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玄幻灵异)——云雨积

分类:2026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0 08:53:21

  兰亭连忙试探着问:“那后来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洛桑顿珠点头,“但是我奶奶也再不进山了。”
  兰亭哑然一瞬,不解地蹙了蹙眉:“为什么?”
  洛桑顿珠:“因为他们骗人。”
  兰亭大致猜到了对方口中的“他们”,应该是所谓的医药公司考察团。
  “那个植物学家,身上有种不属于活人的气息……绝对不是像委托人所说的刚失踪。”洛桑顿珠神情凝重,说着声线不自觉紧张起来,“一对上眼睛大家就很害怕,本地人都知道。”
  洛桑顿珠喃喃吐出一个字。
  兰亭满头雾水,洛桑顿珠便悄悄在他手掌心比划了几下。
  反应过来后,兰亭有些讶异地发现这竟然是个汉字。
  “——虵。”
  洛桑顿珠还记得奶奶白措是如何回忆当年的景象。
  沼泽腹地的林间深处,树根与腐叶缠结成一片潮湿阴森的水网,一道流瀑般的长发从水边垂下,沾着碎枝与细长水藻,像从地底深处慢慢被拽上来。那人仰头大口吸气,肩胛剧烈起伏,伏着的背脊骨节分明,皮肤仿佛覆着粼粼泛光的薄膜,但却无法用病态阴森这类常见的形容来描述,而是一种难以言明的奇特的异质感。
  分明是恐怖电影经典的怪物出场镜头,然而显露的却是一张森绮得静悚的脸,宛如从冥河逶迤上岸的湿漉漉的艳鬼。
  “离开林芝前,那个植物学家在镇上的照相馆留下了一张照片。”洛桑顿珠吞咽了一下口水:“……宫先生,长得和照片里的人很像,非常像。”
  兰亭当即面皮僵硬地打了个颤。
  这怎么可能?
  不说别的,如果是同一个人,那岂不是三十年过去他丝毫没有变老?
  兰亭嘴唇翕张,正欲继续追问,此时白茫茫的格萨尔雪山仿佛沉眠巨兽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前方领队抬腕看了眼表,随手一指不远处半掩的岩壁:“那边有个探洞,以防待会儿刮风,咱们从那儿绕进地宫。”
  队伍就近在平整的地方稍作休整,领队将洛桑顿珠叫去商量路线安排,其余人有的开始自拍打卡,有的掏出能量棒跟暖贴一边吃零食一边满嘴跑火车。
  经年风雪遮蔽的洞口并不起眼,残留着几道测绘留下的痕迹,一进去就比外头暖和了许多,几个大学生在队伍后头窃窃私语。
  “这里会不会有雪怪?”
  “笑死,你盗墓电影看多了吧。”
  众人陆续打开头灯,光圈在洞顶晃动,一时似有水纹在湿溟溟的岩壁流动。没走出几百米,前方愈来愈幽深沉静,兰亭刚抬手调整了一下头灯角度,司机老程不知何时走到身侧,鬼鬼祟祟地拍了拍他。
  “问你件事。”老程一副便秘隐疾多年地擦了把脑门的冷汗,“咱们队伍一共是多少人来着?”
  兰亭表情一头雾水:“十九个人啊。”
  “你确定吗?”老程脸色惨白地用气声说,“可、可是我怎么数……都多一个人。”


第2章 俱利伽罗
  “……不可能吧。”兰亭一下子头皮发麻,“甬道这么黑,肯定是数错了,你别自己吓自己。”
  老程急得脸已然要绿了,压低嗓门道:“真没骗你!不信你自己数数。”
  兰亭见他信誓旦旦不像是信口开河,似乎有些摸不准情况地犹疑道:“那、那怎么办?要不问问张领队?”
  话音刚落,清雅沉郁的声线在身后响起。
  “前面就是地宫入口了?”仿佛蜿蜒而上攀援的蛇尾略带不悦地甩了下。
  “啊——!”
  老程当即骇得几步弹射嗷一嗓子飙出男高音。
  兰亭也面露惊恐地抖了抖身体。
  “怎么了!”
  “我操,里头这么黑,别动不动大惊小怪的,胆子这么小还考古探墓呢?”
  同队的其他人不知缘由,被他们突如其来的喊叫吓了一跳,警惕地巡视四周,发现并无异常后纷纷抱怨。
  “嗯?”宫粼也状似不解地略略偏了下头,尾音轻缓不急仿佛安抚心神般温柔道,“发生什么事了?”
  “……对不住。”老程连连干笑两声摇头,嘴角扯得比哭难看,双手合十跟其他队员拜了两下:“真不是故意的,刚差点摔倒。”
  他这个理由相当没有说服力,但出于种种原因其他人也并无深究的心思,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毕竟传说中的白殿近在咫尺。
  “走了也有一阵,甬道不比外头,要不稍作休息吧。”张领队见众人在黑暗中都有些格外的紧张,遂下令队伍停留片刻,跟副领队商量起时间安排。
  此时乌黑的岩壁像被火焰焚烧,裂隙间布满斑驳的铜绿,探灯一闪之间,凹陷处的蛇形树枝浮雕仿佛是竖立的瞳孔悄然转动。
  兴许是刚才的意外插曲带来了些许难言的诡异气氛,其中一名学生有些打怵地小声说:“……好像蛇的眼珠。”
  人群中戴着昂贵腕表的富二代蒋诚笑话他:“这有什么可怕的?像就对了!”
  “相传千年前,有一支从西南的古族后裔迁徙到这片雪山脚下,修建了这座地宫。”蒋诚侃侃而谈,说着环顾一圈悄然观察宫粼是否在听,“后来族群逐渐消散,遗迹则终年被积雪掩埋,只在少数地方留下零星的石刻跟青铜片,千禧年前后,北部入口才被登山者意外发现,今天咱们走的这条道,到目前为止可还没有人走过。”
  他这么一说,笼罩在队伍中的阴森感逐渐退却,不少队员都掩饰不住兴奋地低声雀跃。
  有人奇怪地问:“那怎么到今年才陆续有考古队进入?”
  张领队解释:“雪山天气难以预测,时不时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就乌云密布,还得小心发生雪崩,以前设备不发达,所以考古计划一搁置就是好些年。”
  “没错。”蒋诚十分爱出风头,从旅途开始就时不时高谈阔论,见状立刻接过话茬神秘兮兮道,“据说这群人信奉纯白蛇神始祖俱利伽罗,之前挖掘出的青铜器跟骨器都有大量蛇形纹样,地宫也因此得名‘白殿’。”
  蒋诚顿了顿,故作高深道:“听当地老人说,这座白殿是用来‘镇守’某种东西。”
  “什么东西?!”
  “……镇守?”
  语毕队伍里的其他人纷纷被吊起胃口,也有的看不惯他轻浮吹嘘的做派,只是碍于他赞助商之子的身份不好明说。
  蒋诚却在这时候卖起了关子,余光瞥见宫粼漫不经心地用指尖触碰起刻痕诡谲的岩壁,似乎并没有在意他的话,霎时有些泄气。
  自从宫粼出现,蒋诚就像是被勾走了魂,连自己都觉得他像个幼稚的小学男生绞尽脑汁地引起对方的注意力。蒋诚家境富庶,走到哪里都自然而然地被人阿谀奉承,犯天大的错也有兜底。
  偏偏宫粼对他既不敌对,也不迎合,只是巧妙地展现出一种不失礼貌的冷淡,偶尔轻声应答一声,蒋诚就隔靴搔痒得愈加哈巴狗似的上赶着。
  “宫先生。”蒋诚清清嗓子,讪笑了下凑上去搭话,“您在看什么呢?”
  似乎是错觉,宫粼若有若无地轻笑了一声,偏了偏头道:“看到了很有趣的故事。”
  蒋诚有些没明白。
  甬道岩壁虽布满形状独特的雕刻纹路,但要是能从这堆杂乱的线条捋出一条故事,委实有些过于先锋抽象派了。
  然而此刻他被眼前的惊鸿一瞥冲击得已经有些晕乎乎了,因此只是连连应声:“真的吗?那您给我讲讲?”
  宫粼莞尔一笑:“可我不太会讲故事呀。”
  蒋诚更觉心酥腿软,油腔滑调道:“怎么会!宫先生您不会是不想告诉我吧?那我可伤心了……”
  几步之遥的角落,惊魂甫定的兰亭感觉有只手戳了戳自己的后背,当即抖了抖,一回头,只见司机老程这回已经是面如菜色都无法形容了。
  “我找到一张旧照片。”老程吞了口吐沫,将手机递过去,“刚才你跟洛桑说的话,我听了半截……先前一见面那会儿我就觉得眼熟,思来想去翻了下,果然没记错。”
  手机屏幕泛起幽微的光亮,右上角显示着醒目的无信号。
  “九几年我刚开始跑国道315跟109的长途,西北地广人稀,年头年尾都碰不见几个外人,结果有次在德令哈遇到一伙地质勘探队高价招司机,要不是钱预先给了……我都不敢去!”老程声音小得宛如蚊蝇嗡嗡作响,兰亭一开始甚至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屏幕上胶片色彩浓郁的照片放大,兰亭倒吸一口冷气。
  “当时那群人里也有位‘宫先生’。”老程活像在给谁主持葬礼,艰难地问,”……是不是很像?“
  相片中的青年身形削薄,怀抱一只新生的纯色羊羔,似乎是大病初愈,肤色有种常年不见光的雪白透明,一袭绛色藏袍,浓烈色泽使得那张冷净的脸孔更显出一种病态的绮丽。
  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兰亭惊恐地摇了摇头。
  什么叫很像?
  明明是一模一样!
  “时间差不多了,咱们抓紧时间继续往前走。”这时张领队拍了拍手,打断了两人的默然对视。
  越往前走,甬道的空气愈发浑浊,扑鼻而来一种古旧祭器尘封经年的铜腥气。
  老程战战兢兢地跟在队伍后头,忽然感觉仿佛有人揭开自己的头盖骨,饶有兴味地在脑海中翻看起犹在眼前的记忆。
  当年他跑的长途线路途径德令哈、格尔木、都兰,最终翻过日月山一路抵达西宁。高速司机口口相传不少鬼故事,老程虽不信,却也敬鬼神而远之,然而那阵儿的德令哈是货真价实地怪事频发。
  短短两个月,已经有几批人马折在了托素湖,活着回来的人也整日神神叨叨成了疯子。
  就是这个当口,来历神秘的宫先生在手下恭敬的簇拥中来到德令哈。
  他们在找什么东西。
  金银财宝?珍稀文物?
  当时那几辆退役军用皮卡车停靠在察尔汗盐湖附近安营扎寨,白茫茫的湖面宛如一片永无止境的雪原,老程在一旁跟其他司机抽着烟插科打诨,只记得宫先生垂眼轻抚怀中熟睡的小羊羔,淡然一笑道:“泽国既动,黑龙断身出。”
  这句话老程记了很多年,却始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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