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剧本(近代现代)——山陵替

分类:2026

作者:山陵替
更新:2026-08-14 09:05:56

  谢酊说:“我们聊一聊好不好?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也不想看着你这样……”
  我说:“你不要说话。”
  我把那盆粥重新放回去,盖上盖子,这样就闻不到味道了,我还可以假装那里有一盆好的粥。谢酊煮的,特意给我留的。他总是、总是、总是总是这么无微不至。浪费不好,我会在他离开后去吃一点的。
  谢酊的手机响了,他把它挂断。五秒钟后手机又响,他又挂断,把手机关机。
  他沉默了一会,还是说话了:“这段时间是我不好,我陪你的时间太少了,你不开心也很正常,我没有察觉你的情绪,让你越来越……”
  我有点崩溃了:“你不要说话!”
  我冲出了厨房,站在谢酊面前的时候却又突然手足无措。他的苹果削了这么久还是没削干净,此刻他抬头看我,手里还在机械地削着,刀刃好几下硬生生划过他手指,他都完全没察觉,血慢慢流下来,漫上他的手腕,把苹果的白肉染红。
  我劈手夺过他手里的刀,说:“你手流血了。”
  他没动,甚至没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只有手指抽动了一下,伤口里更有红色汩汩流动出来,一滴一滴坠落在掉在红酸枝桌面上显得不甚分明。
  我不敢碰他的手,只能去擦桌上的血,觉得更崩溃了。我崩溃着说:“我叫了你不要说话,你为什么还要说话?有些话就非说出来不可吗?难道说出来了就会变好吗?明明可以假装不知道,不知道也没什么,什么都不知道也可以过得很好的……”
  我语无伦次,逻辑混乱,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不要总是怪自己,你给我一点时间就好了,我都知道,我很清醒,我什么都知道,你不用解释,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你等我自己恢复过来,你不要管我,是我的问题,你没有错,你很好,你很好……”
  我又忍不住哭了,我哭着说:“你很好,你真的很好,你就是太好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好?”
  谢酊看着我,静静的,没有表情。我突然觉得惶恐,惶恐之余生出绝望,绝望又催生愤怒。我冲他喊:“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谢酊没移开目光。他的表情很疲惫了,疲惫中有着让我心慌意乱的漠然。他连声音都没有起伏。他说:“是不是我说了你也不会信,我做了你也怀疑是假的。”
  我呆愣着,他站起身,随手甩了甩还在滴血的手,有几颗血珠不慎掉在地板上,绽放出大朵大朵的血红花。
  他朝门口走,已经握住了门把手,说:“如果你觉得这段感情让你压抑,让你精神不好,那我们就先算了。”
  我抬头看他,他说:“先分开。”
  天塌了,这次是真的塌了。五彩石补不住女娲的天,巨龟的四肢顶不住东南西北。蝴蝶还没飞走就已经融化,金鱼精致的小身体迸裂成反光碎片。
  我无意识地朝着谢酊走过去,听见他说:“你还是先住在这里,我也还会让司机来送你,会至少等你毕业考上大学。你好好学习,剩下的事情都不用担心,没钱了还是找我要……”
  藤蔓从我胸口疯涨,把我的心脏撑爆了。我的胃一阵抽痛,食道里飞舞着奄奄一息的萤火虫。眼前谢酊的双唇一开一合,在安排我们今后的人生,而我的人生里不会再有他。我希望他再等等我,他为什么不愿意等?
  他为什么不愿意等?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愿意等?”
  “你不是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的吗?”
  谢酊的话语突然中断,我凑近了他,看着他的眼睛,试图在里面寻找金鱼的影子。我看见他的瞳孔里映出双眼空洞的我,也看见他皱起眉。听见他发出一声闷哼,感受到有温热液体淋在我的手臂上。
  我低头一看,锋利的水果刀插进了他的腹部,而我正紧紧握着刀柄。


第18章 
  我想起关于那个女孩的梦。尽管她的怀抱那么温暖,她也只是我梦里的一个幽灵。
  谢酊也只是一个幽灵吗?从我臆想的梦中幻化出具象的一个幽灵?
  我拔出水果刀,谢酊又是一声闷哼。我退后两步,呆呆地看着他,他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倚在墙上,手指抖着摸出手机,拨通了电话,说:“老赵,上来一下。”
  我喉咙里火烧火燎,剧痛不止,尝试了很久才能发出声音,声音沙哑得像被焦炭划过。
  我哑着喉咙问他:“你要去医院吧?”
  谢酊看了我一眼,很深很深的一眼。他没骂我,没怪我,没问我为什么,他就那样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我的梦还是要醒了。
  老赵上来的时候我已经瘫坐在了地上,双眼无神地看着谢酊。他靠着墙,腿站不直,脸色苍白如纸,血液还在从他身体里流失。而我一动不动,就看着那些红色的河。
  老赵敲门,他挪动着过去把门打开,开门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老赵看到他的脸色先是吓了一跳,一低头又看到一地的血,差点就没晕过去。
  谢酊扶着他的肩,只说:“去医院。”
  老赵急匆匆地扶着他走了,走得太急,没来得及问原因,也完全没注意到我。我坐在地上,片刻后隐约听见楼下汽车飞速驶离的声音,心想应该是他们走了。
  我又坐了很久,大概到了后半夜,昏沉的脑袋终于清醒了一些。窗外传来虫鸣,夜深人静,我想起还要收拾东西,撑着地板站了起来。
  洗干净手上的血,找出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洗漱用品,用一个背包装好,剩下的东西都留下。断水断电,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手机里的余额全部转给谢酊。
  我出了门,夜露很重,没走出多远额头前的刘海就湿了些,压下来扎进我的眼睛。我漫无目的,不知道要去哪里。有一段路的路灯失修,浓重的漆黑里,路边树叶中隐匿着什么在叫,分不出是鸟是虫,只觉得那声音诡异瘆人。
  等走出二十分钟左右,我才意识到我在往谢酊家的方向走。我脚步一顿,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往左拐,因为那边有灯,有五彩的霓虹。
  我慢慢地往那条街走,走到一家网吧门口。我进去问问他们招不招网管,前台的人打量我一眼,说:“身份证拿出来看看。”
  我转身出去了。
  一路上过去,网吧,宾馆,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都很明亮,都很温暖,都收留不了我。经过一家街角已经打烊的咖啡店,我踌躇了一下,向右拐进一条小道。
  我知道穿过这条小道会到哪里,谢酊以前从不让我去的地方。一整条街,脏,乱,不正规,没营业执照,违法,乱纪,角落里躲着乞丐,路边站着妓/女,三五个人蹲在一起吸违禁品,神色恍惚涕泪横流。
  处处都是或晦涩或生猛的危险,但这里不会有人查我身份证。
  我找到一间门脸在整条街里都算干净的酒吧,推开门走进去。刚进去不明显,越往里走鼓点声越震耳欲聋。我很清楚,这里和乔泽坤的Forest vein不一样,每个人看过来的眼神都可能不怀好意。事实上已经有人注意到我,一个在群魔乱舞中穿行而过的抱着书包的未成年,总容易激起探究欲。
  我走到吧台,问调酒师:“你们经理在吗?”
  他看了看我,指了指身后一条通道,说:“在办公室里。”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给我指路,意外之余道了谢便走过去。走廊尽头一扇磨砂玻璃门,我敲了敲,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音停下,片刻后有人来开门,叼着香烟,打着唇钉,衣领里纹身延伸到脖颈,耷拉着眉毛打量我:“你是谁?”
  我被这样的打扮哄住,硬着头皮说:“我来……找工作。”
  纹身男笑了,连烟都没咬住,掉在了地上。他没管,冲身后一扭头,语气调笑着喊:“阿风,有人到你这找工作来了。”
  他让开一点,示意我进去,随手又关上了门。我站在屋子中间,看见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发丝向后梳着露出额头,只眉边垂下几缕,双腿交叠着,西裤的褶皱恰到好处,皮鞋擦得锃亮,坐在那里气场惊人。
  我犹豫了一下,对他说:“我想在这里当侍应生。”
  男人一边抽烟一边上下打量我,目光一寸寸在我身上审视,像在观察一个无生命物件有无瑕疵。我能想象出自己在他眼里的样子,身上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还背着书包,头发遮住一点眼睛,脸上一点血色都无。好糟糕的形象。
  他的目光太锐利,我只能尽量保持镇定,手心却还是冒汗。几乎准备弯下腰说对不起然后转身出门了,他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凑得很近,抬起我的下巴。他盯着我的眼睛,我一动不敢动,感觉到他拇指在那里一抹。
  我愣住了,他冲我一笑,退开些距离,举起手掌示意:“这里的血没擦干净。”
  他指腹上一抹嫣红,我意识到那是谢酊的血,我害谢酊流的血。
  他碾了碾指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阮昼。”
  他点点头,说:“我叫季允风,是这里的老板。你今晚能不能上班?”
  他问得太突然,太干脆,太理所应当,我又是一怔才反应过来。我说:“可以。”
  季允风冲一旁抱着胳膊好整以暇的纹身男说:“带他去换制服。”
  纹身男冲他露出牙酸表情:“不是吧大老板,工资都还没谈欸,你就这么急着把人留下?”
  季允风对我露出几分懊恼表情,说:“真是抱歉,连这个都忘了。你稍等,我去叫人过来和你签合同。”
  我看他似乎很好说话,刚进门时憋着的问题犹犹豫豫终于说出口:“我能不能只做正经的侍应生?”
  正要出门叫人的纹身男听完便发出一声毫不掩饰嘲讽轻笑,季允风也玩味地勾了勾嘴角。我看他们反应心里就凉下半截,虽然本就不抱有太高期望,但明晃晃暗示摆在眼前还是无论如何接受不了。
  我后退了一步,说:“……对不起,我可能还要再考虑一下。”
  季允风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好像在解一道头疼数学题。我正要再补一句“对不起”,他先我一步开口:“那我给你一个特例。”
  我再度愣住,纹身男代我问出心声:“什么意思?”
  季允风沉吟片刻,说:“你不想做的话,没人能强迫你,这点我可以保证。工资你也和其他人按一样标准拿,每月底薪至少一万,你觉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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