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泉融雪(近代现代)——蔚淼

分类:2026

作者:蔚淼
更新:2026-08-10 08:50:33

  即使改变不了,这依然是一份能上天堂的功德, 愿主庇佑。
  ——实际上他跟任何正统的信仰没有丝毫关联。
  因此, 他的后半句便会暴露出那种让人厌烦的气息。他说他在这里待了五年多, 最大的感触便是, 这里生活着一群鬣狗。
  它们每日追着腐肉跑,还要掏出肛肠,就着粪便一起吃下去。
  “掏屎吃, 他就这样说。”
  李和铮曾短暂认同过这样令人反胃的观点。
  在漫长的湿季里人的大脑会被水蒸汽包裹, 不能思考只剩下本能。在看到政府不作为并一次又一次地向耀武扬威的武装势力妥协时,你很难不想随他们一起端起枪炮, 炸掉对方。
  在这里活久了,人人都像鬣狗。
  瞧瞧这两个男人吧。他们个个带着一身伤,同样腹中空空,却还得先去北边的难民营里,看看有没有热乎屎吃。
  实际上李和铮在完全的脏话语境中会呈现出某种格格不入,尤其不愿认同这话。
  伤口初愈时增生的麻痒,瘫痪的交通,赶路难免狼狈。因此又很难完全否认他们在“一起去掏屎并把它们做成大餐发往国际共享。”
  某种道德标准令他自认为在很多时刻,尤其是——在他只能理智地选择袖手旁观时,与分食者相差不大。
  好在他并未试图化身圣母去修缮教会该发挥的作用,宝贵的信仰是奢侈的,闭目塞听在炼狱中自保,是支撑他走到现在的核心根本。
  “所以当你问我为什么营养不良,我找不到真正的答案。我将所有欲望降到最低,已经习惯。驻站里是不缺物资,但我不可能每次离开安全区都带两卡车走。”
  而北部难民营的状况,比他们预料中的要更差一些。伤员安置区里痢疾在传播,武装势力说是保护,实则软禁。
  这群民众的存在意味着摇摇欲坠的国际声誉,必要时刻,他们会变成可置换的资源。
  或许是出于对刚刚为他握过刀的生死之交的保护,又或许是作为驻站的头儿的责任,再有……因为他搞不定孩子。
  总之,周泽辉当机立断,让李和铮去往孤儿安置区,自己给站里其他伙计发了通讯,各自的任务结束后来这里汇合,而后只身闯入了传染病区。
  “没有任何防护?”医生皱起眉。
  “显然没有。”讲述者耸耸肩,“他总说:生死有命。”
  幸运的是,因为他的鬣狗菌群和保命的经验,有没有被传染并不清楚,至少没有传出站长因公殉职的不幸消息。
  相比起周泽辉的个人安危,儿童们的境况要差上许多。
  记忆是一种会美化的东西。李和铮这种完全被修改过的记忆更甚。
  在前几次的梦境里,他看到的那些蹦蹦跳跳地在房前泥地里追逐打闹的孩子、那些在夜晚昏灯下趴在他背上环绕着他的孩子、那些会跳起来抱着他的腿的孩子。
  那些像圈养在农场里的小牛犊一样活泼又可爱的孩子们。
  ——个个骨瘦如柴,面容灰败,有几个连坐着都没有力气,躺着度日。他们一开始还会觉得饿肚子,后来连水都喝不下。
  至少在6月25日之前,还没有人饿死。
  晚间讲故事,其实是李和铮一厢情愿安排的环节。
  这里生活的孩子和他从前见过的别的难民营里面的小孩不太一样。
  从前那些小孩在初初经历生死存亡后提出对生命最初的疑问,是在好奇死亡、目睹死亡后感受到的恐惧,那是人的本能。
  而这个难民营里的孩子们不会问这些问题。大部分时候,他们都麻木地躺着。
  一开始,李和铮当然是奔着任务去的。
  儿童战争后遗症是战地报道的大主题,是绕不开的,他从前也写过许多。置身于不同的国家,而各大难民营里的境况有着诸多相似。
  因此在他抵达奥里诺科河边上后,迅速摸清状况,稳步进行。
  首先观察样本,以胡安为首,他的症状最明显。这个孩子是明显患有武装势力恐惧的ptsd的。
  可很快,李和铮发现了这不一样。胡安当然对侵吞他人生命有一种食不下咽的恐惧,这种恐惧的底色是生物本能里都该有的求生欲。
  然而,在这一座难民营里,竟——只有胡安一个人患病。
  李和铮在经历过最初的诧异后,看得出这里是一群没有经受过任何“教育”的小孩。对一群出生在不停歇的战乱中的孩子谈及教育太过苛刻,他们不会产生恐惧,因为甚至从没有人教过他们,活着是什么。
  “他们大多数人不信天国,不敬畏生命,没有亲情,更无法谈及友情。或者说,他们比行尸走肉差不多,不具备任何人类的感情。鬣狗仍是族群动物,会守望相助,团结猎食。而他们连鬣狗的幼崽都不是。”
  “可你无法苛责他们。因为没有人教过他们正常的人类世界是什么样子,他们的父母没来得及给予他们亲情便离开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和铮逐渐发现,这样的漠视中,只有胡安不一样。作为移民白人家庭,胡安比其他人多经历过一些家庭生活,所以他非常黏他。
  他在拥有了“情感生活体验”后,明显在来送饭的武装人员进入时都多了许多安全感。这显然归属于儿童后遗症的防治,为此李和铮专门写了一篇胡安与他相处后转变的稿件。
  而在这其中,有一对亲姐妹,玛利亚与露西亚,姐姐比妹妹大两岁。
  当时,令李和铮庆幸的是,他至少在这些孩子之间,看到了他们依然能在“原生感情”中做出相应的情感活动。姐妹俩非常疼爱对方,分食物时都惦记着让对方多吃一点,这是“爱”,分食物的底色是“求生欲”。
  这依然存在,竟会让人庆幸。
  因此,他们格外典型。他们几乎是李和铮见过的战争后遗症最严重的孩子:因为战争太久太长,他们非常态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后遗症。
  “所以,你决定多留一阵儿给他们当‘老师’?”医生注视着他。
  “别这么说大夫,这会让我觉得我从三年前就过上了凄惨的教育工作者生活。”讲述者轻笑着,“虽然也没差。我并不是第一天这么给自己惹来麻烦。你懂吗?那些多余的、不该有的,自身难保时仍想着去关照的。我的笔名成了我的判词。”
  讲述者毫不在意的讲出对人对己都残忍的话。
  因为后面的故事没人想听。随着他的讲述,那些封存已久的关在大脑深处罩在黑幕背后的画面,正一一浮现在眼前。
  6月25日是一个分水岭。
  远处的南方爆发了又一次的大规模轰炸,许多难民在北上转移的路上死去,来不及焚烧的尸体变成了滋生瘟疫的温床。
  老实说李和铮走了这么多的国家,很少见哪里像古代一般需要担心瘟疫。
  他收到周泽辉的通信,如果爆发,他们立刻就撤回安全区,甚至立刻抛弃驻站,转移回国。
  总之,在那一天来临前,一切都瘫痪了。武装势力在耀武扬威时,几乎已经完成了这一场胜利。
  这也意味着,他们即将拥有独家话语权,政权恐怕即将倾覆,难民营里这些储备来做国际声誉的掣肘的民众,正在逐渐失去作用。
  作用变小,便该节约成本。他们渐渐不再送来的给圈养者的食物,是强有力的佐证。
  李和铮一面他继续着他未竟的教育事业,给他们讲述如果不是他来讲,在他们短短的一生中永远都不会接触到的价值观、生命教育、死亡教育,让这群活得很有兽性的孩子越来越展现出了属于人性的那一面。
  一面担忧着这场战役的动向。坦白说,他有些恶劣地、感到了不合时宜的兴奋。
  没有人会不对“见证历史”四个大字产生期待。即使这本身可能架构在无数无辜者的痛苦之上。
  但李和铮不会苛责自己。他作为旁观者,其实已经在干涉他人的命运,他已经在妄图改变什么了。
  所以他只是想写出一些深刻的、能青史留名的、能见证真正大历史变革的报道,又有什么错呢?
  可惜世事的变迁根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7月,在连绵不断的雨季中,在李和铮带来的粮食也消耗殆尽以后,为了能让这群孩子活下来,他在暴雨中动身前往伤员区去寻找储备粮。
  幸运的是他带了一些回来。然而就是这么一去一回之间,有一个孩子死了。他是饿死的。在饿死前,他消耗掉了身上最后一些脂肪。他瘦骨嶙峋。看起来几乎不成人形。
  有一些孩子哭了,但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而在人群中,有一个饿肚子的玛利亚,作为姐姐,非常心疼饿肚子的妹妹露西亚。
  她提出了一个令李和铮终身难忘的想法——这位希望能填饱妹妹肚子的姐姐问:这个人死了,我们可以吃了他吗?
  说实在的,在那一瞬间的冲击中,一个即将三十岁的男人、在他的国家即将迈入“而立之年”的李和铮,竟然迟疑了。
  人死了以后是一团死肉,会变成腐肉。这饿死的人连多少肉都没有。在食物短缺时,用来充饥。也许是正确的选择。
  而这个想法令李和铮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恐慌。
  他强烈地意识到,他现在真的已经鬣狗化了。他真正地融入了这样的环境里。他在追逐腐肉,他在掏屎吃。
  他属于人类的大脑还在搏斗,有个声音说公序良俗伦理道德是给活人用的,即将死去的人应该先以活命为第一要义。另一个声音说如果真的做出这种事,那不算人了,没必要活着,不如就这样死掉。
  所以,李和铮非常严厉地批评了玛利亚,也算是批评了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头失去人性的鬣狗的自己。并且,把自己从伤员区里带回来的食物全部分给他们,让他们吃饱。
  然后他像一个真正的教徒那样,给这群孩子们讲述起这个国家的主流的天主教信仰,带领着孩子们感受死亡文化、葬礼文化,他们一起在后院里埋葬了饿死的那一个。
  做完这一切后,李和铮感受到了茫然。信仰在他眼里向来是给心有余力的人用来追求内心平和、或是在炼狱中自我拯救的东西。
  对于这些小孩来说,他们需要有这种信仰吗?他们都已经这样没力气了。一场葬礼不见得真正有必要。
  那即将真正变成腐肉的人类。躯体,或是说,尸体,可以用来当充饥的食物吗?战地记者本人还没等把该有的报道写出来,竟然反复因为这种事动摇。
  那是因为,他其实——动用了多余的感情。他只是不愿意看到这些孩子继续饿肚子,为了能够填满他们的肚子。他甚至会觉得“吃点什么东西”也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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