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玄幻灵异)——云雨积

分类:2026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0 08:53:21

  快门响过三声,视野震荡斗转。
  龙龛松石老色的深瓦绿雪覆苔撞入视野,放眼眺望,青桥碧瓦横穿馥绿桫椤,水网交错,仿佛一条苍翠卧龙蜿蜒起伏地吐露溪流,奔涌向远处银白蒸腾的巨流河。
  绿幽幽的笼纸罩着灯焰辉映,拱桥一侧,执灯少女头顶挽着三个小小的发髻,余发散垂腰间,赤足立于雪中:“请随我来。”
  “如今龙龛进出都变得这么折腾了?”经过好几遭搜查才被放行的降阎魔理了理皮衣夹克,“神域琉璃光虽仍大权在握,但寒林现身人间,倒不必风声鹤唳,他若是入局也大概率会站在处刑庭一方。”
  “处刑庭在西湖断桥残雪底下的总部,关卡安检更麻烦。”宫粼清凌凌地大方道,“不过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把你打包了用生鲜特快空运寄过去,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降阎魔遗憾摆手:“不行,那地界阳气太重,克我。”他听出宫粼轻声慢语实则火气不可小觑,识相地见坏就收,朝前头领路的松花色身影一抬下颌,“这就是刚才那位龙女的妻子?”
  “春琼泉”,那伽介绍,“邓林金矿养出的精怪,平常不出差。”
  降妖魔了然:“哦,你们龙龛的招财猫呗。”
  沿途时有龙众穿行其间,少顷,另一个背负苕帚头戴莲花的女人跟春琼泉换了班。
  “天井所在之处横跨龙龛巨流河四方,若非我们四位河主开路,怕是多有耽搁。”女人身穿淡绿缀红的盘扣长衣,执灯夜行,不忘回头温声解释,“不过这么一来,少不得要劳烦诸位大人多受累,走上这一程了。”
  降阎魔眉梢一挑:“这位又是?”
  “扫晴娘。”那伽略作回忆,“上世纪末那会儿吧,三江发水暴雨下个不停,龙女就把她从太湖带回来,身体不大好,鲜少见生人。”
  听毕,降阎魔没多想地随意应了声,毕竟摆龙门阵也得有时有晌,扭头转入正题问宫粼:“这回夜海复生旃檀,你怎么知道严禛一定会来?”
  全然没注意到那伽眼冒绿光的警醒。
  宫粼意态疏倦,只漫应一声:“他有帮手。”
  那伽:“?”
  不是不让叫这么亲切吗?
  那伽一时不知是该先控诉兄长双标,还是自辩清白,但四肢比脑子快,胳膊立刻在胸前画了个叉,满脸写着精忠报国:“这回我真没说,真的!我以为经过上次创造的机会,你跟前夫哥——不是,你跟严姓男子已经和好了。”
  宫粼懒懒撩了下眼皮。
  也就三秒。
  那伽摇身一变叛国贼,挪到了降阎魔身后。
  石径前头,又一位河主接过提灯,头戴珠绣的白河纹样刺绣斗篷,地母的丰腴,面庞却满是哀伤神色,只轻轻道:“请。”
  不用降阎魔开口,那伽主动介绍:“姑获鸟,以前游历于九江一带,新来的。”
  降阎魔适才也都是随口一问,并没真做员工普查的心思,彻底收起吊儿郎当的不正经,接上话茬:“我倒不是挑事儿翻旧账,只是当年严禛在巨流河动念破定,究竟怎么回事?你那时突然出逃又是什么缘故?”
  提起这一桩变故,那伽也屏息凝神地竖起耳朵。
  四野落雪濛濛,宫粼垂睫沉吟:“说来话长。”片霎,他口吻像一汪冰冻千里的死湖,幽幽开口,“因为那个时候,我没办法待在他身边。”
  “为什么?”降阎魔跟那伽异口同声。
  宫粼眸光落在远处翻涌的巨流河,脚步未停:“否则我会吃了他的。”
  那伽一愣,半晌没反应过来。
  降阎魔拧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宫粼馥浓的竖瞳斜斜流转,颓靡浆果肉似的阴森又甘芳,“吞食肉身,嚼碎心脏,咽下胆汁的那种拆吃入腹。”


第60章 肴馔
  起初宫粼在月海诞下旃檀后, 很是消停安生了一阵光景,成日要么困恹恹地蜷在卧榻品赏话本,要么上梨园观乐听曲, 闲暇时还给花旦青衣写两出折子戏。
  冻原夤夜, 踏雪灯明灭。
  往往严禛归府打眼瞧见的就是宫粼后腰趴着旃檀, 一大一小两条怀捧卧褥银薰球, 还没忘给他腾出一大块空地。
  每到这时, 宫粼总能迷迷蒙蒙地察觉到严禛将他圈在怀里,借机捏住他的脸腮, 拨弄他额前的碎发, 还把玩他白珊瑚色饱满丰盈的尾巴尖。
  宫粼自忖只是懒得计较,因而除非严禛真将他亲得喘不过气来,也都由着他去了。
  后来倒也谈不上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毕竟宫粼从未想过剔除乖张锋芒, 削足适履向来最为蠢笨。他满天满地惹是生非看热闹, 严禛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但只要宫粼展露出一丁点病气, 严禛燃起的愠火便瞬息间鸣金收兵,冷厉着一张脸收拾乱局。
  并且, 宫粼捣乱是一把好手,讨欢心更是。
  譬如有一回,龙树菩萨铸得一枚八宝莲花剑镡,寒林明王本欲讨回去献给他的白骨兄长, 偏生宫粼听见严禛夸了句,扭头便捷足先登地横刀夺爱, 抢给了严禛。
  气得寒林明王吹胡子瞪眼。
  严禛则当即解剑换上了那枚莲花镡,自此寸步不离身。
  也就在那一夜, 宫粼差点“吃”掉了严禛。
  濡热的腥甜涌进两人的唇齿,跪骑在严禛腰腹的宫粼像在吮吸着珍馐美馔,永无餍足之日地在塌腰低头含住,又迤逦蜿蜒着向上嗅探舔舐,薄粉的舌尖轻裹慢捻,蓦然间,洁白的尖牙狠狠咬在严禛的下颌骨,险些连皮带肉扯下来一块,爱欲与杀意交织的鲜血顺着他苍白的面颊往下淌,蹭得宫粼小半张脸都是脏兮兮的血污。
  “啊……”
  仿佛黑夜雪野中,不谙世事又食人心脏的玉面修罗,宫粼急喘了口气,猛然惊觉自己在做什么,怔怔松开口。
  “怎么了?”严禛却当他是乍然情动难抑,怔愣须臾,疼也顾不上,反而更紧地搂住宫粼,几乎有点醺然地轻啄着他被血渍浸成山樱色的唇瓣,似乎是想起很久以前的趣事,“……今日很开心吗?”
  宫粼懵懵地神思飘忽,脑子嗡嗡作响,蜷作一团春雪,指尖扣在掌心斜倚进严禛胸膛。
  可是心魔仍不肯停下。
  黏腻腻地在心底最深处蠕动,从骨髓里往外钻。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
  龙龛的远山淡水掩映在白雾氤氲。
  “……拆吃入腹?”
  降阎魔跟那伽略作对视,仍是不解其意。
  石径积雪漉漉,引路的姑获鸟徐步一停:“往南越过下一道溪流,就是天井了。”
  宫粼霎了霎眼拢回心神,并未多言此间种种繁枝细节:“有劳了。”
  “事不宜迟,复生旃檀就在明晚。”他垂睫适时另起话头,“忉利天既然点名只肯见我,你们也别多跑一趟了。”
  “行。”那伽压下心头的惑然,“那我去看看青莲他们。”
  引路的姑获鸟还未将手中提灯递给最后一位河主,额生鹿角的桃拔便扑到她胸前蹭了蹭,又耳语几句,才恋恋不舍退开。
  三人在小径尽头兵分两路,身影渐远,宫粼独自朝南,那伽跟降阎魔并肩朝西。
  走出几步,宫粼听见降阎魔怪道:“等会儿,不是说那个龙女的妻子引路吗?来了这么一溜排,到底是哪个?”
  那伽随口“哦”了声,理所当然:“都是啊,不过你问新婚的话,说的是姑获鸟,”
  降阎魔沉默片刻,肃然起敬。
  龙龛渊薮,天井深阔。
  玻璃穹顶下,宫粼撩开花鸟刺绣帘幔,墙边水族箱的湖蓝光在黑釉地砖轻晃。
  一只指节分明的手将白色羊羔托在案侧,握着细小的前蹄,墨线顺趾缝落在宣纸,一笔收锋。
  “百顺。”宫粼轻唤一声,径自走到长桌一侧的南官帽椅落座。
  被按在条案临摹字画的羊羔闻声挣动,敏捷地从男人臂弯跳下,蹦到宫粼膝间。
  “它好像不太喜欢我,一听见您的声音就迫不及待跑开了。”忉利天孤坐在太师椅,嘴角无奈提起,垂落的眼帘遮住了小半的银灰眼珠,低声呢喃,“我还以为您不会来见我呢。”
  宫粼也不正眼瞧他,只逗弄着怀里的雪白羊羔。
  忉利天搁笔起身,盯着宫粼从长桌糕点塔拿过青团的指间,故意递到百顺湿溻溻的鼻头,又拿开一点,就是不放进它嘴里,急得雪白羊羔呜咽直叫尾巴乱摇。
  “您真是调皮。”忉利天哑然失笑,抬脚走近。
  穹顶悬挂的黑白太极图匾额却在这时融成一线绳索,毒蛇般横暴收紧勒住他的脖子!
  颈间一阵剧痛,忉利天“扑通”跪倒在地,双臂反绞在背后被迫抬颌。
  “好啦,不要生气嘛。”宫粼说着揉了揉羊羔气鼓鼓的脸颊,倾身温柔哄劝,良晌,才淡淡地侧睨他了一眼,“我还以为你有点长进。”
  太极图幻化的绳索深陷进忉利天的颈肉,弹指间就要拧断,又猫逗老鼠般停在半截细剐,勒得他面孔煞白,颈骨咔咔脆响。
  堂堂帝释被当作家畜般拴颈折辱,他却并未挣扎,反倒像终于等到渴求已久的垂怜,腰腹战栗地弓起。
  “哈……”绳索猝尔松开,忉利天脖颈鲜血迸流,银发黏在翻绽的糜烂伤口,粗重地急喘着气。
  宫粼长腿交叠在椅前,冷淡支着下颌:“为什么要劫杀药师佛?”
  忉利天惨淡地扯了扯嘴角,唇线紧抿,暗沉沉的眼瞳却没离开过宫粼。
  此前在德令哈沙漠,香王菩萨陡然天人五衰的骇异景象浮现在宫粼眼前。
  ……莫非忉利天也被下了禁语?
  宫粼抬手拿过插在粉彩细颈瓶的梅枝,敛眸不语。
  “大荒之乱究竟是怎么回事?”宫粼手中的梅枝轻拂蓬松的羊羔耳朵,“我陷入沉睡的那些年,旃檀又为何会流落到大荒?”
  “邓林凋敝两百年,灾荒接踵不断,诸神合议禳灾,朱雀大人戍守边徼,便将旃檀暂且安顿在琉璃光大人的殿宇。”忉利天舌尖舔过唇缝,声线哑涩地艰难道,“旃檀心性好动,不知何时竟避过众神法眼,后来如何也遍寻不到他的气息……不曾想,再见已是大荒劫尽三灾,旃檀恶堕为鬼王黑龙,又被朱雀大人亲手斩杀……”
  这与往昔琉璃光告知宫粼的说辞倒是相差无几。
  可他直觉其中藏着微末的假象。
  什么叫如何也遍寻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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