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玄幻灵异)——云雨积

分类:2026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0 08:53:21

  仿佛被拽进了寒冷深海,脚边谭湛歇斯底里的怒吼,甚至胸口的心跳都变得遥远。
  起初,宫粼以为自己是站在水族箱外的通道,但很快,幽灵般暗蓝色的鲸鲨无声无息地擦着脸腮游弋而过。
  尾鳍贴得也太近了。
  就好像,他们被囚困在同一间牢笼。
  “他一动不动了……”
  “真的……没气了!你们看他的脸!”
  视野模糊地晃动,几双球鞋慌乱地碾过观景玻璃外的地面,人影幢幢,宛如鬼魅。
  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学生们惶悚的抽气跟水流的沉闷嗡鸣搅拌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字句。
  漫长的夏日夜晚,宫粼发现他似乎是死了。
  确切地说,他正身处水族箱里“小粼”的尸体之中。
  一幕幕细枝末节的光景轰然倾轧,撞入水波。
  入秋后红枫荼蘼盛放,天文馆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攥着少年手指的宽掌慌乱甩开。
  “班长?”几个夕林高中的学生惊讶地跟与他拉开距离的卫文谐挥手,“你也来看土星展览啊。”
  初冬,少年踏过厚雪倾覆的巷口,身后时而响起隐秘的步履声,进入家门后,他贴近猫眼探看,却发现满目漆黑,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好像有人跟踪我,可能还进到家里了。”他拨通了男朋友的电话,手机那端的喧哗中先传来了费纪彦张扬的声音,“说好了六点,谭湛怎么还没到?”
  春末阴云绵绵不断,公交车停在倚靠海岬的终点站,少年抬脚往筒子楼方向走去,被背着网球包的金发男生睡眼惺忪地喊住。
  “能去你家吗?”金发男生靠着他的肩膀睡了一路似乎还没够,“我坐过站了……不知道这是哪里。”
  梅雨时节,刚经历了轻薄戏弄的少年褪下身穿的黑白女仆装,隔着一扇木门,听见金发男生兀地说:“你除了卫文谐没有喜欢的东西了吗?”
  沉默片刻,少年套上浸透白兰地熏醉香气的宽松长袖:“……很多啊,我弟弟,筒子楼的邻居阿婆,养盆栽跟做标本的叔叔,每天画画的姐姐,其他的话……”似乎是回想起那场错过的天文馆展览,他顿了顿又道,“我喜欢土星。”
  ……
  六月十三日。
  漫长夏日午后的阳光经过透明玻璃穹顶,在水族箱投下一片片金箔般变幻的光斑,少年收到男朋友手机发来的“惊喜邀约”,如期而至。
  映入眼帘的却是面色阴沉的谭湛。
  “小时候,我养过一箱很漂亮的大蓝闪蝶,可是一不注意,它们就会飞走。”谭湛像在审判一件被玷污的所属物,将他堵在观景桥,古怪地笑了下,“后来我意识到,与其让自己每天为此提心吊胆,还不如一劳永逸”
  “所以最后,我把它们全都倒进了放满水的浴缸。”
  “只有那样”,谭湛平素的轻蔑嫌恶,变成了一种复杂晦暗的嫉恨,“它们才会永远留在该留的地方。”
  少年迷惘又不安地朝后退去,手臂抵上冰凉的栏杆,“……什么意思?”
  “是我小看你了。”谭湛逼近半步,声音气急败坏地阴恻恻道,“一边拴着卫文谐那只狗,一边还能在外面认新主人?玩得很开心吧?”
  谭湛周身弥漫着淬了毒的毁灭欲,蓦地掐住少年的脖子,将他狠狠推进身后深长数米的观赏水箱。
  ……
  纷纷扰扰的记忆碎屑宛如流风回雪。
  那是短暂又乏善可陈的一生。
  少年枉死得令人唏嘘,故此成为了魂化蝶,并未轮回转世,却也不曾有怨报怨。
  他生来是个迟钝的槛外人,又死得太早。
  养父作为造船厂的管理员,日日风吹雨打只为生计糊口,弟弟更是心智未开,不谙世事,从未有人教过他死生爱恨,于是朦朦胧胧地衣食住行,朦朦胧胧地按部就班,朦朦胧胧地活着,又朦朦胧胧地死去。
  他对爱浑然无知,对恨也无从下手。
  春夏秋冬,日复一日。
  宝蓝色的蛱蝶静栖在窗棂,俯瞰作了伪证的同学跪地烧香拜佛,嘴里念叨着谭家有权有势,自己不敢得罪,恳求冤魂放过他。
  初恋男友起初一切照旧,不久后终日恍惚,浑浑噩噩地闭门不出。
  懵懂的弟弟走向涨潮的海面,所幸被邻居们及时发现,拉回了岸边。
  流年易逝,最终蝶翅扑扇,少年又来到了冷冷清清的公墓,垂首浅啄一颗滚落在地的祭奠用的白桃。
  令他不解的是,有位旧相识总会来到自己墓前,替他拭净墓碑,为他装点鲜花,摆上一堆做工精巧的土星模型。
  一天,一个月,一岁又一岁。
  死后的第十个年头,心头后知后觉的异样才像智齿初生,激荡起绵亘不绝的阵痛。
  可这时,他甚至记不起对方的名字。
  又过了些日子,那道身影也消失了,以至于釉蓝的鳞翅都黯淡颓靡了几分,隔壁死鬼的供桃也不啃了。
  就在他想着旧相识去了哪里时,对方出现在了临近海面一座新砌的墓碑。
  黑白遗照上的男人成熟倜傥,眉宇却浮现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郁底色。
  这下蝶翼彻底蔫蔫地垂落,即便雨天,少年也不管不避地栖在那座墓碑,彷徨难离。
  明明他早已死去,为什么又会痛苦得仿佛要再死一回呢?
  年复一年,这日一缕迥异于尘世草木的幽香,蜿蜒缠绕住浸在泪河中的暗蓝蛱蝶。
  “真是个傻孩子,”含笑的声音响起,“你想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吗?”
  蝶翼剧烈一颤。
  斟酌片刻,那缕香气盈盈低语,叹了口气:“贪爱五欲,嗔恚无忍,愚痴无明,诸烦恼者,名为三毒。”
  少年惘然不解。
  “解铃还须系铃人。”蓊郁的香气似在回味,“不如,回头看看?”
  弹指之间,这座沿海小城千禧年间的景象,再度映入宫粼眼眸。
  人声鼎沸,他看见身形高挺的男生金发垂落,姿态懒散地斜倚在皮质沙发,一双静穆的瞳仁却趁隙端详少年洁白的耳垂。
  临海的巷子夜路露重,他听见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确认一切安好后才转身离开的步履。
  鼻尖细嗅,醇烈酒雾裹着熟透白桃醺意的香水,似乎总让他的蛀牙酸疼。
  ……
  还有什么呢?
  水族馆的夏夜重现。
  这一回宫粼凝然望见,少年手臂徒劳地挣扎呼救,却犹如沉入浴缸的大蓝闪蝶。
  呜咽刚从喉间溢出便被咸腥的水流吞没,失去意识前,涣散的视线倏地捕捉到不远处惊慌闪过的几道人影中,有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目光交错的刹那,卫文谐面色煞白地脚下踉跄两步,像被刀尖割到似的仓惶别开脸。
  宫粼恍然大悟。
  原来那个时候你也在场,却同样袖手旁观了啊。


第56章 自斩
  “醒醒, 快醒醒!”
  回忆的溯游戛然而止。
  宫粼倏地睁眼,目光直撞上颤巍巍晃着他肩膀的金华:“外面现在乱套了!”
  水族馆的长廊,海水如瀑奔涌而出, 数以百计的莹白水母翻腾坠落, 仿佛一片色彩诡异浓烈的斑斓画作。
  到处都是尖叫着四散奔逃的游客, 宫粼定睛回神, 当机立断:“安全出口在西南侧, 跟我来。”
  像一束破开浊浪的冷光,疾跑中宫粼余光掠过惊恐沸腾的人群, 心念电转。
  ——怪不得。
  卫文谐的执念根本就不是复仇, 而是愧怍。
  这番梦魇的症结也并非他,是死后化蝶的“小粼”。
  满目疮痍混乱之际,三人刚穿过狭长通道, 沉重的裂响在尽头的拐弯处猝尔炸开。
  “我操。”金华一个急刹, 当即大骂, “怎么还有?!”
  难以名状的污浊血水从废墟中缓慢蠕动而出,呼吸声低沉粗重, 漆黑腐肉在地面拍出黏腻的湿响:“小粼……不是让你等我吗?为什么,先出来了……”
  眼看金华又要白眼一翻软倒, 狻猊眼疾手快掐住了他的人中。
  宫粼抬手拨开贴在脸侧的几缕碎发,视线在那团眼珠子隔了十万八千里的腐肉礼貌地停留片刻,泰然自若道:“又见面了,男朋友。”
  水族馆行将熄灭的幽蓝光晕落在他脸侧。
  “我们还是分手吧。”宫粼偏了偏头, 语气相当认真地说,“我不喜欢眼距太宽的人。”
  金华:“……”
  狻猊:“……”
  其余躲在角落的游客:“……”
  在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悚然响动后, 支离破碎的骨架腐肉扭正重塑,深重的海腥味尚未散尽, 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孔已然恢复原本的模样。
  卫文谐眉目清俊的模样。
  “……别这样看着我。”他脚步虚浮地走向宫粼,嘴角牵起一道艰涩的弧度,恍惚地哀求道,“我什么也没做,小粼。”
  宫粼心无涟漪。
  “是啊。”他连眼帘都没抬一下,轻声道,“问题就在于你什么都没做。”
  话音坠地。
  卫文谐肩膀剧烈起伏,笑容僵在脸上,六神无主地从口袋掏出一个腐烂濡湿的黑色绒盒。
  “没关系,都过去了。”他喃喃着打开绒盒,单膝跪下,抬头看向宫粼,眼神灼亮,“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永远。”
  “永——远——”
  盒内躺着一枚血迹斑斑沾满腐肉与水藻的戒指,黏在天鹅绒布面,散发出腥咸恶臭。
  恰在这时,宛如长刀劈斩,圈养鲸鲨的巨型水族箱整面玻璃幕墙由内向外爆裂。
  “轰隆——!”
  巨响震耳欲聋。
  灰蓝色的鲸鲨随着迸射的海水撞入展厅,滔天浪潮裹挟五彩斑斓的游鱼倾泻,割出一幅秾艳饱满的鲸落浮世绘。
  裂缝中央,高大修长的金发青年从十余米高的水柱纵身跃下,他单膝俯身,手指拂过墙壁止住冲势,游刃有余地矫健落地。
  一切声响骤熄。
  所有人的目光凝固。
  额角伤口滴落的血水划过下颌。严禛抬手将湿透的金发捋向脑后,露出深邃冷峻的五官,衬衫领口微敞,浑身散发出宛若冰冷磐石的不怒自威。
  “你……”卫文谐瞳孔紧缩,声音尖利而扭曲,满脸都是无法置信的惊骇与暴怒,身体不受控制地抖若筛糠,“……为什么就是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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