需要一个上午,这些艰难撑过半个冬天的花就会全部死掉。
  死掉就死掉。
  陈在在冷漠地看着那些花,内心没有一丝波动。
  花也是生灵,被这层冰冻死就是花的命。
  老天爷写下这一笔时才不会管那些小花苗要多么努力才能在寒冬颤颤巍巍地开放。
  这样想着,陈在在拿起小铲子吭哧吭哧地铲起了冰。
  枫岛的冬天比这里要冷得多,不知道多多有没有被冻到。
  它一盆花自己待在家里,会有人在它被冻到时帮它铲冰吗?会有人时不时给它两个蛋壳吃吗?会有人给它修剪……住脑住脑!不要再想了!
  陈在在狠狠拍了自己一巴掌,把多多、银月湾还有那个回不去的家全都拍出脑袋。
  他继续冷漠地清理冰,冷漠地把被压弯的小花苗扶正,冷漠地给小花们疏松土壤、拔掉杂草、赶走害虫,冷漠地从库房里找出一台小太阳对着小花照,最后留下一句爱死不死,回屋睡午觉。
  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
  他辗转反侧,不停地仰卧起坐,一会儿怕小太阳离太近把花烤死,一会儿又怕小太阳功率不够花苗还是会死掉,他甚至拿出手机特意查看天气预报。
  得知明天是晴天时他下意识露出个笑,心里祈祷明天快到吧,明天就有太阳了,明天小花们会仰着脑袋绽放吗……笑容一瞬间僵在脸上。
  陈在在怔愣地握着手机。
  这么久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期待明天。
  他忽然想起奶奶在梦中告诉他的话:我们活着是为了河里的鱼,而不是为铭记石头。
  他也想起了他七岁那年来到隋妄身边,不想再长大了想要独自上雪山,隋妄没劝他不要死,也没劝他想开点,隋妄只是告诉他:在在,看看明天吧。
  所以那块莫名其妙出现在花圃上的冰,就是隋妄给他送来的明天吗?
  明天艳阳高照。
  陈在在还没睁开眼就知道是个好天,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照进卧室,落在他脸上变成几块明亮的光斑,浓密的睫毛在光中颤动,空气中漂浮着闪亮的微尘。
  他伸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靠到窗边拉开窗帘,然后猛地怔住。
  院子里洒满金色阳光,蓬勃生机静默地流淌,小花们复活了,一整排吵吵嚷嚷地挤在花圃里,迎着阳光和微风摇晃脑袋。
  而小花后面,像座小山一般宽广又安全感十足的庞然大物,是远渡重洋的多多。
  它乖乖坐在花盆里,茂盛又憨厚的一大团,油亮油亮的绿色,就像个留着绿色卷毛头的大胖小子,朝着陈在在的窗口努力伸展枝芽。
  麻木的心久违地迎来一次跳动,陈在在小跑着冲出房间,冲下楼梯,冲到多多面前时差点刹不住车把多多冲倒。
  但多多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株绿色花球,它现在是一棵坚韧的树,稳稳地接住了自己的小主人。
  陈在在张开手臂拥住它,被它的枝叶扎得好痒好痒,痒得想笑,可张开嘴却流出泪水。
  他对多多说了半个月以来的第一句话:“你怎么来了?”
  伸手摸到花盆里有好多洗干净砸碎的蛋壳,“你吃了好多蛋壳呀。”
  除了吃饭、睡觉,在院子里发呆,陈在在的人生又有了第四件事干——照顾多多。
  他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多多。
  如果多多没掉叶子,他就会夸多多真是颗好花球然后奖励多多两个蛋壳。
  如果多多掉叶子了,他就把叶子收集起来,然后安慰多多掉叶子好可怜快吃两个蛋壳补补。
  阴天下雨时,他还是会给多多撑伞,但会注意倾斜一点让小部分雨水浇进来给多多喝。
  天气好时,他就和多多一起晒太阳,晒一会儿就给多多转个圈,不让它的叶子被晒黄。
  他七岁那年冬天来到银月湾,隋妄给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照顾花球。
  现在也是冬天,他还在照顾花球。
  那天早晨陈在在起床时看到床头放着一只小猪存钱罐,他拿起来,晃一晃,硬币哗啦哗啦响。
  不用数陈在在就知道,里面有五百块。
  他照顾了五天花球,哥哥答应给他的工资是一天一百块。
  奔流向前的时间戛然而止,向后折返回到幼年。
  一切都变得简单纯粹,无忧无虑。
  那天晚上陈在在捡起多多掉落的最后一片叶子准备往客厅走时,忽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
  他第一反应就是挣扎,但熟悉的体温和气味就如同山洪倒灌般侵袭上身体。
  从小牵到大的手拥着他,从小埋到大的胸膛抵着他,从小闻到大的气味霸道又克制地包裹着他。
  陈在在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种感觉,并且不会再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但隋妄一抱上来他就全想起来了,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你怎么来了……”他强撑着凶狠道,“我不是不让你出现吗?你就是不听话是不是?”
  “听!我听!哥哥听话的,哥哥很听话。”
  身后人的体温很高,喘息凌乱,一双手在他身上胡乱摸了几下就游移到脸上,捂住他的眼。
  “不让你看到我就不算违背命令是不是?”
  隋妄说着话,整个人都在抖,禁锢他的力道时小时大,就像个急病发作失去控制的病人,一会儿想把他按进怀里,一会儿又警告自己不要乱动。
  他闭着眼,把脸埋进陈在在颈后,鼻尖滑动嗅闻他的气味,还委屈地低声控诉:“花球只是不掉叶子你就奖励它两个蛋壳,我乖乖听话半个月一次都没出现,就没有一点奖励吗?”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
  陈在在心想,你是半个月没出现,但你哪天没来?
  花圃里的冰是你放的,多多是你搬来的,每天的松饼是你做的,枫糖浆的味道我吃一口就知道出自谁手,每天清晨放在桌上的花,小猪存钱罐里的钱,还有每天晚上抱着我拍个不停的手,被窝里经久不散的气味……
  你从不出现,但你无处不在。
  “那你要怎么样?我也给你两个蛋壳吗?”
  隋妄笑了笑,“我不吃蛋壳,给我抱一下好不好?”
  他本来就抱着,已经抱了半天,这时候才来问,装什么彬彬有礼。
  陈在在气闷地打开他的手:“不好!”
  “就一下,一分钟,一分钟就够了……求求乖乖,我想你要想疯了……”
  隋妄用力将他搂进怀里,同时低头压着他的脖子闻,热烫的喘息喷到陈在在脸上,隋妄跟病瘾发作似的张开嘴巴恨不得立刻咬一口,把他整张脸都咬进嘴里嚼嚼咽了,可到最后还是堪堪忍住。
  他说到做到,抱一下就松开手,退回到正常兄弟的距离,但依旧不让陈在在回头。
  陈在在背对他问:“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把多多搞来干什么?给我发工资干什么?每天都送一捧花又是干什么?
  隋妄笑着说:“养你。”
  “你小时候被伤成那样来到我身边,我都能一点一点给你养好,现在一样可以。”
  “可现在不是小时候,我也不是小孩子。”
  “没把你当小孩子。”
  隋妄从口袋里拿出个创可贴,撩起陈在在右侧毛衣下摆,白皙光洁的侧腰那里有一小条伤口,破了点皮,不算深。
  “身上有伤口要及时处理,等感染了就麻烦了。”
  陈在在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弄的,创口贴贴上来他才想起,好像是昨晚洗澡时在浴室跌了一跤,腰撞到了磨砂玻璃门下面的金属包条。
  他想说不用你管,话一出口蓦地瞪大眼:“等等!你怎么知道我这儿有伤?你偷看我?”
  隋妄定住:“……”
  陈在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在我家装了监控?”
  “我以为你知道。”
  “我知道个屁!我都和你……分开了,你怎么还能在我家装监控,还连浴室都不放过!”
  隋妄没半点羞愧:“我给你装监控是因为我是你哥,和我们分没分手没关系。”
  “哪有哥哥像你这样的!你在我浴室装监控!太过分了,那是我的隐私!”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