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骨头(近代现代)——她行歌

分类:2026

作者:她行歌
更新:2026-08-20 19:12:03

  他去卫生间洗了一条热毛巾,返回来跪在沙发旁,一点点给宋其真擦脚。
  宋其真终于有些不淡定了,往回抽了抽,被蒋未之用了点力气握住:“今天先擦一擦。我带了中药,明天睡前再泡脚。”
  宋其真闭上嘴巴。
  擦完脚,蒋未之弯下腰,用的是商量的语气:“我抱你去床上睡。”
  “不用,我自己能走。”宋其真立刻说。
  太奇怪了,莫名其妙的。宋其真心里来来回回,这太奇怪了,莫名其妙的。
  即便是见过广阔天地的无所畏惧,在面对着毫不掩饰的满身情愫时,也难以洒脱起来了。
  但蒋未之不给他起来的机会,一只手托住宋其真肩膀,另一只手穿过膝弯,略用力,就把人抱起来。
  他走路很稳,穿过客厅进入卧室,踩过厚实的长绒地毯,将宋其真轻轻放到床上。
  将人放下的时候,蒋未之的呼吸拂在脸上,宋其真又莫名其妙地屏住呼吸。
  不过好在蒋未之的动作和表情都规规矩矩,一点也看不出别的来,仿佛做这些很自然。他将被子拖过来,给宋其真严严实实盖好。
  “我去收拾下客厅,你先睡,渴了或者想去卫生间就叫我。”蒋未之说完,不等宋其真回答,关上夜灯走了出去。
  宋其真在黑暗中睁着眼,涂了药膏和热毛巾捂过的脚太过舒服。他听着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动静,蒋未之将行李箱完全收好,放进杂物间,然后又开始拖地,还把泡芙沙发的电动按钮调整了角度。
  之后蒋未之进了卫生间,隐隐传来洗漱声。又过了十几分钟,灯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一室沉寂。
  不知道那张双人沙发能不能睡得开身高腿长的人,不知道明天醒来那人还在不在,不知道明天的早饭是自己做还是像往常那样叫外卖。
  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但没一样是让宋其真不踏实的。
  眼皮越来越沉,宋其真打了哈欠,睡着了。


第58章 寻常
  宋其真是在浓郁的香味中醒来的。厨房里传来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宋其真吸吸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他住进小院大半年,吃得相当简单。这里叫外卖不算太方便,时间久不说,也只能叫些包子、粥之类,正餐太油,他不敢多点。他学着自己做饭,但厨艺难以恭维,充其量只能把东西煮熟,保证营养已经很不错了,还要什么口味。
  他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虽说口腹之欲浅淡,但长时间浅淡,也会馋。
  正想着,蒋未之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意:“醒了?起来吃饭。”
  站在门口的人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蓬松柔软,不像往常那样往后梳,眉眼含着淡笑,面庞干净英俊,仿佛年轻了好几岁。竟让宋其真恍惚中看到少年蒋未之的影子。
  怕蒋未之又过来抱人,宋其真赶紧扶着床站起来。蒋未之笑容大了些,抬手过来握住他的胳膊,陪着他一步一步慢慢往外走。
  餐桌上竟然放着一只脸盆大小的鼎,支在一个气炉上,香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宋其真吸吸鼻子,里面是熬得软烂的食材:“这是哪里来的?”
  蒋未之扶他坐好,那勺子盛一碗,递到宋其真面前:“昨天带来的。”
  这么大一只鼎炉,也不知道蒋未之的行李箱是怎么放得下的。不过宋其真秉承着想不通就不想的理念,专心干饭。
  吃完饭,宋其真继续躺到那张黄色泡芙上看书,蒋未之在院子里扫雪,又把一些零碎物品归置好。
  窗户开了一条缝,有清冽的空气涌起来,带着阳光的味道,冬天也好像变得暖了些。
  院子里有几块从戈壁带来的石头,还有几个石膏模型。蒋未之将那些东西一个个挪到杂物间里。
  宋其真有些心不在焉,视线从书上移开,跟着蒋未之的动作走。那块半人高的模型有多重,宋其真是知道的,试过几次都无法搞定,所以就任其躺在院子里,装看不见。
  不知道蒋未之怎么就能轻松搬起来,稳稳地走到杂物间,放下,然后又去搬另一块石头。
  宋其真盯着他右腰看了好几眼,在蒋未之再次弯腰搬重物时,终于忍不住隔着窗户喊了一句:“放着!”
  音量挺高的,蒋未之停下动作看过来:“一次收拾好,省得你进出不方便。”
  宋其真眉毛紧了紧。蒋未之不明所以,便问:“放在这里有用?”
  石头放在花台上,有些高,蒋未之怕掉下来砸到宋其真。昨晚他一进门就看到了,今天无论如何不能任由它留在这里。
  “有用。”宋其真迅速找了个借口,“镇宅。”
  蒋未之:“……”
  石头最终还是被蒋未之搬下来挪到墙角,又反复确认过不会乱动,才收手。
  小院很快变得整洁干净,蒋未之干了一上午体力活,出了一身汗。进屋来脱了冲锋衣,洗了手,然后准备午饭。
  蒋未之的厨艺也一般,胜在食材好。早上的佛跳墙是半成品,扔到鼎炉里热一热就口味香浓。中午也不能露怯,于是蒋未之选了火锅。
  新鲜的蔬菜和肉类是上午送来的,收拾一下就能下锅煮。香味一出来,宋其真就从沙发上爬起来,自动坐在餐桌旁,举着筷子等吃。
  白色热气在房间里蒸腾,宋其真额角上浸出细密微汗。因为吃得热,宋其真将毛衣脱了,又将T恤领口往外扯一扯,露出纤长的脖子。
  再往上,是红润的嘴唇,和吃到十分满足的眉眼。
  蒋未之看了他一会儿,将新煮好的牛肉夹到他碗里,又倒了半杯山药汁让他喝。一颗牛丸被咬开,汁水溅出来,宋其真立刻将它整个含进嘴里。腮边鼓起来,肉丸从一侧转到另一侧,宋其真张开嘴,烫得呼呼出气。
  蒋未之伸出手接在他嘴边,命令道:“吐出来。”
  宋其真烫得眼泪汪汪,不想吐,立刻把嘴巴闭好。
  蒋未之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他下巴,略用力,肉丸滚进手心里。蒋未之无奈地看了宋其真一眼,将肉丸随手放到自己盘子里。
  “我留了旁边菜市场的电话,你以后不想出门,就让他们把菜送来。”蒋未之把凉好的蔬菜夹给宋其真,嘱咐道。
  宋其真有些惊讶:“他们不送吧。”
  小菜市场没有送菜的服务和义务,就他那点稀碎的购买量,人家送菜还耽误生意。
  “我充了值。”蒋未之淡淡地说。
  宋其真咽下一口魔芋丝,有些惊讶地问:“菜摊也能充值?”
  蒋未之理所当然地点头,然后夹起盘子里那颗肉丸,极其自然地放进自己嘴里。
  宋其真:“……”
  蒋未之咽下肉丸,旁若无人地又开始吃宋其真拨到一旁的蔬菜。吃完,还不忘点评两句:“不要挑食。”
  已经很久没被人管过的宋其真愤愤地又吃了一片肉。随着肠胃的满足感袭来,宋其真有种久违的舒适。他想,蒋未之不像是突然来的,倒像是每天都在这里一般,而这一天,也似乎只是寻常的一天。
  他脑子里无法遏制地产生一个念头:如果没有经历过那些痛苦和爱恨,他和蒋未之,大概会像正常人一样相恋,结婚,相伴,然后住在这样一间充满生活气息的房子里,过着平静简单的生活。
  这之后蒋未之一直没有离开。他重新加固了花台,给大门换了新锁,将房间里摆放不合适的家具调整了一遍,每天打扫卫生,生炉子,做饭,给宋其真换药,一刻也不闲着。
  宋其真几次想问问他什么时候回去,都没张开嘴。也不见他处理工作,手机就像个摆设,宋其真甚至一度怀疑蒋未之失业了。
  他们鲜少长时间聊天,沉默居多。蒋未之提起话头,大凡是今天的小瓜很新鲜,隔壁搬来一户新邻居,明天要变天了,诸如此类。
  宋其真觉得这样的蒋未之很陌生。在这之前他甚至无法想象,在名利场上周旋半生的人,如今竟在这一方小院中关注柴米油盐。
  总归是要走的。宋其真想,蒋未之并不属于这里。
  他们的关系难以为继还是终将破冰,都是未知数。或许将来随着时间流逝,两个已无交集的人渐渐淡去,彻底离散,再不相见,才是最现实且合理的结局。
  **
  在一个阴沉沉的下午,张行的突然到来打破平静的小院生活。
  硬朗爽快的汉子像失了魂的木偶,也像被斩掉根的白杨。他将额头抵在掌心,沉默很久之后,说:“我找到他了。”
  几天前,一队科研人员在无人区考察时,意外发现一具早已风干的骸骨。最终经过比对,是张行在十年前失踪的爱人。
  “其真,我今天来,是跟你告别的。”张行抬起头,看向对面一脸担忧的宋其真,蒋未之靠在他后面,在张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将手护在宋其真后背。
  张行笑了一声,嘴唇和下巴无法控制地发着抖,喃喃地说着:“十年了……”
  “张哥……”宋其真心头大恸,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那个在沙丘上朗笑着喝酒的男人,开着头车开山辟路的男人,在无人区帮了无数人的男人,却救不回自己的爱人。
  所有劝慰的话都苍白无力。宋其真紧紧握住张行的手:
  “他一定也很想你,你可以带他回家了。”
  张行紧紧咬着的牙关在听完这句话之后,蓦地松开。至此,他终于变成一个普通人,一个不再遮掩痛苦,可以痛痛快快哭一场的普通人。
  哭过之后的张行很快冷静下来。他告诉宋其真,已将爱人遗骨带出来,在敦煌火化后,会安葬在这里。
  “这是我们最初相识的地方,那天,也是在一个小酒馆门口。他和你一样,一个人背着旅行包,拿着地图,想要跟车队去玉门关。”
  宋其真从张行嘴里拼凑出那个模糊的身影,而后渐渐变得鲜活。
  “他一个男孩子,刚大学毕业,就要勇闯无人区,我实在不放心,便让他跟我一起。”张行眉眼变得温柔,原来无论过去多久,爱人的样貌神态依然清晰地印刻在眼前。
  “我们一起穿越过无数次,我带着他进去的,就要带他出来。敦煌很好,有绿洲,有烟火,有我陪着,让他入土为安。”
  “张哥,你不打算带他回家乡吗?”宋其真知道张行的家乡是在隔壁的省会城市,他的爱人也并非本地人。
  “不了,就在这里吧。”
  爱人的骸骨被找到,对张行而言,漫长跋涉终于抵达终点。他们既然从这里出发,那就把这里当做归宿。双方的父母他均已妥善照顾,对此都没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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