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骨手记(近代现代)——秦三见

分类:2025

作者:秦三见
更新:2025-12-13 19:23:34

  我去新加坡那天,沈泽原本说要去送我,但被我拒绝了。
  我跟他说:“我哥去就行了。”
  他拉长音“啊”了一声,虽然看起来有点受伤,但仍然表示理解。
  “虽然我在那边没什么朋友,但你有事儿还是可以跟我说。”沈泽说,“我隔着网线帮你出谋划策。”
  我笑得心里有点难受,这段时间其实挺对不住我这个好兄弟的。
  “行。”我停顿了一下,又说,“你……”
  “帮你照看着点拙哥,是吧?”到底是我最好的朋友,话都不用说完,就明白我在想什么。
  “放心吧,”沈泽说,“拙哥就跟我亲哥似的,我肯定鞠躬尽瘁。”
  “谢谢。”挂了电话,我哥已经帮我收拾好了行李。
  其实东西很少,最难整理的是沉重的心。
  我们出发去机场,刚上车没多久,我哥突然拉住了我的手。
  我们两个并排坐在出租车的后排座位上,靠得并不近,中间甚至还能再坐一个人。
  然而他就那么伸过手来拉住了我。
  这是我们长大后第一次正经八百地牵手,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震惊地转过去看他,而他只靠在那里,闭着眼,眼睛通红,像是偷偷哭过了。
  我回握住他,和他十指相扣,我知道,这是我哥能给我的、为数不多的回应了。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是靠着这个牵手的画面支撑着自己走下去的。
  在新加坡的三年,我无数次在失眠的晚上回忆这一天,回忆我哥握住我手时的感觉。
  很温柔,很踏实。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救了一个濒死的人。
  是的,就是在那一刻,我不想死了。
  从前那个想着要死远一点的人,在我哥握住我手的时候,觉得还是活下去吧。
  只有一直活下去,才能一直回味这个比亲吻更动人的动作。
  我们没有过心意相通的吻,但有过充满力量的牵手。
  这就够了。
  原来我想要的,就只是这么一点点。
  出租车抵达机场,我们准备向彼此道别。
  最后的时刻,我哥对我说:“哥在家等着你。”


第46章 
  后来我一直在想,我哥的那句“在家等着你回来”意味着什么。
  我哥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他对我的了解远超出我的想象。有时候我会觉得,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生死观,我哥可能比我更早一些就看清楚了。
  他或许知道,我的这一场逃跑,原本就不是奔着更好的人生去的。
  我是为了死。
  所以他才说了这样一句话,吊住我的一口气,让我每次准备把头伸向死神的镰刀时,能想起来,然后回到人间。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拉住我手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想死了。
  我坐在飞机里,穿越山川大河。连绵的山脉,宽阔的河流,我带着一切有关我哥的念想在虚空之中飞过了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跨越了国度,但飞行时间只有半天。
  我们之间的距离说起来很远,但实际其实也还好。
  落地全新的城市,我跟我哥没有丝毫的时差,可心境却已然变得不同。
  我按照公司提前给好的地址,自己坐车去了提前安排好的公寓。
  我对这里新鲜的街景毫无兴趣,麻木地看着一切快速的后退。
  之后的几天忙碌但井然有序。安顿下来,采购生活用品,熟悉周边环境,办理入职手续。
  我跟我哥只有在落地当天报了个平安,很明显,我们都在克制对彼此的想念。
  又一次,我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再正常不过的人,每天按部就班工作,拒绝一切社交邀请,除了工作就是健身和看医生。
  在新加坡,我又开始看病吃药了。
  不过这一次我并没有把“让我不要再爱我的亲哥哥”这种不切实际的希望寄托在医生给我开的药物上,也不指望哪个人能解决我的这个困境。
  之所以又去看病,只是因为我清楚,要是不及时干预,我怕我真的会死。
  重度抑郁重度焦虑。
  吃药严重影响了我的工作状态,但身体适应了药物的副作用之后,一切都开始变得好起来。
  新加坡有很多华人,各种国内的节日这边也都很有氛围。
  可每一次大家邀请我参加集体活动我都找理由推脱了,因为每一个节日我哥都会和我打视频通话,那是我们仅有的一些理所应当的联络。
  到新加坡的第一年,我经常会在半夜醒来,然后一直抽烟到天亮。
  我想他,那些想念和渴望像隐藏在我肌肤之下的蚂蚁,一到夜深人静就开始作乱。
  我不敢直接问我哥过得怎么样,我怕听到他说过得不好,但说实话,我也怕听到他说自己过得非常好。
  我只能向沈泽打听,从沈泽的口中我听到了一切有关他的讯息。
  我走之后我哥就病了,胃溃疡引发的溃疡穿孔,疼得差点晕过去,自己叫了救护车,是后来医护人员让他叫家属过来,我哥实在没办法才打给了沈泽。
  那次我哥疼得差点休克,之后做了手术,住了一个星期的院,是沈泽和谈系之每天过去照顾他。
  而这件事,我并不知情。
  沈泽说:“我问过大夫这玩意是咋引起的,大夫说一个是饮食不规律,再就是暴饮暴食,总吃刺激性食物啥的。”
  我听着沈泽说这些,觉得头皮都在发麻。
  “但拙哥这方面应该还行。”沈泽说,“我觉得吧,他还是……抽烟喝酒,完了心情不太好。”
  我知道。这我不可能不知道。胃是情绪器官,思虑过重会扰乱肠胃神经调节,我从前有一段时间经常胃疼,去做了检查发现是胃炎。吃了很久的药却不见好,最后在确诊抑郁症的时候才知道,所有身体上的不适都是抑郁症躯体化的体现。
  自从我的破事发生之后,我哥的情绪一直都很不好,但我没想到,已经严重成了这样。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过去半年多,我哥早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阵子我们一两个星期才会视频一次,我能感觉到他瘦了很多,但他只是说自己在准备开新店,比较忙,累瘦了。
  沈泽说:“拙哥怕你担心,不让我说。”
  我没有怪沈泽的意思,我怪的是自己。
  不过或许得益于我那段时间一直在吃药,这件事并没有让我再次陷入无法自拔的痛苦,而是难得坦然又真诚地发了很长的信息给我哥,告诉他我在这边生活得很好,我开始尝试新的生活了,让他不要为我担心,不要为我思虑。
  我以为我说这样的话会让我哥觉得轻松一些,却没想到,那个时候的他其实正在经历和我一样的矛盾心理。
  他希望我过得好,却又会因为我在没有他的世界里过得越来越好而失落。
  我的这段话,无异于再次把他推入了深渊。
  他的痛苦像一个个拳头,从四面八方打来。
  而他就那么呆坐在我们曾经一起住过的房子里,沉默不语的承受着我带给他的一切。
  后来我哥告诉我:“你给我发那个消息,我以为你在那边恋爱了。”
  当他得知我可能和别人恋爱时,焦虑得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他脑子里幻想着我和别人上床的样子,恨不得把我们都杀了。


第47章 
  我是在后来才终于意识到,其实我这一辈子都非常自私。
  我总是只顾着自己的感受,想跟他相爱,就任由他逼迫自己来接受我,想放弃这段关系,就一个人跑到很远的地方努力抽离。
  我口口声声说我爱他在乎他,可我从来没有真正对他好过。
  我想的都是自己的需求,却忘了,我哥是一个比我更敏感的人,他的需求始终被我忽略着。
  我躲到新加坡,吃药治病,一天天变得有了生机,可我哥却留在原地,独自枯萎着。
  自从知道他手术过之后,我开始隔三差五联系他,就怕他又出了什么事情不告诉我。
  但好在,后面每次联系的时候他看起来都还过得去,只是越来越瘦。
  但好在……
  我是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的呢?
  我哥并没有真的“过得去”,他只是为了不让我担心,在每次联系的时候,强颜欢笑,而我被虚构出来的假象麻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那表面平静的生活。
  我在新加坡忙着工作,忙着让自己活得像个人,但同时我也越来越清楚的知道,其实时间对于我来说失灵了,无论后面再有多少个三年,我都还是不可能回到原来的位置去。
  我不可能不爱我哥。
  但我可以假装不爱我哥。
  在新加坡生活的最后半年,我已经练习得很熟练,可以在和他视频聊天的时候,谈笑自如地提起自己过去的“混账事”,像聊起小时候的恶作剧一样去聊我对他有过的龌龊心思。
  我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打消他的顾虑,希望在我回来后,能好好生活在他身边。
  可我不知道的是,每一次我以这样的态度去聊起此事,我哥都比过去更痛苦。
  我是真的抽离了之前那个晦暗的漩涡,在更换生活空间和药物治疗的双重帮助下,我多多少少解脱出来一些,
  可我哥没有,没有任何人帮他,我这个最该去拉他出来的人,却狠心又可耻的把他留在了漩涡里。
  他连挣扎都不想做,由着漩涡把自己卷到了最深处。
  这是我最恨自己的地方。
  三年说短不短,说长也没那么长。
  难熬的只是最开始的那段时间,到了后面,就麻木了。
  回国那天,沈泽给我打电话:“去接你啊,完了咱们吃火锅去。”
  我其实下意识想拒绝,我想让我哥来接我,想单独跟我哥吃饭。
  但我最后还是答应了沈泽,然后给我哥发消息,告诉他沈泽来机场接我,会直接接上他。
  我在用一种很笨拙的方式让我哥觉得,我对他真的没有了那种念想。
  可在我哥看来,我在远离他。
  那天我下飞机时是下午三点多,重新回到这里,觉得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走的时候我只剩下半口气,可回来的时候,终于看起来有点人样了。
  我以为走出“国际到达”的出口时,看到的我哥也会像从前的他那样,健康的、活跃的、意气风发的他。
  我想象中,他应该满脸期待地站在人群里张望,在看到我的时候,兴奋地冲过来抱住我。
  就像那一年我春节回家时那样。
  可现实让我不敢相信,看着面前瘦得脸颊凹陷、双眼无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我说“欢迎回家”的人时,我真的不敢也不愿意承认,这个人是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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