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效应(近代现代)——顾当知

分类:2026

作者:顾当知
更新:2026-08-16 12:24:01

  “关我屁事。”他把伞换到右手,徐宗祈也移到他右边。“别这么绝情,大家都是朋友嘛,我要是生病了你也没法排练。”
  “威胁我?”关自游再次把伞换到左边,“我怎么不记得我有你这么个朋友。”
  “那是你记性不好!”徐宗祈挪到左边,并握住他的伞柄,两只手叠在了一起。关自游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妥,徐宗祈却倏地血气上涌,手跟着上移了一寸,还有点依依不舍,悄然打探关自游的神色,有点心虚又有点窃喜。“咱们……咱们好歹同一个舞蹈班学了十年,加上现在,十一年同窗,怎么不算朋友。”
  “不需要。”
  “你这个人真是冷酷无情。”
  “多谢夸奖。”关自游说“但是算命先生说我命硬,像我这种私生子,专克婚生子,你还是离我远点吧。”
  徐宗祈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不挺幽默的。”
  “滚。”关自游想把伞换只手,却被徐宗祈拽住“好了,我向你道歉,我不该说你私生子,对不起。不过后来散布谣言那事真跟我没关系。而且吧,无论你是不是私生子,你都是关自游,最好的关自游,独一无二的关自游,这总行了吧。”
  关自游嗤笑着睨了他一眼,“看得出来你特别不想淋雨,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那也未必。要让我说你的好话,我就说不出口。”徐宗祈不服气地梗着脖子,细数他的缺点“你这个人恃才傲物还眼高于顶,尖酸刻薄还目中无人。”
  关自游挑了挑眉“我看你说挺好的。别光说优点,也可以说缺点。”
  “我去!我现在发现你脸皮还很厚。”
  可是徐宗祈说他脸皮厚,他笑得更开心。徐宗祈被他笑得晃了晃眼,不服气“你除了跳舞,也就长得还行,没别的优点了。”
  关自游收起笑容,翻了个白眼。“肤浅。”
  “这怎么能叫肤浅。这……”这叫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徐宗祈觉得这话说出口是挺肤浅,于是搜肠刮肚,摇头晃脑道“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
  “我看你还是别跳屈原了,你比较适合跳登徒子。”关自游松开握伞的手,越过他,步入宿舍楼。
  徐宗祈站在台阶下,撑着伞长叹“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距离端午节还有两个星期,封笺带他们去电视台录节目。
  电视台大楼有些年头,他们录制的地方也很简陋,一个和教室差不多大小的房间,里面除了录制需要的布景场地以外,其他地方乱糟糟摆着器材和道具。可是几个摄像头、监视器摆在面前,又变得严肃庄重,令人莫名紧张。
  导演让他们先彩排一遍,和摄像讨论怎么拍。面对镜头和平常跳舞又不一样,他们要完成动作,要走位,要和镜头互动。关自游头一回录节目,徐宗祈也没好到哪去,两人被封笺和导演指挥着,浑浑噩噩走完了彩排。此时工作人员送来了盒饭,他们这才发现已经到了晚饭时间。
  封笺说晚上开始正式录制,让他们别吃太饱,调整好状态。这让本就控制饮食的关自游更加没胃口,吃了两口菜就放下筷子,随化妆师去换衣服做造型。
  电视节目的服装造型比起舞台道具更精细一些,妆也没那么重,关自游对着镜子把腰带系紧,垂手含眸的神态活脱脱是书里走出来的宋玉。
  服装造型真是个神奇的过程,无需繁复精致的行头,却像一种邀请角色上身的仪式感,赋予他不可言说的使命,让他甘愿放下自己的所有情感与思绪,完完全全将这个躯壳奉献给角色。
  那天他们拍摄到很晚,一个节目跳了好几遍,跳到最后已经忘记了最初的紧张和局促,只剩下疲惫,祈求快点结束。
  省台策划了端午特别节目,主持人和嘉宾走访当地景点,介绍旅游项目和传统文化,期间插播好多小节目:当地特色戏曲表演、民歌、公益广告、屈原生平与作品讲解,还有他们的舞蹈。
  没有具体插播时间,完全随机,因此端午假期关自游哪也不去,就在家守着电视,看了很多节目,终于等到自己的舞蹈。
  省台预算有限,拍过的节目重复播放,他们的舞蹈三天里轮流播了十几遍。省台和学校的官方账号也有宣传,关自游还小火了一把。各个平台的账号都有涨粉,即使他不怎么更新,也不靠自媒体吃饭,但看到账号红红火火还是会激动,发了条幕后排练的花絮维持热度。
  花絮是封笺拍的,发在他们临时的小群里。在正式播出的版本中,简陋的拍摄场景经过镜头和后期处理,他差点都认不出来了。青色的背景,垂下几片纱帐,纱帐上倒映着兰花剪影,右下角摆了一丛兰花盆景,灯光在天花板上映着层层水波纹。
  他们站在纱帐两侧,一前一后,仿佛两个时空。屈原的舞姿悲壮沉重,宋玉的舞姿凄恻忧伤,他们隔着一层纱起舞,镜头在两人之间来回切换。
  两道飘逸的身影随着音乐旋转起跳,宽袍大袖在他们的舞动下翩跹翻飞,音乐高潮部分,他们在舞台中央,交错着相同的舞步,截然不同的表演风格,用肢体语言代替文字,延续两千年的文脉薪火。
  徐宗祈来回拉进度条,看关自游的情绪特写。关自游平时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但正事上不掉链子,尤其跳舞的时候劲劲儿的,那双黑珍珠般的眼睛终于有了情绪,有了温度。最后一个镜头中,纱帐落下,露出他含着热泪的双眼,煞是动人。
  而关自游看这个节目,就像看每一次复盘录像——定点,涮腰,平转,踹腿翻,冒小翻,旋子360,吸翻……
  嗯,完美。
  端午节匆匆忙忙地结束,还没回过味儿来,就得准备期末考试。关自游这一学期都忙着训练,文化课落下不少,只得临时抱佛脚。好在基础扎实,稍微补一补,也能名列前茅。
  暑假期间学校舞团有外出节目,带学生去一些剧场积累舞台经验。封笺问关自游要不要参加,关自游一听是做群演,便很大方地把机会留给其他同学,心无旁骛地跟关允澄去内蒙玩。
  他到了大草原就放飞自我,让关允澄给他拍了几段跳蒙古舞的视频,粗略剪一剪拿出来营业,心满意足地看评论。
  手一滑,滑到好友推荐,是方亦宁的暑期群演vlog。
  方亦宁五月考进了学校舞团。公布名单的时候还请他吃饭,但只高兴了一天,第二天就垂头丧气来上课,只因团里的女生太卷,一想到以后艺考、进团都是跟这些人在竞争,便焦虑地睡不着觉。
  舞团里经常男女生排练的节目不同,分开练习,因此关自游并不知晓方亦宁所谓的卷是怎么个卷法。点个赞划走。
  下一条是徐宗祈的,在学校练习的日常。徐宗祈的视频也不常更新,偶尔发点跳舞时的趣事,或者对自己某个动作很满意,分享一下。
  他没有关注徐宗祈,但挡不住大数据总给他推送,今天也是。他随手划过去,又立刻划回来——徐宗祈暑期竟然在学校练习?
  关自游咬牙切齿点“不感兴趣”。
  但这个视频却实实在在扫了他的兴,以至于后来的旅行中,一想到徐宗祈在偷偷努力,他就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不光不开心,还有莫大的罪恶感。
  好像自己浪费了时间,浪费了精力,大好的年华没有用来提升自己,竟然在旅游。一下子大草原也不美了,骑马也不爽快了,大兴安岭也不壮观了。
  关允澄洗完澡出来看他无精打采坐在床边,头发也没吹干,顶着毛巾忧心忡忡地看手机,便走过去给他吹头发。边吹边数落“我澡都洗完了你怎么还坐在这。一点多了,明天还得六点起来跑行程呢。”
  关自游一抬眼,看见眼前白花花的肉体,匀称紧致的皮肤上挂着水珠,胯骨处有颗红色的血痣。
  “你能不能把衣服穿好。”
  “哪里没穿好。”关允澄披着浴袍就出来了,闻声随便摆弄了一下,把浴袍裹紧,但一抬手又敞开。“给你吹头发你还那么多事。自己吹。”
  关自游把手抱在胸前,态度明确。
  “怎么了,你从昨天就拉着个脸。”关允澄关了吹风机,给手心挤了一坨乳液,抹在关自游脸上,“给你说了多少回,要把脸洗干净。你们那些舞台妆画得夸张,颜料都往脸上抹,洗的时候一定要用卸妆水。你看,长闭口了吧。”
  “你好啰嗦。”
  “你这张脸要上台的,保养好一点。”关允澄捏捏他的耳朵,哄着他“前两天不挺高兴的,谁又惹你了,还是水土不服?”
  “没事。”关自游任他揉着自己的脸。关允澄的手有些粗糙,但被他多年保养又不那么粗糙,可比起关自游的脸,还是有点粗糙的。他的手心很热,带着乳液淡淡的香味,抚平关自游的眉心,在脸颊上打圈。“什么时候回去。”他抬头看关允澄,嘴上能挂个油瓶。
  “你嚷着要来内蒙玩,现在又想回去。”关允澄打开手机,查找行程安排“后天中午的飞机。着急吗,要不我给导游说,咱们改签先走。”
  “不用了。”他赌气地想。凭什么为一个徐宗祈就打乱自己的旅行计划。那么爱卷,卷死他好了。
  顾当知
  “夫圣人瑰意琦行,超然独处,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为哉?”——宋玉《对楚王问》
  “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宋玉《神女赋》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屈原《离骚》


第16章 
  在飞机上关自游就念叨着要去学校了,抱怨飞机太慢,落地时天都黑了。关允澄不明白他作什么妖。关自游一本正经地说“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三天不练老师知道,十天不练观众知道。我这都七天没练了。”
  关允澄笑说“听你的意思,以后都不打算休息了?”
  “舞者的职业生涯很短暂的,过了黄金时期,后面全是假期。”
  第二天一早,关允澄将他送到学校,关自游拎着书包迫不及待冲进校门,关允澄深感诧异。寻常并没听关自游说起对舞蹈的热爱与执着,就连领奖与入学之日也并未见他开心雀跃。
  “我几点来接你?”
  他探出车窗喊道。关自游隔着校门,只是摆了摆手。
  舞团的训练教室和剧院在同一栋楼,门和灯都开着,剧院台上有人在彩排,教室里七八个舞团的同学,零零散散地各自练习。有用腿吊在把杆上看手机的,有趴在地上开胯吃零食的,还有倒立闭目养神的……各显神通。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