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额归零(近代现代)——酒渍红袍

分类:2026

作者:酒渍红袍
更新:2026-08-12 09:01:40

  夏行之刚忙从岩石上跳下来,但天太黑了,他找了半天也才找到六张。沾满了泥,沾满了海水,被月光照着,孤零零的一个人和手里的钱。
  那一瞬间,无边的痛从四面八方刺过来。
  他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从容,所有自诩的稳重和责任,最后都变成了碎末,被浪头裹挟着往海里卷。
  他什么都不该,什么都不算,什么都不配。
  夏行之脱下上衣,脱下了裤子,又脱下了鞋子和袜子,最后把手机塞进了鞋子里,光着身子往海里走。
  冰冷的海水席卷着他的脚踝,浪花拍在脸上,比眼泪都咸。
  水里的泥潭柔软的像羊绒织毯,温柔地包裹着他的脚趾,他看到自己回过头,又向程云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转头继续往水里走。一个巨浪卷过来,他脚下趔趄了一下,呛了一口冰冷的水。
  一月里的海,冷得刻骨铭心。
  他站起身,海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胸口,再往前,就要淹没他的下颌。
  搁在岸边的手机就在这一刻忽然响了起来,那是夏行之特意给试验区支行会计们设置的铃声,以便第一时间处理单位的突发情况。
  他没想到此时此刻,夜色深沉,会听到这个声音。
  夏行之犹豫了一瞬间,但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的停顿后,铃声又被重新拨通。
  夏行之打个哆嗦,终于察觉出冷。催命的办公铃声不依不饶,一遍又一遍赶着他往人间走,在这个唯有海浪声的寂静的夜里,尤其格格不入。
  夏行之只能掉头向岸边走。
  浪花舔着冻到麻木的脚踝,夏行之走到岸边,捡起手机,屏幕上的来电人写的是阮田田。
  接通电话,电话那边先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后来传来一声压抑的哭泣。
  即使阮田田从未在夏行之面前哭过,可夏行之还是一瞬间就听出来这是阮田田的声音。
  冷风吹着夏行之湿透的身体,夏行之压下身上的战栗,努力维持着嗓音的平静:“小阮,别着急,你怎么了?慢慢说。”
  阮田田抽噎着:“夏哥,你能不能来接我去趟医院?我……我孩子可能没了。”
  夏行之只愣了一秒钟,就七手八脚地套衣服:“别着急,你发给定位给我,我立刻过去。”
  他没问为什么阮田田给自己打电话,而不是给她的亲人或者对象。
  因为这些都不重要。
  衣服里的暖意已经被冷风打透了,他头上还挂着冰冷的海水,但是夏行之根本顾不上。他挂了电话,穿鞋子时,手机收到了微信提醒,阮田田把定位发了过来。
  夏行之给阮田田发了条语音:“别硬撑,叫救护车。”狂奔着翻过围栏跑到大路上,一边跑一边开打车软件。
  亲海公园太偏僻了,天又太晚,周围一辆相应的网约车都没有。
  夏行之看着漫长的读秒,加了高价,仍然无人应答。
  他抱着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沿着来时的路走,路边一辆车都没有,程云果然把车开走了。
  就在这时,夏行之的身后出现一道车灯,一辆出租车忽然停在他身边,司机摇下车窗问他:“上哪儿?”
  夏行之报了地址,司机报了给双倍价,夏行之连价都没讨,拉开车门直接上了车:“行。”
  司机上下看了他一阵,欲言又止。
  夏行之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泥巴和冰冷湿透的裤脚。
  但好在司机没有再问,他也无需尴尬作答。
  半个小时后,夏行之出现在阮田田家门口,他掏出程云给的钱要付车费,司机看了看那张湿透了的前,摆手没肯收,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别想不开,好好活着。”然后在夏行之怔愣时,一脚油门就把车开走了。
  夏行之几步上楼,电梯在八楼停下来,他一迈出电梯门,就看到阮田田提着个书包靠在电梯间的墙上,脸色苍白。
  阮田田想冲夏行之笑,但实在疼得笑不出来:“夏哥,我把住院的东西打包好了,救护车还有马上到,你得陪我去趟医院。”
  夏行之向电梯间外看了几眼。
  阮田田摇摇手:“别看了,他没在。”
  正说着,楼下就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两名护士扶着阮田田往病床上躺,另一名男大夫注意到了夏行之:“你是她家里人吗?”
  夏行之刚想说不是。
  阮田田直接说:“他是我哥。”
  “那孩子爸爸在哪儿?”
  阮田田抿着嘴没回答,男大夫这才察觉出异样,尴尬地没再问。
  夏行之陪着阮田田上了救护车,护士给阮田田带了氧气。其实她并没有晕厥的迹象,她肚子和下面像被人切割一样疼,她根本晕不了。
  阮田田躺在床上,忽然拉住夏行之的手腕:“夏哥,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蠢?”
  夏行之拍拍她的手背:“你不蠢。”
  阮田田摇摇头:“之前怀孕的事,他向我道歉来着,我想了很久,虽然心里堵着一口气,但还是决定原谅他,毕竟我是真心爱过他。但是今天他说想提前检查孩子的性别,我不同意,我们吵起来了,他打了我一巴掌,摔门出去,我真没想到孩子就这么掉了。”
  生儿育女的场面夏行之从来没经历过,但生命消失的场面他却不是第一次见。夏行之回握住阮田田的手。
  少女纤细的指缝间都是汗。
  夏行之捏了捏,对她说:“别怕。”
  阮田田笑了一下,睫毛颤抖,带着泪:“我一点都不怕,我就是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怎么生命这么任性,说来就来了,也不问问别人欢迎不欢迎,等别人喜欢了接受了,又说走就走了,半分都不犹豫。”
  夏行之找护士要了纸巾给阮田田擦眼泪。
  泪水浸透了柔软的纸巾,夏行之说:“其实我有时候也这么想。”
  【作者有话说】
  下更周一或者周二


第46章
  观海市的七月底是一年中最难受的月份。
  十三年前那场雨还没来,所以天是热的,空气里布满了水,氧气被稀释,稍微一动弹,就是一身汗。
  这样的日子,正常人尚且是难受的,更何况夏言听这种有肺病的人。
  夏行之前两天刚给夏言听买过药,家里的钱又花掉不少,医院推荐的维生素片夏言听舍不得吃,他叫夏行之换成了最便宜的小白片,一块钱一百颗那种。
  可最难熬的还是入伏后的暑热,夏言听舍不得开空调的电费,白天只开了一个电扇,到了晚上连电扇都不让用,命令夏行之把所有窗户都打开,试图用微弱的自然风抵御这一个个闷热的夜晚。
  但无论怎么开窗户,太阳刚落山后的温度仍旧让人难受。夏行之在水桶里接了盆水,以防热出痱子,又倒上了一瓶盖花露水,凑合着洗了一个澡,这才去掉一身的汗味儿。
  夏言听正在吸氧,一耳朵听到厕所里传出来的水声,急忙说:“行之,洗澡水别倒,留着冲厕所。”
  夏行之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裸着后背从厕所走出来。热水洗过后,粘腻了一天的身体才舒服过来,他找了家金融机构实习,过两天就要上岗,正打算躺在床上看会儿专业书,枕头边的手机铃响了。
  夏行之看了眼来电的姓名,轻轻关上了卧室门,这才接通:“小云?”
  电话里程云的呼吸有点急促,过了一会儿,程云才问:“师兄,我一刻钟后到你家楼下,你跟我出去一趟行吗?”
  夏行之打开门:“爸,我出去一趟,你一个人可以吗?”
  夏言听在卧室里无聊地拨弄着遥控器,电视里是每到暑假必放的古装偶像剧,少女嘻嘻哈哈没心没肺地笑。
  夏言听说:“去之前把凉白开和药给我放床头。”
  夏行之按夏言听的要求打点好了,赶紧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下楼。
  暑假一开始,程云就跟着他妈妈去了国外,这过去了都快一个月,两个人别说见不到面,连电话都没几个。
  夏行之接越洋电话要花钱,贵的离谱,程云想给他冲话费,他没让,两个人就隔着大半个地球发短信。夏行之发一条要花一块钱,所以大部分时候都是程云在说,等晚上统一回一两条评价。偏偏还有时差,有时候夏行之看到的短信都是程云发了半天之后,时效性太差。
  恋爱中的人,恨不得每天都能说上几句,这一分开一个月,实在难受。想到终于又能见到了,夏行之脚底下的步子根本压不住。
  他刚跑进小花园,程云就在里面站着了,借着漆黑的夜色掩映,程云扑了上来,滚烫的体温烫得夏行之身上发热。
  单薄的T恤衫浸着三伏天的汗意,根本藏不住少年身体的轮廓,手掌下的蝴蝶骨正随着呼吸在一起一伏。
  只要再往下一点,就能碰到凸起的弧度,夏行之根本不敢乱动。
  但很快,夏行之又发现了异样。
  因为靠在肩上的呼吸带着不同寻常的急促。夏行之推了程云一把,程云没动,夏行之只好又推一把。
  程云这才后退一步,扯着夏行之往小区门口走。
  “去哪儿?”夏行之问。
  程云抿着嘴不说话,只是依旧拉着夏行之。夏行之干脆就不问了。两个人穿过一丛香气扑鼻的薄荷,走到小区口种满月季花的花坛边。
  花坛外停着一辆车,夏行之不懂车牌,程云给他开门时,他愣了好一阵:“你的车?”
  程云点点头,坐进驾驶座,又拍了拍身边的副驾驶:“师兄来。”
  副驾驶的座椅软软的,坐上去整个身体都能陷进细腻的皮面里,和夏行之坐过的所有出租车都不一样,特别舒服。他忽然担心起自己穿的鞋不够干净,只能拘谨地坐着,等程云发动了车,才小心翼翼地问:“这车贵吧?”
  “还行。”程云目视前方,说得有点敷衍。
  夏行之犹豫了一下又问:“多少钱啊?”
  程云心不在焉地回答:“也就五十多吧。”
  夏行之明白五十多后面的单位是万,一辆车的价格比他家所剩的存款还要多出五倍,他有点难以置信。
  一瞬间他更不敢坐了,笔直地僵在车里,生怕把座椅坐坏了。
  可是程云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上半身从夏行之身上跃过,放倒了夏行之的椅背:“师兄,你休息一会儿,路有点远。”
  听到路远,夏行之有点担心家里的夏言听:“去哪儿?”
  程云转过头来,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去哪儿师兄都能陪我吗?”借着路上一晃而过的路灯,程云眼里的血丝都暴露在夏行之眼前。
  夏行之心头被狠狠一攥,他捏了捏程云紧绷的肩膀:“放心,去哪儿我都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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