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存在(近代现代)——电子熊

分类:2026

作者:电子熊
更新:2026-08-12 09:04:09

  从来没见过哪个人抱着枕头趴着睡也能睡这么熟,裴疏雨上半身没穿衣服,被子也只盖了一半,山峦般起伏的背肌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中,章斐一眼瞄过去,忍不住屏住呼吸。
  为了不惊动面前仍熟睡中的人,也因为他背上那幅巨大的纹身。
  线条从第7颈椎往下蜿蜒至尾椎,最传统也最繁复的black& gery风格——堕天使路西法从天国坠落后,遭万恶撕咬,一条巨大的黑蛇缠绕于身,垂涎路西法的肉体和灵魂,挣开血盆大口时,却被天使手中长矛钉穿了上颚。
  路西法神情高傲而隐忍,缠斗中衣衫褴褛,露出的肌肤线条与裴疏雨完美的背肌相得益彰,竟有种亵渎般的肉欲之美。
  “......”
  呼吸只屏住几秒便全乱了套,章斐脑子里一片空白,凑过去仔细端详裴疏雨的纹身。
  卧室里光线很暗,反而显得路西法和黑蛇的面孔都亦正亦邪,这么一看,裴疏雨身上的三个纹身似乎有连续性。
  绞住生命的衔尾蛇被路西法刺死,腐烂成蛇骨,三条蛇盘踞于裴疏雨的全身。
  章斐从未觉得这些狰狞的线条能够这么贴合人体,仿佛是裴疏雨皮肉下的血管,流着不伦不类的血,最终汇成一股热流,钻进章斐的身体里,直往下冲。
  他竟然有了反应。
  章斐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可越慌张越挪不开眼,为什么他会对着一个男人的纹身产生欲望?完蛋了,说不定他真的被裴疏雨变成了一个同性恋。
  章斐逼迫自己偏开头,也不敢撩开睡袍往身下看,发现自己怎么想别的事都没办法消下去后更绝望了,只能下床匆匆走进卫生间里。
  一定是裴疏雨的纹身太淫秽色情了。
  章斐在花洒下闭着眼冲凉,一边为自己找借口一边想的还是裴疏雨睡着的侧脸。
  越不想承认便越是惹火上身,章斐今天算是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他咬紧唇,正要达到顶点时,浴室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章斐吓了一跳,就这样沾湿了右手。
  “章斐?”门外传来裴疏雨的声音。
  “嗯?”
  章斐慌慌张张去抽卫生纸,被花洒浇了一脸的水:“哥,我在呢。”
  “洗好了就出来吃早饭吧,我叫了生煎和豆浆。”
  “哦哦,马上就来......”
  洗澡花了半个多小时,出来后裴疏雨已经独自坐在餐桌边喝完了半杯咖啡,正在翻看一本看起来被来来回回翻过很多遍的书。
  因为刚才在卫生间里偷摸做的事,章斐紧张得不行,落座后才发现裴疏雨大早上居然在看诗集。
  这种行为放别人身上听起来很装逼,但裴疏雨确实在认真看,像逼迫自己看些什么东西来转移注意力。
  每天上午都是他情绪最低气压的一段时间,有时去店里去得早了,章斐也能看到他在翻阅书架上的书。
  就和看电影一样,阅读也能让人短暂地逃避现实世界,章斐以前也爱干这事儿。
  外卖叫来的生煎皮薄馅儿大,一口咬下去饱满多汁,豆浆也磨得刚刚好。
  章斐吃没两口,看向裴疏雨握着马克杯的手,脑袋里忽然想起什么事儿,啪嗒——手一抖,筷子直接掉到地上,章斐僵硬地弯下腰,被裴疏雨一个眼神制止了。
  “去后面拿双新的吧。”
  他现在还哪有那个心情吃生煎?
  “哥,昨天我是不是......”
  裴疏雨放下书,靠在椅背上静静地望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越是这样章斐就越是结巴:“我昨天、我昨天,喝了很多酒,我亲你了是不是?强吻?强奸?”
  章斐越说脸色越苍白:“我们……有……有那个吗?”
  “原来你不会断片啊。”裴疏雨淡淡道,“亲一半你就睡着了,我还以为今天你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章斐立马道歉:“对不起。”
  餐厅里倏尔安静下来,只剩下裴疏雨的指节敲击书页的声音,章斐低着头,但能感受到头顶一直有道不冷不热的视线在打量自己。
  半晌,裴疏雨也像心烦了似的,拇指揉皱纸张,他说:“耍酒疯而已,杨可羊喝多了也会这样。”
  耍酒疯?章斐错愕地抬起头,下意识跟着喃喃:“对......耍酒疯,我昨天好像真的喝太多了。”
  反应过来后半句话,心里登时拉起警报,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他心尖儿发酸,声音也不由得拔高了。
  “杨可羊喝多了也会这样?像我一样吗?”
  “没人的胆子像你一样大。”
  章斐的气焰瞬间消下去,头顶竖起的耳朵也塌了,他又道了一遍歉:“对不起。”
  裴疏雨闻言没再说什么,意思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可被一个声称是直男的人强吻难道是件能轻描淡写带过的事儿吗?
  章斐总觉得这事儿没完,还有话卡在他喉咙里要说,但最后只是和裴疏雨一样保持沉默,任由气氛逐渐僵硬下去。
  他还有些事情没去确认,现在死缠烂打对谁都不负责任,还不如顺着裴疏雨给的台阶下,对彼此都好。
  可这样说章斐又不甘心了,他明明记得昨晚裴疏雨和自己一样有感觉,唇舌滚烫,还把手摸进了他衣服,为什么今天能这么淡然地坐在这里?
  这感觉就和只有自己在意这件事似的,章斐有些失落,硬塞了个生煎下去,再抬起头时往裴疏雨手里的书一瞟——封面有点儿眼熟。
  现在已经鲜少有牛皮纸当封面的书了,裴疏雨手上那本便是其中之一,只有老书才有影映似的印刷质量,连书名都歪了三寸。
  《佩索阿诗集》。
  小学义务教育要求人人看泰戈尔的时候,章斐却剑走偏锋,从他哥的书架上抽了本佩索阿下来。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些来自葡萄牙的文字太过晦涩,细细咀嚼后甚至觉得毛骨悚然,寂寥、彷徨的虚无主义对当时的章斐就像偶然间瞥到cult片一段血腥荒诞的片段,既觉得恶心,又上瘾。
  但好在,大部分诗的含义他都看不懂,在学校一次捐书活动上把诗集交了上去。
  现在裴疏雨手里这本似乎就是他捐掉的诗集,章斐不确定,想把书拿来看看。
  “哥,你手里这本书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裴疏雨抬起头,没说什么,把书递了过来。
  二次拥有这本书的主人并不珍惜它,反反复复把诗集读了好几遍,书页发黄泛皱,合在一起甚至黏不起来。印刷体下密密麻麻写了很多随笔和感悟,字体飘逸凌厉,是裴疏雨的手笔。
  翻开的这页是佩索阿1888年开始写下的编集《由于无知而沉睡》。
  ——“所有这些,在我心里,都是死亡和世界的悲伤,所有这些,因为会死,才活在我的心里。”
  ——“而我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
  几个用铅笔写下的稚嫩文字紧跟其后:“什么意思?为什么又死又活的?”
  果然是章斐看第一遍时随手写下的文字,但这事儿还没完,后面裴疏雨竟然写了一段回复给他。
  “因为万物的生命都有尽头,所以才弥足珍贵,死亡赋予个体重量,因为终将消逝,所以才足够沉重。”
  怔怔地看着这写信似的一问一答,章斐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涩然。
  很多年前他对滑梯下的陌生男孩也有这样的感觉,灵魂像蜗牛触角,蠕动着互相触碰,发出看不见的嗡鸣。
  那共鸣延续至今,似乎转移到了裴疏雨身上。
  他忍不住笑了笑,止不住劲儿,笑声越来越大,道:“哥,这是我以前的书,我还在上面写字了呢,后来学校捐书捐掉了,没想到进你手里了,怎么这么巧?”
  裴疏雨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这是你的书?”
  “是啊,你看这一行字,真是我小时候不懂事写的,这书怎么会在你手上啊?跳蚤市场淘来的吗?”
  裴疏雨沉默片刻,仔仔细细打量章斐的表情,直到对方嘴角僵硬起来才泄气似的低笑一声:“章斐,你真搞笑。”
  章斐还以为裴疏雨说这句话是因为不信,正想继续证明,对方却接着说:“我应该跟你说过我以前家境很差吧,其实不是很差,是根本没有家境,我是孤儿,以前在孤儿院长大,当时养我们的阿妈说有学校捐了书给我们,每人都分到一本,我分到的就是这本诗集。”
  章斐怔然,裴疏雨是孤儿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但没想到缘分这么巧妙,他还以为捐上去的书都被学校论斤卖了,结果真的捐给了孤儿院,还正好是城东孤儿院。
  但他不知道的是,关于这本书,裴疏雨还有好多事没有说。
  在谈不上有任何色彩和快乐的童年,书和绘本是比猪肉还要珍贵的东西,到离开孤儿院前,裴疏雨真正拥有的就只有这本书。
  他每天躲在被子里偷偷看,看完了就再看一遍,有时前主人写下的问题实在太蠢,裴疏雨也被逗笑了,每年都会给这个小孩写不同的回复。
  就这样在最痛苦惘然的岁月里,与一个永远不会见面的孩子分享这些冷而伤感的文字,回答他的问题,也回答自己心里源源不断涌上来的问题,直到再也回答不出任何一个字,这算是裴疏雨童年里最难得的慰藉。
  “你为什么要问出这种问题,‘为什么又死又活的’。”裴疏雨问,“小孩子干嘛要看佩索阿。”
  你那时不是也在看吗?
  章斐在心里嘀咕,嘴硬:“我看这本书的时候还在上小学,根本看不懂这么深奥的文字啊,什么生啊死的,我是一点都不懂。”
  “我看了很多遍。”裴疏雨低声说。
  很多很多遍,包括你写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字,又烦人又可爱。
  甚至有过能否写一封关于这本书的信送给那个孩子的愿望,虽然到最后都没能实现,但没想到如今又遇到了,还是以一种另类的方式相认。
  裴疏雨心里有些复杂,他发现章斐很擅长让他烦躁,把他计划好的一切打乱,他时常厌恶自己的生活总是一尘不变,但真有个人蛮横地搅进来后,裴疏雨又觉得焦虑。他能拿章斐怎么办?
  章斐继续往后翻,后面一样也是写满了裴疏雨给他的回复和随笔,他合上书,想往后藏。
  “书能借我看几天吗?物归原主一下,你不想让我看看你给我的回复吗?”
  “要拿回去看?下次记得带到店里来。”
  “过两天就还你。”
  “随便你。你为什么不问我孤儿院的事?”
  “啊,那个。”章斐自知也瞒不了了,只好坦白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不是徐钧哥他们说的,我去过城东孤儿院,在那里看到了哥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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