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玄幻灵异)——云雨积

分类:2026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0 08:53:21

  另外两人见他言之凿凿,侧目望向前方黑漆漆的旧楼,心里多少有些发毛。
  气氛陡然陷入怪诞的寂静。
  宫粼半点没受影响,吃清供似的细嚼慢咽,然而齿间软糯的香甜,不知怎的忽而变得寡淡乏味。
  脑海里兀地浮现出一种满是草木清香的青绿色糕点。
  可弥陀这座困在戈壁丹霞的小城,似乎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见宫粼不出声,高染有些沉不住气地又拽了拽宫粼的袖口:“……你觉得呢?那种可怜枉死的冤魂怨气最重了,万一缠上咱们怎么办?”
  这一声唤让心不在焉的宫粼回过神。
  “是啊,好可怜。”宫粼略作沉吟。
  烟蓝色的雨雾又浓郁了几分。
  “所以既然来都来了”,他指尖松松搭着枣木拐杖,偏了偏头,看不出是真心还是玩笑地莞尔:“我们去随个礼吧,否则太没礼貌了。”
  高染:“?”
  灯市街内巷犬牙交错,他们沿着狭窄的水泥阶梯七拐八绕。
  经过天桥时,宫粼听见一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嘴里翻来覆去念叨重复的字眼,步履遽然一滞。
  “破烦恼城,坏诸欲堑,洗濯垢污,显明清白……”
  冥冥之中,这句话又一次不期然撞入耳中,宫粼眸色微动,下意识脱口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同行几人纷纷驻足,露出诧异的神色。
  “琉璃光明王的偈语啊。”高枳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参差楼影,“弥陀市有谁没听过?”
  郁金的佛像隔着浓雾露出侧影。
  见宫粼眼中困惑愈深,任离解释:“弥陀人的祖辈大多是民国年间陆续迁来的,原本就信奉琉璃净土,现在每逢佛诞和庙会,不还是会家家照旧上香祭拜嘛。”
  宫粼仰脸极望,仍旧搜寻不到半分记忆。
  钟楼夹在两幢旧房之间,拐角一块红布招牌,用墨汁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大字。
  ——灯花婆婆。
  摊子支在雨棚下,一张铺着暗紫绒布的折叠桌,桌角压着发黄的万年历,一幅面皮密密麻麻点满痣的百岁流年图跟燃着豆大幽火的油灯盏。
  桌后坐着个干瘦老太太,身量矮小,披件宽大的黑绸褂,花白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鼻梁上还架一副算命瞎子专用的茶晶眼镜,正拿柄小银剪铰灯花。
  宛然一副大隐隐于市的高深莫测。
  灯花婆婆头也不抬道:“问路五块,问人十块,问命二十。”
  宫粼递过去一张蓝黑色的百元纸钞,话刚到嘴边,心念倏动,临了调了个弯。
  “……您知道严禛吗?”
  他尾音还没落下,灯花婆婆那只戴满木珠的手已然卷着残影掠过,麻利地将钱揣进兜里,正襟危坐。
  老太太扶了扶黑糊糊的墨镜,两指并拢如戟,徐徐指向宫粼:“魇镇?你要魇镇谁?”
  宫粼:“……”
  另外三人:“……”
  宫粼缄默一瞬,字正腔圆地又念了一遍:“严禛,我在找一个人。”
  “炎症?”灯花婆婆耳朵往前顶了顶,继续鸡同鸭讲,“具体哪不舒服?转弯就是中药馆,隔壁门面贴了很多囍字那家。”
  宫粼:“……”
  高染忍无可忍,双手圈在嘴边当喇叭:“严!禛!就是名字!”
  灯花婆婆眼皮耷拉半天,醍醐灌顶地拖长了音:“哦——盐蒸是吧?我知道我知道,盐蒸橙子治咳嗽,百春园的当家偏方了。”
  宫粼:“……”
  高枳嘴角扯了扯:“这老太太刚才收钱的时候可一点都不瞎,怎么转眼聋成这样,别是在装疯卖傻骗钱吧?”
  灯花婆婆不知是真听不清,还是不搭理他,将油灯拨弄到一边,似是怕贵客真把钱要回去,迅速生硬地转移话题:“难得有这么标致的姑娘光顾,我给你看看面相吧。”
  宫粼:“……”
  高染跟高枳默然对视,眼皮子同时狠狠一抽:“那司机也是托吧?”
  没等宫粼同意,灯花婆婆便猛地往前一凑,振振有词:“你这面相不得了。”
  “子嗣宫饱满,有福气,眼角的婚姻宫也生得干净,一颗杂痣都没有,另一半对你那是一心意。”灯花婆婆染得熏黑的十根手指在宫粼脸廓前虚虚划拉,顺着他的眼角眉骨一路往下描摹,“就是有点太在意你了……迟早得把你拴在身边,连气都不让你多喘一口。”
  宫粼指尖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宫粼,”始终没跟老太太搭话的任离向前踱了半步,“现在雨越下越大,老人家瞧着气色不好,精神也有些糊涂,我们还是别在为难长辈了,早点回去对你的腿伤也好。”
  体贴入微的语调,却无端流露出微末焦躁。
  他甫一靠近,守在宫粼身侧的两只野猫便幽幽转过眼睨他。
  任离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僵了僵,随后勉强地笑了笑,只是眼珠在雨雾里笼上一层暗色。
  宫粼还在听老太太分析婚姻宫,无奈地捏了捏眉心:“罢了,我给您写出来吧。”
  灯花婆婆自豪地一摆手:“我不识字。”
  在场众人:“……”
  “迷津不渡,落座即是缘。”灯花婆婆从暗紫绒布下摸出一个刻工粗糙的桐木小人,硬塞进宫粼手里,“拿着吧,招婿的,不收钱。”
  高染当即往后退了退,嫌弃地嘁了声:“招鬼的还差不多。”
  宫粼端量了几秒活似巫蛊娃娃的桐木小人,眸光不经意间一掠,整个人倏尔定住。
  钟楼对面的破旧商铺,蓝绿色霓虹灯牌层峦叠嶂,一家中药馆绿松石色的旧招牌在冷雾中忽明忽暗,拨云见日。
  宫粼如醉初醒,眼睑轻振。
  ——“福禄寿囍”。
  原来是招牌名啊。
  身体比头脑反应更快,宫粼也不顾小腿骨撕扯的剧痛,抬脚就奔向那一抹松石绿的掠影。
  “哎——等等!”身后传来任离急促的呼喊。
  恰逢溽夏急雨,宫粼推开那家福禄寿囍的店门,檐角细铜铃叮啷一响,浓烈的中草药香袭面漫卷。
  “有人吗?”
  宫粼唤了两声,空荡荡的店铺始终无人应答。
  香雾缭绕,一座茶褐色博山炉供在佛龛下,炉身盘绕着层层年轮般的暗纹,白烟从镂空的山峦飘向沿墙的百子柜,数百只狭长黑漆抽屉的铜环泛着陈旧暗光。
  说不清缘由,宫粼从那面端正肃穆的药柜……瞧出了一点苦相?
  “咯吱、咯吱……”
  其中一格抽屉不知疲倦地撞着橱壁,仿佛有一位落难神祇在此遭逢幽禁。
  宫粼的注意力刚被这阵蹊跷动静吸引,口袋里的传呼机猝然震动。
  屏幕亮起一行新信息。
  【穿过药店到楼上,吉时将至,请妻入宴。】
  【发信人:严禛。】
  宫粼心口蓦地一悸。
  药柜右侧垂着一道积满香灰的深红布帘,掀开后,门后是一道盘旋的水泥阶梯。
  远处影影绰绰的雨雾青霭,荡开一迭声焦急的呼喊。
  宫粼没有回头。
  楼道逼仄陡峭,斑驳的苍绿色墙面每隔几步便贴着一枚红囍,绵延不绝。
  像是特意留给他的路标。
  墙角嵌着一盏盏冷绿色小灯,宫粼扶着栏杆拾级而上。
  推开六楼尽头虚掩的一扇门。
  淡粉与青绿的纱幔从天花板垂落,玻璃珠帘映衬霓虹,绮光泠泠,犹如一座久无人至的阴森仙境。
  正中央摆着一张圆桌,两盏浅绿瓷杯盛满冷酒,碟子里摆着几枚饱满鲜亮的喜果。
  一阵纷沓杂乱的脚步踩碎了楼道的悄寂。
  “宫粼!”任离几人终于追了上来,高染上气不接下气地扶住门框,抬头看清屋内陈设,神情唰地一变。
  “这、这是冥婚?”
  高枳也没了先前的玩世不恭,视线扫过圆桌摆放的一方窄长灵牌,额头缓缓渗出冷汗:“……别进去了,咱们现在就走。”
  任离瞥见墙边翘起的囍纸,伸手一揭。
  底下赫然钉着一块斑驳门牌。
  六零九室。
  众人登时如堕冰窖,连大气都不敢喘。
  近旁的褐纹猫也炸起满身蓬松的毛,仰头嗷了一嗓子,随即被烟斑猫面无表情地扇了一爪子。
  任离喉结滚了滚,强自镇定哑声道:“……宫粼,走吧。”
  宫粼却恍若未闻。
  玻璃珠帘后偶尔漏出一线细碎衣响,仿佛新郎席上早已坐着一人,静静等候了千秋万岁。
  宫粼指尖搭上酒杯,恍如梦寐间,另一只看不见的掌心覆在手背。
  十指相扣,共饮交杯。
  艳红的囍字点缀在冷翠香雾,满室绸幔无风轻曳,众人脸色齐齐煞白,僵在原地。
  下一瞬,宫粼仰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仲夏闷雷轰鸣碾过低垂天幕。
  烈酒入喉,化作滚烫的岩浆沿着宫粼的胸口焚灼,一路烧透五脏六腑。
  顷刻间,强烈的眩晕感乌云翻墨般袭来,视野猛地倾斜。
  再度睁眼时,方才还蒸腾在周身的热蒸湿稠已经荡然无存。
  万古冻原,暴雪厉啸,银夜沉沉压向远山淡影。
  宫粼定了定神,蜷卧在一座高阔寝殿,佛龛端坐一尊泥塑彩绘的忿怒尊造像,铜炉白檀吐篆,笺香温沉。
  指尖轻缓地曲了曲,这具清瘦的身体随之微微一颤。
  怔然须臾,宫粼才惊觉,这一遭自己不再是寄身于虚幻梦境的画外人。
  胧黄的酥油灯长明,他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冷峭身影。
  朱雀侧倚在榻缘,额前金发被映得更添灿然,身披的厚氅还沾着夤夜而来的细碎雪末,见宫粼懵然看过来,没半点漏夜潜入被抓个正着的自觉,只低声问:“怎么这个时辰醒了?”
  朱雀顿了顿,又道:“是我吵到你——”
  没待说完,宫粼便蓦地扑进他怀里。
  朱雀眸底闪过一抹讶色,手臂却本能地拢住撞进胸膛的一团冷馥软骨。
  两重娑婆世界叠映,灯市街的雨雾与冻原雪夜在宫粼脑海交织重叠,恍如水月映入千重镜面。
  宫粼骤然从无始无终的宿世大梦逃离,只觉时间也失去了清晰边界。
  可此刻,他无心参破真妄。
  窗纸浸着雪色,映得殿内的朱砂莲瓣藻井光影浮动。
  彼此的心跳隔着衣袍急促相撞。
  宫粼脸腮埋在他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抬眼问:“朱雀大人子夜前来,是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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