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效应(近代现代)——顾当知

分类:2026

作者:顾当知
更新:2026-08-16 12:24:01

  上个月回家后,家里安排他去相亲。乔靖年十分不愿意,但这些年被安排相亲也习惯了,有一套自己的策略。会见面约会,会加好友,然后不了了之。
  跟乔靖年相亲的女孩大多算门当户对,国外留学或者国内高校毕业,家境殷实,打扮得精致美丽,一身名牌的千金。大家都是为了应付差事来的,心照不宣地走个过场。
  但这个女孩对乔靖年的表现很不满意,没有捧着她便觉得是怠慢了她。乔靖年也有脾气,于是相亲不欢而散,父母知道后免不了一顿责骂。乔靖年在外头受气,回家还受气,大吵了一架。
  吵架就要翻旧账,翻开旧账就没完没了,吵到最后口不择言,什么话都往外说。
  说到动情处,乔靖年抱着关自游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往他身上蹭。
  “我特别害怕和我爸妈吵架,所以他们让我相亲也好,别的什么也好,我都尽量去做。可是我没办法勉强自己,我没办法做他们的提线木偶,我也没办法说服他们理解我。从小他们和姐姐吵架,和哥哥吵架,都让哥哥姐姐滚出去,这是他们的家。现在哥哥姐姐都自立门户了,我好害怕他们让我也滚出去,家里不需要我这种没用的人。不是因为钱,不是别的,只是,如果连父母都不要我了,我就没有家了。”
  乔靖年指着自己耳朵说“你知道吗,我每次跟家里吵架,难过的时候就给自己打一个耳洞,这个过程会疼好几天,但至少我会告诉自己,不是心在痛,只是耳洞在痛。”
  关自游难得见他把耳洞都戴满,黑色的衣服上没有任何装饰,两只耳朵却琳琅满目。
  他叹息着拍拍乔靖年的头,说“那你以后别打耳洞了,难过的话我陪你喝喝酒,或者把你的难过画在作品里……总之,别再虐待自己了。”
  乔靖年一听,哭得更大声了。
  关自游实在没辙,转移话题,问他到底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乔靖年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努力运转,得出结论。“不知道。”
  “……”关自游再问“那你之前谈的男的女的?”
  “我母胎单身。”
  “……”
  乔靖年擦了把鼻涕,很认真地说道“感情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事,仅次于艺术。我必须要确定我喜欢,我愿意,才能开始。我有情感洁癖的你知道吗,我觉得和将就的人在一起是种折磨。但如果是我发自内心喜欢的人,无论什么性别,什么年龄,什么职业、种族、国家……不重要,全都不重要。”
  关自游想了想说“太过理想,太过完美的感情,很难开始,也很难维持。或许你好不容易等到的人,结果却不能长久,你们的感情无疾而终呢?”
  乔靖年醉醺醺地说“没有什么是永远的。艺术不是,感情也不是。但人类对艺术与人性之美的追求是永远的,对爱情的美好向往是永远的。因为这些永远……人才能活得像人。”
  关自游一时分不清乔靖年是不是真的醉了。他掐掐乔靖年的脸,乔靖年冲他傻笑。他把酒给乔靖年,两个酒瓶叮当碰一下。
  “敬艺术与爱。”
  一瓶酒下去,后面的事关自游就不记得了。
  他从小睡眠就浅,失眠还多梦,被酒精麻痹到不省人事是头一回。醒来后不知天地为何物,不知今夕何夕,只看见墙上挂着一幅舞者的画,以为在自己家里。他头痛欲裂,无心去想怎么回的家,本能地呼唤关允澄。
  他喊了好几声,不见关允澄来,便冒出一股火。“爸!我要死了!”
  “……怎么了。”他站在门口,轻声询问。
  关允澄用沙哑的声音说“我要喝水。”
  过一会儿,水杯递过来。关自游浑浑噩噩坐起身,半杯水喝下去,猛然发现这并不是自己的房间。他咕咚咽下最后一口水,转身看着站在另一边的人。
  “还要水吗?”对方问他。
  “你谁?”他问。
  “乔靖周。”
  “……”
  “你昨天和乔靖年喝多,他可能不知道你家在哪,就一起送到我这了。嗯,这是我家。”
  “……谢谢,不用了。”他把水杯递给乔靖周,几乎落荒而逃。从电梯门里看到自己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平时套在手腕上发圈也不见了。
  他绝望地闭上眼,果然醉酒误事!
  舞剧《柳毅传书》11月在歌舞剧院正式首演,也是许靳的首次舞剧表演。
  在舞蹈技巧上许靳不算顶尖,情绪表达才是他的特长。虽然知道这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节目,肯定针对他的情况扬长避短,就像关自游的特长是舞蹈技巧和舞感,所以《兰陵王》的编舞难度增加,尽可能展现舞者的特长。
  但无论多么优秀的人,总会不由自主地用自己的短处和别人的长处比,永远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在现场的音乐、氛围、舞美和最佳状态的表演之下,许靳把角色任何细微的情绪都捕捉并传达出来,细腻动人。看得关自游无法释怀。
  关自游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兰陵王》上。
  兰陵王高长恭,南北朝时期北齐宗室名将。但在如今的文艺作品里,他最瞩目的焦点是外貌:传言他因为太过貌美,担心战场上不能震慑敌人,作战时会佩戴一顶狰狞的面具。
  史料记载他勤于军事,与将士同甘共苦,就连得到的瓜果也要和将士们分享,为人宽宏大量,不计私怨。
  北齐皇帝高纬对宗室名将兰陵王颇为忌惮,担心他功高震主,会威胁自己,一杯毒药将其刺死。临死之前兰陵王将手中数额千金的欠条全部烧毁。
  死后追赠太尉,谥号忠武。
  他的一生璀璨而短暂,终年32岁。
  舞剧从兰陵王的高光时刻——邙山之战开始。
  这一战,北周武帝宇文邕举兵二十万大军围攻北齐重镇洛阳金墉城。北齐皇帝高湛派出大将段韶、斛律光、高长恭前去支援。三人的大军在邙山与北周应战,高长恭率五百骑兵乘胜突击,一路杀至金墉城下。
  城内守军正与北周殊死抵抗,未能认出高长恭。高长恭脱下面具,城内守军士气大振,向北周发动反击。北周溃败,宇文护见前方不敌,自乱阵脚仓皇而逃。
  邙山之战,北齐大获全胜。
  北齐武士为纪念兰陵王的骁勇,作《兰陵王入阵曲》。
  后唐玄宗将《兰陵王入阵曲》定为禁乐,逐渐在本土失传。乐曲传到日本,被纳入日本宫廷雅乐。不过学术界主流认为,日本舞乐流传至今也经过很多本土化修改,与最初的北齐版本存在差异。
  国内很多《兰陵王入阵曲》在还原创作中会参考日本的版本。但无论是日本舞乐版本,还是国内一些古乐还原研究的版本,都不适用于现代舞台表演,比起歌舞音乐,更像是戏曲配乐。
  在此次《兰陵王》的改编中,保留古典音乐的五声音阶,加快音乐旋律。以唢呐嘹亮高昂的开场,整个音乐改为鼓乐,以大鼓为主,琵琶点缀,保留原曲的笙、箜篌、方响。
  舞剧开幕第一场就是北齐与北周的混战,高长恭出场,头戴面具,挥舞长枪。编舞上加入京剧与武术元素,展现兰陵王的骁勇善战。
  北周溃败而逃,北齐将士大胜,作《兰陵王入阵曲》。这才是整个节目的亮点。
  关自游第一次用长枪跳舞。枪是用的戏曲的表演道具,稍微加长了一些,重量也加了一些,舞起来难免不那么轻盈。
  开场是一个涮枪加亮相,后面花枪、背花枪、云枪、缠腰绕颈,舞枪加点翻身,跳枪加涮腰……
  兰陵王的相关记载不多,看来看去无非那些名堂,一个良将,一个美男子,一个好人……可惜生错了时候,令人扼腕,却再也没什么可挖掘的。
  最近的精力全用在舞蹈上面,暂时不用考虑表演,关自游却没有一刻放松。哪怕老师说过,他的表演只是相对他的舞蹈而言是短板,并不是说他表演不好。至少他对李白的诠释很惊艳。
  这是老师的安慰还是客观事实,或者别的什么场面话……他分不清,唯有坚定地,不允许自己有短板。他的每次表演都是一次人生考核,姜羽岚的投资需要回报,剧院和唐星濯的考察需要一个亮眼的分数,稍有差池,或许就没有下一次了。
  在这方面,他和唐若鸣,和许靳,永远没得比。
  他不允许自己失败,失败的代价太大了。他自己给自己倒计时,一有空闲就搜罗些兰陵王的资料,脑子里自行上演一出兰陵王的大戏,连梦里都是兰陵王领五百骑兵杀到金墉城下,在士兵询问中缓缓摘下面具的高光场景。
  而面具下的脸竟然是许靳。
  这无疑是个噩梦。
  他醒来后头痛欲裂,打算暂时远离兰陵王,先安心跳舞再说。
  在这个节骨眼上,剧院选关自游去参加一个交流演出。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院里把机会给年轻人。
  参与此次交流演出的都是和关自游同期,才转正的新人。表演的内容也不难,几个经典剧目的选段,都是群舞,别出错就行。
  这个临时组成的小舞团二十多人,关自游和唐若鸣都在,连许靳也在。关自游有些诧异——此刻许靳不是应该在忙着《柳毅传书》的巡演吗。
  许靳说“是啊。不过首演已经结束,过年前后的档期早被其他剧目占了,《柳毅传书》从三月开始,十月结束。这两天正好有一点点空闲。”
  他们在后台交谈,唐若鸣就在旁边,因此许靳也特意说到唐若鸣,也是忙里偷闲,十分辛苦云云。
  唐若鸣并不领情,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挂着一张臭脸就上台去。许靳和关自游竟也习惯了,并未因此尴尬,有些无奈,但顺其自然。
  第二天排练,关自游来得迟了,其他人已经排练了两遍正在休息,后台几乎没什么人,气氛显得有些紧张,匆匆忙忙在后台换服装。
  刚把自己穿戴好,唐若鸣进来倒水,随后胳膊一伸,把关自游挡在了后台狭窄的通道里。
  “这是做什么。”关自游语气不善。
  唐若鸣冷笑地瞪他一眼“我还当你有什么好本事,原来是个私生子。”
  “谁告诉你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关自游嗤笑“这话你去跟唐星濯说吧。”
  “唐家又不是收容所,什么野猫野狗都要。什么年代了,就算爆出私生子,那也是你的丑闻,不是我们的。你试试看,到那时候院里还留不留你。聪明点见好就收,别贪得无厌。”
  “我爸是关允澄,澄星的澄。所以澄星集团本就有我一半。”关自游不怒反笑,那双眼睛在这晦暗的通道里,亮得十分诡异。“唐星濯的那部分,也得有我一半。说起来,你才是那个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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