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脉(近代现代)——煮鱼饭

分类:2026

作者:煮鱼饭
更新:2026-08-12 08:59:15

  彭煦林大学报道那天,程霁在学校迎战第一次月考,没能送彭煦林离开,这将暂时成为程霁人生中的最大遗憾。
  很快,这个遗憾排行第二,新的遗憾在月考排名被张贴出来的那一刻降临——
  程霁数学53分,总分排名全班第24名,但他入班成绩是第6。
  班主任把程霁喊到了办公室,刚毕业的年轻人干劲满满,看不得学生有大退步,这次退步的学生都被她谈过话,程霁比较特殊,是最后一个。
  跟程霁的谈话得不到回应,因为程霁只能眨眨眼睛,然后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至于接下来怎么停止退步,怎么努力提高,老师心里是没有底的。
  师生两人对着答题卡分析了一番后,班主任放程霁回去,离开办公室之前,程霁听到班主任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气。
  程霁站在走廊上,有些挫败。
  老师叹气是什么意思呢,是因为程霁的退步,还是因为程霁的失语,哪一件事单拎出来都够老师烦了,偏偏程霁一个人就占了两个。
  但是函数并不会因为老师的期望、程霁的努力,就降低难度,英语课上老师过快的语速也让程霁难以吸收消化,一个个从句穿过程霁的耳朵和大脑,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第二次月考,程霁数学43分,英语81分,全班排名第38,名字直接被排到成绩单第二页。
  这次老师的目光更加复杂,她问程霁到底哪里没有听懂。
  程霁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不明白f(x)的概念,也不明白从句中要用什么时态,我可以写出接近满分的叙事作文,但不知道议论文中的论据该如何挑选。
  要怎么跟老师说呢,说自己从一开始就没听懂,说自己其实是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笨小孩。
  但其实程霁连这些自厌自弃都说不出来,他只能沉默。
  老师又叹了一口气,仿佛程霁让她很费心,事实上也确实很费心。
  她给程淑华打了电话。
  程霁在第三节的自习课上,看到了窗户外边的妈妈。
  程淑华对着他笑了笑,让程霁想起很久很久之前,手语课结束的那一刻。
  那时候程霁是妈妈的骄傲,现在的程霁还可以是吗?
  他心里有些忐忑,有一种自己是坏孩子被发现的感觉,同手同脚走出来,低头站在程淑华面前。
  程淑华在他肩上拍了拍,说:“怎么感觉越来越瘦,中午都不好好吃饭吗?”
  程霁点点头,泪水跟着就涌了出来。
  “哭啥,我又没说你。”程淑华拿出纸在程霁脸上擦,经过这几个月的恢复,程霁皮肤又跟之前一样白了,擦眼泪的时候稍微用力,会留下红色的痕迹,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程霁只想哭,不想打手语了,班里有同学往这边看,以前让他引以为傲的手语,现在为什么会为此感到窘迫呢?
  不过没关系,即使没有手语,妈妈也能看懂他的难过。
  程淑华把程霁抱在怀里,轻轻拍了一会儿,说:“没事儿啊,没事儿。”
  学习不好也没事,不会说话也没事。
  程霁出生那天,程淑华在救护车上也只是想让他平平安安来到这个世界。
  如果要为程霁1岁到16岁之间经历的这些不公平找出罪魁祸首,程淑华觉得是她这个妈妈,没能给孩子一个健全的身体,和无忧无虑的生活。
  所以即使老师希望程淑华来这一趟,可以激励程霁再努力一点,程淑华也只是希望程霁可以再开心一点。
  程霁在程淑华怀里哭了很久,最后是程淑华说:“走吧,妈带你出去吃饭。”
  程霁跟着程淑华走出了校门,肯德基的大厅里,程霁对着面前的汉堡食不下咽。
  他等着程淑华的指责,或者规劝,但程淑华只是说:“吃吧,吃完回去,我今天不是来说你的。”
  程霁摇摇头,他刚哭过,没有胃口。
  程淑华吃了一口鸡块,切入正题:“但是咱们有困难总是要解决,你能不能跟我说说,退步是因为学不会,还是因为学不进去?”
  学不进去的原因多了,比如环境差,比如受欺负。
  程霁愧疚难当,告诉妈妈,其实是自己学不会。
  “学不会有啥的,”程淑华放下心来,“学不会咱们找老师,一对一,还能让这难着吗?”
  程霁低着头,又告诉程淑华,自己是不是让他们很失望。
  程淑华很快否定:“不是,没有。你们班主任是不是看着太愁,影响到你了?”
  程霁点点头。
  程淑华笑着说:“她愁是她的事,她也是想让你分数高点,考个好学校,你不用因为这个觉得心里不舒服,该咋样咋样,我知道你,肯定不是故意不学习的,既然不是故意的,那就不用愧疚了。”
  程霁这才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母子两人达成了共识,程淑华在县城高中找一位老师,等程霁每周周末回去后,用周五晚上来一对一辅导。
  班主任也找到程霁,诚恳地进行了一场师生之间的谈话。
  她说自己工作时间不久,可能还没找到正确的教学方法,又说自己有时候会叹气,但那只是一种舒缓方式,不夹带任何情绪,最后告诉程霁,不需要有太大心理压力,要化压力为动力。
  程霁心理想了很多,最后也只是在纸上写了一句“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他还是没有信心,丧失了很多勇气。


第43章 学不会
  程霁的补课老师,是县一高火箭班的班主任,一节课两个小时,收费200块,不可谓不贵。
  老师人很和善,但讲起课来就是另一副面孔,面对程霁的愚钝,也实在有些束手无策。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一部分人,理解不了数学里的概念,也许小学初中的时候,他们还可以轻易学会,但高中数学就是比初中的难了一大截。
  老师们总喜欢说,成绩跟努力是成正比的,程霁就想不明白,怎么自己的努力就是没用呢。
  苦恼没有地方可以分享,朋友们上了高中都很忙,好不容易周末可以联系,不好让人家听自己倒苦水。
  至于彭煦林,程霁不想跟他说。
  出于程霁自己也不明白的原因,他就是不想在彭煦林面前表现出脆弱,或是不堪。
  独自承受一切的程霁很多次都想破罐破摔算了,可从老师家里出来后,躺在自己床上,又觉得很不甘心。
  钱都花了,难不成要白学?
  为什么别人学得会,他就不行?
  于是咬咬牙,还是接着去。
  这事也没有瞒彭煦林太久,程淑华总是会说漏嘴的,得知此事后,彭煦林从大学回来了一趟,正好赶在程霁周末在家。
  程霁一想到第二天下午又要坐车去学校,就浑身无力,瘫在床上不想动,彭煦林拉着他两只手向上提,没想到提不动。
  只好躺在一起,彭煦林“哼哼”笑了两下,说:“不是不让我跟你睡吗,这回怎么不赶我?”
  程霁扭头看他,如果是以前,这样近的距离,程霁会往后躲开,但今天程霁不想,他盯着彭煦林近在咫尺的鼻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钻进彭煦林怀里边。
  虽然很久没这样抱过,但彭煦林拍背的动作很熟练,程霁被这样拍着,长舒了一口气。
  如果他能像彭煦林一样健壮,一样乐观,也许现在就不用在别人怀里找安慰。
  总而言之,程霁很没用,自己学习不好,还要哥哥大老远跑回来安慰。
  彭煦林的身体太热了,呼吸比程霁的要快一些,让程霁无端联想到某种庞大的、毛绒绒的生物,十分安心。
  程霁曾经很喜欢看央视纪录片频道,在盛行外星人、远古巨兽的当年,某个深夜时段中,电视频道里播放了关于时空穿越的猜想,程霁从中得出结论,即时间其实是不存在的。
  时间是人类发明的刻度,用于记录新生、衰老以及死亡,变化的是身体和情感,时间本身亘古不变。
  很长一段时间里,程霁对时间感到恐惧。
  一个抽象的概念,却实实在在地在不断流逝,这难道不可怕吗?
  可是,和彭煦林待在一起时,程霁经常会有自己从未长大的错觉,就好像现在窗外的景色可以立刻从车水马龙回到那个四时之景不同的小院。
  那么是否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即彭煦林拥有暂停时间的魔法。
  但程霁不是小孩子了,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魔法存在,唯一真正的不可抗力是不断前进的时间。
  时间一到,彭煦林就要坐上回学校的火车,而程霁只能等待下一次见面。
  无论如何,和彭煦林见面后,程霁还是强打起精神,投入到学习当中。
  高中不给用手机,就算带来了也要交给老师,程霁不能跟朋友们手机聊天,也不能给彭煦林发消息,有什么情绪只能自己消化,这样也有好处,就是他只能专心学习,再想不了别的事情。
  第一个学期过去大半,分科开始,程霁毫不犹豫选择了文科,因为据老师说,文科数学比理科数学简单。
  文科班的生活是比没分科前好多了,班里女生多,清秀沉默的程霁不至于落单,有女孩子愿意喊他一起去吃饭,宿舍里的男生性格也都比较和善,平时对程霁多有照顾。
  但数学依然是学不会,立体几何太多弯弯绕绕,难以理解。
  更难的事情是背书,程霁不能发声,文科需要背诵的东西太多,也没办法一遍遍默写,只能在大脑里一遍又一遍的默读,可老师留给他们的背诵时间太短,程霁这样的方法根本背不完。
  程霁试过在课余时间背书,但每个课间也有每个课间的人物,除非放弃掉吃饭睡觉的时间。
  高中的作息比较反人类,晚上九点下自习,早上六点就要进教室,六点半早操,七点开饭,七点半第一节课,程霁熬夜背书不过几天,上课就开始昏昏欲睡。
  如此一番努力,反而得不偿失。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后,程霁荣获倒数,每一科都惨不忍睹。
  老师很理解他的难处,跟他谈过后,建议他转到理科去,至少没有这么大的背诵任务。
  理科,程霁一听到这两个字就发怵,可是在文科班,难道就一定能学会吗?
  程霁感到绝望,用学校统一办的电话卡给彭煦林打去了电话。
  “喂?”电话那边传来彭煦林的声音。
  程霁张了张嘴,结果发出来的声音只有叹气。
  那边沉默了一秒,说:“程霁?”
  程霁“嗯”了一声,彭煦林就笑:“怎么样,看我厉害不厉害,一猜就知道是你,这是你们学校的电话吧?”
  彭煦林不需要程霁的答案,因为程霁也没办法回答,他自己就能跟沉默的话筒聊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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