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效应(近代现代)——顾当知

分类:2026

作者:顾当知
更新:2026-08-16 12:24:01

  许靳被逗得直笑,推辞说“我可不敢自居艺术家。”
  “不用这么谦虚。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反正大家都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出了圈谁也不认识谁。”
  他们正在门口签到,就听见有人说“Karl亲自去接的客人,肯定不一般。”
  来人一身灰白色棉麻布料,款式宽松的中式上衣和长裤,脖子上挂一串沉香,手上套一圈沉香,从楼梯上款款走下来。
  乔靖年对关自游使了个眼色,再次警告他不许笑。随即换上笑脸,对他们介绍“这是戈多,著名画家。在美术学院担任副教授,美术协会成员。”谈到作品时,说在佳士得拍卖会卖到了几十万的价格,获得过怎样的奖项……反正他们都没听过,也没见过。
  不过介绍到关自游和许靳,照样说不出具有代表性的作品,青年舞蹈家也只能用国家歌舞剧院来背书。
  如此,谁也别瞧不上谁,其乐融融地寒暄一番,戈多继续去招呼客人,乔靖年带关自游和许靳参观。
  今天展出的作品全部都是岩彩画,乔靖年小声说“没什么可介绍,你们观察对比一下岩彩和普通颜料的区别就行。打眼一瞧区别是不大,但仔细看的话,岩彩有一层金属光泽,像加了金粉一样。”
  他们走马观花地欣赏,乔靖年耐心地讲解岩彩和其他类型画作的区别,沿着设计的动线上楼。地中海风格的旋转楼梯,装饰着蓝色的花草点缀。二楼的展厅部分不多,很大一部分是休息区,寻常用作和客人聊天,今天则换成几张长桌,摆着精致的水果甜点。
  受邀而来的客人不多,一眼看过去约莫二十多人,三三两两围着长桌坐下,小声交谈。旁边整面墙的白色置物架上全被岩彩颜料占满,按照颜色深浅依次排开,瓶身上贴着名称,标注这些颜色都是从哪些宝石中提取出来的,旁边有专业颜料师介绍解答,指导亲自制作。
  许靳颇感兴趣,询问哪种是绿松石的颜色。说到兴起,颜料师端出一盘绿松石原石,手把手教他怎么做颜料。乔靖年带关自游介绍今天到场的其他青年艺术家。
  距离约定的开始时间还有几分钟,大家一边等戈多和主持人,一边找事情打发时间。主持人温声细语地活跃气氛,开始热场的之际忽然听见楼下一阵骚动,戈多带着贵宾上楼。
  方才还是随和沉静,不染尘埃的戈多,转眼就换了个人,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意,微微躬身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向身后的人介绍今天的沙龙,言语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众人盯着楼梯,待一行人走上来,这才瞧见,戈多的贵宾不是别人,竟是薛轸。
  这才是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呢。
  关自游迅速看向正在制作颜料的许靳。颜料师已经停下手,许靳也只好停下,看到薛轸后并没有露出喜色,反而沉着脸,继续研磨手上的颜料。
  研磨的声音有点大,引得薛轸往他那边看了眼,但很快被戈多的声音抢去了注意力。
  关自游胳膊肘怼了下乔靖年,“你们怎么把这尊大佛请来了?”
  “开玩笑,谁请得动他。”乔靖年小声嘀咕“我有这人脉我在艺术圈横着走。”
  看戈多的样子,大约也没料到薛轸会来,整个一受宠若惊,向在场的人介绍“今天薛老师特意来我们的沙龙指导工作,大家热烈欢迎!”
  没有详细介绍职位,一句“薛老师”带过。在场有的人认识,有的不认识。
  认识的已经走上前去问好、自我介绍,不认识见了这阵仗,想必心里也有了计较。
  戈多说“请薛老师给我们讲几句吧。”
  薛轸目光梭巡全场,在许靳身上多停留了几秒。“不用了。”他说,“大家不必因为我而拘束,你们继续。我随便看看,了解一下岩彩画在当下的年轻艺术家之间的发展情况。”
  戈多闻言即刻带路,向他介绍展出的岩彩画,言语里全是他们作为青年艺术家,如何传承古老手艺,如何弘扬非遗艺术的伟大事业。
  关自游问乔靖年“你不去陪?”
  “我去干嘛。”乔靖年最烦跟领导说话了,既不会溜须拍马,也不会表功,还要担心说错话。“你瞧瞧戈多那狗腿的样子,我要去抢他风头,他不得记恨我。”
  关自游笑笑,向许靳走去。许靳还在和颜料师磨石头。颜料师说机器打比较快,许靳说手工磨得有感觉。关自游插嘴“看这样子,今天做不完吧?”
  颜料师说“可以把材料带回去继续做。或者你喜欢哪个颜色,这里都有成品,做个登记直接带走就行。不收费。”
  由于薛轸的不请自来,戈多全然进入了领导视察工作的状态,鞍前马后地陪着。喜欢陪领导的跟着戈多,不喜欢陪领导的或各自聊天,或一起体验做颜料。
  剩下的人走也不合适,留也不合适,唯有主持人和几位工作人员招待,努力维持气氛。
  关自游接过许靳的手继续磨,待差不多了,用水飞法过滤。等待的时候他抬头一瞧,许靳竟然不见了。
  戈多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的,正在和人交谈,又恢复了他不染尘埃的模样。
  “许靳呢?”他问乔靖年。
  乔靖年也在磨石头,闻声左右张望“刚才还在。”
  “我去看看。”这个重要时刻,他怎么能错过。
  画廊不大,人也不多,现在几乎都聚集在二楼,一楼只有几个工作人员,薛轸的司机坐在沙发上喝茶等候,助理在门外打电话。
  看样子,薛轸还在,那么和许靳在一起的可能性又大了几分。这个美术馆一眼能望到头,没什么机密,看来只有后院能藏人了。
  关自游问工作人员卫生间怎么走。工作人员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卫生间绕过去就是后门,连着一个白墙蓝门的小花园,隐约看到有人。
  他脚步放慢,沿着墙根走到蓝色矮门边,果然听见了薛轸和许靳的声音。
  “……我连正常社交的空间都没有了吗?你能不能别这么霸道,一点也不酷,只是很变态!”
  这是许靳的声音。紧接着是薛轸。
  “如果你按时回家我至于到这来找你吗?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那是你的家,不是我家。”
  “谁说的?是谁给你灌输这样的想法?”
  “非得有人说到我脸上,把我赶出去才行吗。”
  “我看谁敢”薛轸的声音软下来“有我在,那里永远是你的家。”
  “可是我想有我自己的家。不是你的,也不是谁施舍的,是我自己的,我在我的家里可以随心所欲,可以不必在乎任何人的感受和眼光,不用担心被人扫地出门。”
  “谁对你说了什么?”
  “你又来了。”许靳语气里满是疲惫“我对你说这些是希望你别再打扰我,不是为了让你去找谁的麻烦。”
  “和我在一起打扰到你了吗?我对你的感情是打扰吗?”
  “是。”许靳说“你能放弃你的仕途和我在一起吗?你能拒绝长辈们给你介绍的相亲吗?你能告诉你妈妈你和我的关系吗?你妈妈跟我说了好几次,说你老大不小了,该结婚了,让我劝劝你……你让我怎么办?”
  “阿靳……”
  “薛轸!我们都成熟一点,都实际一点好不好。我妈救了你,你们培养了我,让我能继续跳舞,我感激不尽,这就够了。以后我跳成什么样都是我自己的事,我记着你的好,但你别再干涉我的舞蹈了,别再针对我的同事我的师弟,别再让我觉得我给我身边的人,带来无妄之灾。”
  “又是你的师弟?因为你的师弟你才非要搬出来吗。”
  “你又来!你讲讲道理好不好。”
  “好啊,那就讲道理。你以为唐若鸣是怎么混进舞蹈学院,怎么混进歌舞剧院的?他什么都不如你……”
  “那是我的事。他纵然不光彩,我又比他好到哪里去。”
  “你为什么要和他相提并论。”
  “他是我绕不过去的坎。每当我想不靠你,靠自己的时候,他就横亘在我面前。当他消失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的手段。你看,你一次次告诉我,我做不到,我永远也证明不了自己,无论输赢都是你的恩赐。在我眼里,你和他一样,都很残忍。”


第71章 
  他们忽然都不说话了。
  关自游站在墙后又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他们继续,担心再等下去万一他们进来撞个正着,那就糟了。
  他屏住呼吸,踮着脚走到卫生间,又从卫生间走出来,故意发出点动静,拨通许靳的电话,听到电话铃声后,推开后院的蓝色矮门。
  “师哥?你怎么在这。那个颜料……”他骤然顿住,看到许靳的窘迫,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薛轸,露出闯祸的尴尬表情,讷讷唤了声“薛……老师。”
  薛轸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不知对他是否还有印象,反正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关自游抱歉地说“我就是找师哥……那个,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嘴上说抱歉,实际并没有很想立即走开的意思,磨磨蹭蹭地挪开,合上蓝色矮门。
  许靳上前来一把抓住他胳膊“我跟你一起走,也没什么可说的。”
  关自游懵懵地看向薛轸,薛轸眼里只有许靳,却也不曾挽留。关自游任由许靳带走,说着颜料的事转移话题。
  薛轸就这样不请自来,又不告而别,被他这么一搅和,参加沙龙的人走了大半。但不知和薛轸说了什么,即便沙龙办得虎头蛇尾,戈多依旧红光满面,邀请剩下的客人一起喝酒。
  乔靖年推辞不掉,拽着关自游一起,关自游顺势拽住了许靳,加上戈多的朋友,大约七八人,晚上包场一家日料店。
  清理现场时,戈多一直在介绍这家店多难约,是米其林三星,老板为他破例,不经意间提及这顿饭十几万的价格,因为有的酒要提前醒,所以耽误得一些时间。等他们到餐厅,天都黑了。店面不大,他们人也不多,正好坐满。
  二十道菜,十几种酒,不同的菜搭配不同的酒,颇为讲究。主厨介绍菜和酒,戈多发表一番食客感言,细细介绍每一杯酒的前调、中调、后调,每一道菜的色香味和口感,与主厨简直高山流水觅知音了。
  奈何关自游既不爱吃海鲜,也不喜欢冷食,更尝不出酒里的花香和柑橘香,就是觉得戈多的文采比画好。他眼看着主厨把手里捏了半天的寿司配一片海胆搁在他面前,还不能放盘子里,必须用手接着,立即入口,仔细感受食物的温度……他只感到反胃。想不通花钱吃饭还要被立规矩,还要给厨师提供情绪价值是什么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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