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额归零(近代现代)——酒渍红袍

分类:2026

作者:酒渍红袍
更新:2026-08-12 09:01:40

  夏行之从来都是温和的。
  他这种咄咄逼人的样子程云从来没有见过。
  眉头紧皱,嘴里紧紧闭着,似乎在用尽全力克制身体里翻涌的情绪。此刻的夏行之叫程云也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夏行之吸了一口气,用平静的声音笑了笑:“以前的事,挺没意思的,也挺恶心的,看过就忘了吧。”
  程云抿着嘴没有说话,他见过很多次夏行之平静冷淡的表情,但是今天与以往都不同,以往的夏行之心头有一把火,但是今天夏行之虽然也笑出来,眼底的这把火却熄灭了。
  夏行之把自己用过的东西收拾好,又一件件换上自己穿来的衣服,给程云室友铺回床单时,抖开的纯棉被单在空中缓缓落下。夏行之说:“他叫李鲲,以前是我老院的邻居,后来他搬家了,我们就是上学在一个班,也没那么熟,但是那次之后,他叫我去看心理医生,跟我说应该找杨教授电一电,说我有精神病,说我吸/毒,说我滥/交。”
  夏行之下了床,换好鞋,他声音里不知不觉带了颤音:“可我没有,我没有精神病,没有吸/毒,我也没有滥/交,他都是胡说的,他一个字一句话的嘲笑我,可我呢,我能和谁解释呢?我总不能随便抓住一个人就和他说,我没做过那些事吧?”
  眼泪从夏行之的眼眶里往下落。
  程云知道要是让他就这么走了,以后两个人关系就完了,他上前一步想拦住夏行之,没想到夏行之一把推开了他。
  这是两个人认识以来夏行之第一次推开他。
  程云攥着身旁的椅子背,不敢再动了。
  夏行之拿袖子擦了一把眼泪:“离我远点不行吗?我一开始就没想认识你,你是大少爷,你有朋友。我只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异类,我们明明可以不相识,可你为什么非要闯进来,撕开我的过去很有意思吗?”
  夏行之哭得太难过了。
  程云自责的不得了,要是他没有一时心血来潮,此时此刻他们本应该坐在一起复习功课,之后的寒假他还打算叫上夏行之一起去旅游,他明明可以。
  夏行已经穿好了最后的外衣:“程云,我觉得你还是不应该离我太近,我查过书,同性恋除了天生的,也有后天传染的,你有很好的未来,不应该被我这种人毁了。”
  夏行之说完,深深吸了一口气。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用几乎又是平静的声音说:“我们宿舍楼宿管严,隔三差五会有查寝,你有不会的作业问问同学吧,我也要准备期末考试,没太多时间给你讲课。”
  夏行之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程云的宿舍。
  在回去路上他给夏言听发了短信:爸,我手机欠费了,马上月初了就不交费了,有事打我电话,随时回家。
  之后他就把手机调了飞行模式,谁的电话也不接,谁的短信也不收。
  回去的路上天很冷,猎户座腰带三星在空中闪烁不停。夏行之顶着冷风,在宿管锁门前最后一刻走回了六人间宿舍楼。
  陆路通也在宿舍,正刷牙呢,看夏行之没住几天又默不作声搬了回来,含着一嘴泡沫搭话:“不是给小学弟补课吗?这才搬走三天就回来了?和小学弟吵架?”
  “没,不算吵。”夏行之安顿好东西,默不作声地进了被窝。
  陆路通洗漱完毕正好熄灯,只瞥了他一眼,就抱着课本去楼道背题了。
  经济专业的法条多,学期末了一堆要背的书,夏行之再异样,陆路通面对着厚厚的课本也无能为力。
  只是谁也没想到夏行之这一搬回来,在自己宿舍也没住够一天,第二天一早,楼里还没供电,他接了个宿舍电话,没过多久就行色匆匆地又走了。
  夏言听今天咳嗽得更厉害了,家里的制氧机开到最大也不管用。他得的是肺病,小时家里条件差,夏爷爷生火时呛了他一口灶台烟,第二天夏言听就生了肺病,每年都会犯。后来赶上三年困难,家里也没钱好好治疗,从此后落下来了病根子。等到夏言听四十五岁碰到下岗潮,一把年纪上有老下有小,媳妇又过世了,愁得他整宿难眠,就染上了烟瘾。后来慢慢的,病得越来越重,最后变成了肺心病。
  既不能生病,也不能生气,每天连楼都下不了,像一条被岁月关在笼子里的老狗。
  夏言听家的电视里永远在广告中插播着四大名著,看完了这台换那台,从白天看到天黑,再囫囵个睡到天明。
  凑合活着就是夏言听唯一能做的。
  夏行之回家时,他爸爸夏言听已经病得不轻了,整个屋子里都是他喘气的声音。夏行之叫了救护车,陪着夏言听到监护室住了一晚上。
  监护室里乱哄哄的,各种医疗仪器滴滴答答的响,到处有咳嗽的老人、哭泣的家属,打水的吃药的,偶尔还有盖了白布往外推的,无数条白炽灯管照在头顶,把这个监护室照得如同白日里的闹市。
  夏言听睡不好,夏行之也睡不好,熬了两天后,好在住院病房腾出了空房,夏言听被送进了住院部,六人间,虽然也吵也闹,但比监护室的条件好了很多。
  夏言听脱离了病危,带着氧气在病房醒过来,夏行之正在他身边看书,夏言听忽然问:“今天几号了?”
  “二号,一月二号。”夏行之说,“爸,喝水吗?”
  夏言听摇摇头,过了好一会儿,用没输液的那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被汗水浸软了的20元钞票递到夏行之面前:“行之,昨天是你生日,爸爸忘记给你准备礼物了,自己下楼买碗长寿面吃。”
  【作者有话说】
  今天提前更一会儿,下更周四


第26章
  夏行之没接夏言听的钱:“我昨天泡了方便面,也算吃了寿面了。”
  夏言听只好又把钱收了回去,他家不富裕,能省一点是一点。
  夏行之回了趟家,带回条褥子和条被子,又找住院部租了个陪护床,将就着住了两天。第三天又匆匆忙忙赶回学校考了考试周的第一门功课。回来时,去住院部交了新的押金。从入院到现在已经花了三万多,他爸爸下岗早,缴不够医保年限,每次住院都全是自己花钱,眼见存款一天比一天少,夏行之也愁。
  他给夏言听带过去了一些稀粥和煮鸡蛋,夏言听已经好了很多,能带着氧气坐起来说话了,夏言听问起他学习的事。
  夏行之嗯了一声,想给夏言听一点鼓励:“没什么问题,老师想给我保研。”
  他说得声音不大,但是住院病房的房间也不大,隔壁床的病友听见了,转过头来说:“老夏,你儿子可真棒,不像我儿子,天生讨债的鬼,正经工作没一个,天天就知道出去喝酒打牌。”
  夏言听果然高兴了,连着输液器的手颤巍巍拉住夏行之的手,给隔壁床的老人说:“保研好啊,研究生出来好赚钱。我们夏家解放前是书香名门,祖上出过很多大官,等行之读完了书出来,就能给我们老夏家争光,以后好好读书好好当官好好教育下一代。”
  隔壁的病友听了一个劲儿啧舌,连声夸夏言听祖上厉害。
  夏行之尴尬得不行,只好说:“爸爸,别说了……”
  但是夏言听哪里肯听他的:“这是好事,为什么不能说?咱们家三代单传就指望你光宗耀祖了。”
  夏行之默不作声,他不喜欢夏言听的期望,又不忍心让父亲在别人面前下不了台,只能点点头:“嗯,我努力吧。”
  夏言听和隔壁床的病友又说了一会儿话,他休养了几天的体力渐渐没了,夏行之起身给他喂了水,又把窗帘给挂上了。再回头时,夏言听已经睡着了。
  夏行之和住院部的主任医生聊了聊夏言听的病情。
  主任医生摇摇头:“不太乐观,肺细胞是不可再生的,生一次病就坏一块,你父亲现在百分之七十的肺已经纤维化了。”
  夏行之查过相关的信息,肺纤维化就是失去了弹性,再也无法自主呼吸。可自从妈妈过世后,夏言听与他相依为命十几年,他放弃不了:“医学不是发展很快吗?等几年会不会有别的办法?”
  主任看着眼前半大的少年,有点不忍心:“目前的医学除非换肺,没有别的办法。可肺源要等,手术也贵。而且后续还要持续治疗排异反应,老人也不舒服。不过现在医学发展得快,也许过个十几年就能解决肺纤维化不可逆的问题,夏老先生好好吃药好好保养等到了那时候说不定就能治好了。”
  考倒数第二门课时,夏行之差点迟到。这几天他总是行色匆匆,一考完试,同寝的陆路通忍不住建筑了他:“前两天小学弟来咱们寝找你来着,他说你不接他电话也不回他短信。真吵架了吗?吵那么狠?这不像你啊。”
  陆路通一口气说了好多话,都没给夏行之反应的机会。任课老师走过来,好奇地打量了他们一眼。夏行之等老师走远了才说:“没吵架,是我自己想不开。”
  陆路通说:“人家程云对你不错,吃的喝的隔三差五往咱们宿舍拎,我吃人家的嘴短,只能劝你一句,夏老五,你别老冷着人家,有事说事,朋友之间哪有隔夜仇。”
  夏行之实在不想再听了,只说:“行,我知道了。”
  夏言听在医院住了十天后,腊月初八那天终于可以出院了。这十天来,夏行之也考完了所有科目的期末考试。
  A大距离夏言听住的五院很远,一个在观海市南,一个在北,夏行之白天急匆匆地去考场,又急匆匆回医院,第二天一早天不亮再急匆匆赶回学校。
  一来一往折腾了十多天,夏言听的脸色好了,喘气也平稳了,但夏行之却瘦了一圈。等他们终于坐上回家的出租车,夏行之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出租车后排,才鼓起勇气打开手机。
  他打开手机,劈面而来的就是一串来自程云的短信,从一开始的“师兄我们谈谈吧”,到后来“师兄你在生气吗”,而后就变成了“师兄我错了,我不是歧视你,我就是一时半会没想明白”,偶尔还夹杂着一两条“师兄,我又遇到不会做的题目了,也没人给我讲”,有时候一天一条,有时候一天两三条,最后一条写的是“师兄,你别不要我”。
  夏行之抹了一把眼泪,从头到尾都看了,看完了却不敢给程云回信息。
  他知道自己不是个正常的人,他的一切美好和不在意都是伪装,如今在程云面前全被撕破了,他根本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程云探究或是异样的目光。
  他就这么继续躲着程云,甚至连考试结束都没回宿舍收拾内务,就直接逃出了校园。
  反正有漫长的寒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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