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额归零(近代现代)——酒渍红袍

分类:2026

作者:酒渍红袍
更新:2026-08-12 09:01:40

  这一对正常的,异性恋。
  一道日光穿过树荫照在夏行之的眼上,他酸疼的脚踝一抖,跪倒在楼梯之上。
  身上无法自抑地打着寒颤,双手一个劲儿发抖,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眼眶往下落,全砸在他顾不上换洗的衣服上。
  那对情侣已经走远了,再听不到他们轻声而甜蜜的交谈。
  楼道里空无一人,夏行之在温暖的阳光里,紧紧攥住自己的衣领,哭尽了忍耐这么多天的眼泪。
  他没错。
  他只是喜欢上了同性而已。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新,明天应该是回忆章的最后一段。
  之后就是正常的时间线了。


第56章
  大四开学的第一个星期,夏行之的寝室被换到了隔壁宿舍楼,他搬完了全部行李后,就和学院请了一周假。
  夏言听终于做了换肺手术,一百万就像是落入水中的尘埃,没有来得及掀起什么浪花,就花到不剩什么了。
  夏言听从手术室被推出来后的第二天就醒了,但是他还是很虚弱,身上接着无数的仪器,肚子上穿了一根尿管,一切食宿都靠夏行之照顾。
  夏行之在之后的几天里,每天给他送饭、擦洗,尽职尽责地陪伴在他身边。夏言听吃到的每一口饭都是热乎的,喝到的每一口水温度都刚刚好。
  同同病房的病友这几天看在眼里,无人不眼红羡慕。
  夜深时,姚远给夏行之打了一个电话:“老夏,你听说了吗?程云去英国了。”
  夏行之说:“我知道。”
  姚远满是感慨:“那他在A大的学位怎么算呀?大一一年不是白读了吗?”
  听筒里传来陆路通从远处喊过来的声音:“嗨,咱们这些穷鬼就别给有钱人瞎操心了,人家肯定有咱们不知道的路。”
  姚远满是感慨:“我妈给我联系了一个证券公司,下个月就要去实习了,应该不会再住校。老陆过一阵子准备回他的山东老家找实习单位,老二老六说要去北京,你又搬去了别的宿舍楼,只有老大还要留下来读研。大一的时候还觉得时间长得很,毕业遥遥无期,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咱们宿舍就要各奔天涯了。”
  夏行之说:“等我手头宽裕了一点,就把跟大家借的钱还上。”
  姚远哈哈大笑:“都是兄弟,客气什么,过几年再还也一样。”
  闷热的夏季过去之后,秋天的风有一点凉。
  站在医院楼的停车场,可以看到满天的繁星,这个巨大的世界变得不再喧哗,静悄悄的,仿佛只剩下了夏行之一个人。
  夏行之挂断了姚远的电话,一个人默默走回了住院部。
  这是他整个大学时代同宿舍兄弟们的最后一通电话。
  夏言听已经睡了,夏行之蹑手蹑地走到他身边。夏行之从学校的跳蚤市场里买到了一张二十多年高龄的行军床。这几天夏言之住院,他就睡在行军床上陪伴。
  医院的作息总是睡得早。
  每天一早,不过六七点就有护士来打扫,夏言听被吵醒了再也睡不着,在床上无奈地翻身。夏行之也醒了,索性下地,给夏言听准备洗漱的水。
  他刚在厕所刷好了脸盆,就听到病房里传来一阵病友的唏嘘。
  一位古稀之年的老大爷说:“老夏啊,还是你儿子好,天天在病房里伺候你吃穿。不像我那个王八蛋儿子,去了上海,一两年都不带回来一次。”
  夏言听已经输上液了。他听别人吹嘘自己的孩子在上海,自然不肯示弱,假意安慰道:“上海也不错,是大城市。我这个孩子没有去上海的命,就是孝顺一点,其他的都不咋样。”
  旁边另一位老阿婆声音里满是羡慕:“孝顺就够了,现在的孩子长到二十岁,翅膀一长满了,就不听大人的话,不把老人放在眼里。还是你家小夏好,尊敬你,又听话,快说说你是怎么教育的吧!”
  夏言听说:“也没有怎么教育,我家里都是书香门第,家风严格,孩子自小耳濡目染,自然比别的孩子要懂事一些。”
  他们一句接一句的在病房里聊着。
  每一句话,厕所里的夏行之都听得清清楚楚。
  手里洗的湿毛巾变得无比沉重,“书香门第”这四个字,压抑了他二十年,他不敢反抗,不敢做出格的事,每做一件事总要思前想后,是不是做的足够漂亮,能不能当得起众人的称赞,所有的三思而行,只为了保住所谓的家风。
  果然,夏言听又在病房里说起祖上的光辉事迹,病友们的佩服、嗯羡慕和一丝虚伪的称赞声,环绕在夏言听的四周。
  第一个开口的老大爷啧啧有声:“还得是你这样的家庭,才能养出这么好的孩子,凑出这些钱给你换肺。”
  不管身为故事主角的夏行之是否愿意听,但被人称赞的声音满足了夏言听空虚多年的那颗心,他不再是躺在客厅只能看过时清装偶像剧的那个下岗工人。他有了新的肺,就有了新的活力。
  夏行之端了水盆和毛巾出来,夏言听的故事正讲到高潮,他一眼偏见了夏行之:“我这个儿子啊,现在在A大读书,还保送了研究生呢。”
  夏行之拧毛巾的动作顿了一顿。
  周围的老人们听到研究生这个词,眼睛也都亮了一下。
  夏言听指了指周围的病友:“行之,给大家说说你是怎么保研的吧?”
  “对对对,说说吧。”那位和夏言听聊天的老人跟着说。
  夏言听同病房还住着三位老人,以及陪床的五位家属。所有的目光一瞬间都落在了夏行之的身上。可夏行之知道,这些人没有几个真的想听自己是如何保研的,他们的目光里充满了探究,嫉妒,以及一丝不甘心。
  夏行之的嗓子忽然又干又哑。
  夏言听见他没有动静,推了他一把:“快说话呀,长辈问你话呢。”
  夏行之拧干了毛巾,递到夏言听的手上,慢慢地说:“爸,我保研失败了。”
  人满为患的屋子里一瞬间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夏言听浑浊地呼吸声。
  “怎么就失败了?老师不是很喜欢你吗?是有谁针对你吗?等我好了,我去找那个人好好评评理。”
  “没人针对我,”夏行之说,“我是gay,对学校影响不好,就不读研了。”
  他说了一个英文单词,夏言听不懂。
  同房的三个病友也都是年纪大的老人,也听不懂这个单词的意思。但陪床的年轻人里有人听懂了,轻轻地“啧”了一声。
  夏言听脸色沉了下来:“你说的那个词是什么意思?不要跟老年人说这些听不懂的话。”
  夏行之说:“就是同性恋。”
  他说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一时间病房里无人开口。
  夏言听抄起放在房桌上的玻璃水瓶,猛地向夏行之砸了过去,砰的一声响,夏行知的眼镜被砸到地上,脸上也被砸碎的镜片划出了一道血口。
  这个眼镜本来就是程云发烧那天随便找来救急的,眼镜腿还坏了,现在被这么一砸,镜片和镜架彻底分家。
  夏行之在地上摸着分/尸的眼镜,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到。夏言听把床上的饭碗水杯枕头牛奶全扫了下来。厉声问道:“是不是程云那个娘娘腔?”
  夏行之只是闷头找眼镜,一句话不说。
  夏言听被他的沉默激怒了,再一次问:“是不是?你老子问你话呢!”
  夏行之终于摸到了飞出去的眼镜片,他把眼镜片卡在散架的镜架上,缓缓站起身:“程云不是娘娘腔,他是我喜欢的人,是我爱的人。”
  周围探究的目光全聚了过来。
  这个刚才还被所有人夸赞的“孝顺孩子”居然为了一个男人顶撞自己,夏言听脸上一阵热一阵冷,抬起手,猛地甩了夏行之一个巴掌。
  原本就带着血口子的脸上瞬间红了一片。
  夏言听啐了一口唾沫:“恶心!”
  夏行之单手捂着脸,缓缓地说:“我爱他,不恶心,也没有错。”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夏言听的胸口。
  周遭探寻的目光,偶尔啧声都在夏言听耳朵里无限放大,一瞬间胸口就像是被巨石猛砸了一下,氧气瞬间被抽走。
  夏行之沉默看着夏言听,他知道这个一巴掌绝不是结束。
  可今天他并不打算道歉了。
  夏言听再一次抬起来的手却收了回去,手在半空中转身摸向身边的氧气机,拧开了氧气输送管道,强烈的气流向夏言听的鼻腔倾斜而出。
  夏言听的脸色顷刻煞白。
  夏行之这才发现了异常,他顾不得眼前模糊一片,拍向床头的呼救铃,护士们很快跑了进来。夏言听倒在被褥里,喘气声越来越大,身上连接的电子仪器,在这一瞬滴滴答答的全部响了起来。
  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夏行之仍旧请了假。
  等他再回到学校时,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肩膀上缠着的黑纱。
  王大夫之前的担心还是发生了,夏言听新换的肺只给了他一个星期的新生,早就破败的身体就对这颗年轻有力的肺产生了排异。
  在抢救五天之后,夏言听带着他的新肺陷入了永远的长眠。夏行之收拾他的遗物时,发现了夏言听手机里存的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破旧的网络图片,图片里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解放前的观海市曾经有过一个姓夏的大家族,门厅肃穆,繁文缛节。
  夏行之把那张图删掉了。
  这是夏言听只在长辈嘴里听过的辉煌历史,夏言听没有真正体会过,夏行之也和它毫不相关。
  九月底时,夏行之回了趟家。
  这年的初秋只凉快了几天,到了中秋前又热了起来,潮湿闷热的空气弥漫在空中,闷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打开了空调。
  在那个暴雨磅礴的夏夜,海水一波一波砸向两个年轻人。他们逃离骤雨,逃离海滩,逃离不曾期待的厄运,在小小的汽车空间激烈相拥,仿佛全世界都和他们无关。
  那天夜里程云刚洗了澡,脊梁上挂满了水滴,一双眼睛带着情/欲,湿淋淋地注视着他。
  程云跟他抱怨夜里太热,他第二天一早特意买了氟利昂,兴冲冲充满整个空调外机。
  只是修好的空调程云没用上,夏言听也没用上。
  丝丝冷气从空调里冒了出来,夏行之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他的眼镜腿刚刚用强力胶黏过,用起来还有一点不舒服,戴久了头会晕。
  过了一会儿,一通电话打了过来:“请问,是夏行之先生吗?您在定波里那套房子还卖吗?有人出价三十四万,您有兴趣的话,咱们可以聊一聊,说不定能卖到三十五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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