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泉融雪(近代现代)——蔚淼

分类:2026

作者:蔚淼
更新:2026-08-10 08:50:33

  那时候他便注意到了,这次在家里未雨绸缪地安了浴缸,也是为了这个。
  大家还是围坐得近了些,私汤也担心隔墙有耳。
  何子杰代表刘冉茵先负责掩耳盗铃:“你待着的那个难民营,7月中出事后毁了。你受了伤,养了一个多月,8月中回国,在国内待了半个月,9月重新回到了哥伦比亚,再没离开。”
  “你当时刚出事时,你的驻站发出过求救信号,冉茵接到了通知。你被卷进了一个你自己想去吧的事件中……”
  “等等等,”李和铮打断了他,“哥们儿你讲得我好像被杠了,稍微再给透露点成吗?”
  “你问,我看我知不知道。”
  李和铮挑眉:“不是保密协议吗,怎么你也知道?”
  “具体事件我是不清楚的。我能说,是因为能催眠这办法,确实是我给冉茵提的,当时你回国后……还没有保密协议这一说,我提了在前,协议在后。”何子杰看了骆弥生一眼。
  骆弥生脸色不大好看。
  事情真的如他所想那般,催眠是从他这里拐出去,他让何子杰遗忘了一些事件细节,何子杰告诉了刘冉茵,拐到李和铮身上。
  “也就是说当时我卷入了一个需要刘冉茵的部门协调的事件。”李和铮注意力不在催眠上,他皱起眉,凭对自己的了解,猜了一个,“我是拍着什么不能拍的了,非要发,差点儿被做掉是吗。”
  刘冉茵掩耳盗铃地点点头,反正她没出声,谁知道她说没说。
  李和铮沉默片刻,笑了笑:“不对吧,这种事儿我光是想一下都挺爽的,不可能非要通过这种非常手段给忘了?”
  刘冉茵挤牙膏:“因为后面那个难民营出事了,和你拍到的东西是连锁反应。”
  这不废话吗,说了等于没说。
  李和铮刺挠死了,倒是知道她可能也是怕直接把事情说出来太刺激他,如果他能自己想起来万事大吉。
  可这世界上到底有什么事是能让他接受不了的。
  “说说那些孩子,不是都死了吗,有能说的吗?”问出这个问题,李和铮突然领悟到了解离是一种什么样的保护机制。
  他还是挺喜欢小孩子的。回国后和年轻人生活在一起才知道现在东亚有巨大的厌童潮。从前在环赤道国的环境里,大部分人还保持着“穷就多生”的落后思想。
  而后那些孩子命如草芥,在炎热、饥饿、疾病、“无知”中,短暂地来人间走一遭,成为战争中的尘埃。
  他总能找到小孩子身上独特的可爱之处。或者说,正是因为他在战争中死人见太多了,看到健康的不健康的聪明的不聪明的儿童,潜意识里都会赠上温热的祝福。
  所以他很喜欢帆帆。
  一个在32岁的年纪却能说“历遍人间沧桑”的人,依然抱有过度天真的期望:如果所有小孩都能像帆帆那样长大就好了。
  即使这人间不那么好,也不该有外力去剥夺他们安全健康地、接受良好教育长大的权利。
  而提及记忆里那群很黏他的孩子,那个总是抱着他的腿怕找不到他的胡安,他……并没有任何触动。
  真如周泽辉所言他们死得那么惨,他不至于一点触动都没有。
  那这就是解离了。
  然而在问出这个问题后,李和铮触发了逃避被动,逃避行为直接与骆弥生划了直线箭头。
  他偏头看看骆弥生,百忙之中突然好奇,如果不解离了,他对他是什么感觉?
  骆弥生在压抑的心情中接到眼神,却没能和他对接上脑电波,只能以眼神询问。
  李和铮琢磨片刻,自然没有个所以然。
  毕竟遥远记忆里他俩也就是亲亲搂搂抱抱睡睡同进同出的,到底哪个行为能定义成“爱”没准以后就懂了。
  而刘冉茵在这个问题前沉默片刻,选了一截能挤出来的牙膏:“你知道玛丽亚和露西亚吗?”
  “从报道里看到过,”这措辞很微妙,是知道而非记得,李和铮实话实说,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目前这里头还不知道是谁,孩子们的脸上都打着马赛克。”
  “那你记住她们吧,一对姐妹,姐姐比妹妹大两岁,两个人都对你很重要,这个要考的。”
  “……行。”老友可能被网络环境荼毒已久,说话很那个,但李和铮有必须要知道的重点,他单刀直入,“铁笼是什么,装人的还是装什么的。如果是人,易子而食?器官买卖?”
  刘冉茵明显被震了下,看着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李和铮无端升起一种烦躁:“到底是什么?”
  刘冉茵又摇摇头。
  李和铮倒抽一口气:“我真……may,这些东西你都记住我们能用上吗?”
  骆弥生点点头:“你问吧,剩下的交给我。”
  高频率出现的这句话在此情此景下再次播放显得格外有安全感,李和铮回落一点,耐着性子:“是囚禁吗,囚禁我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战术后仰了,包括骆弥生。
  唐未徊的冰山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嫌弃,本来已经听懵了的喻晓扑哧一下子笑出了声:“和哥谁能囚禁你呀!你把人吓死了。”
  李和铮嫌弃他们反应太大:“扯,人要拿枪比着我我不照样得老实,我又不能光明正大地和他开枪对轰。不然你说铁笼能让人想到什么?”
  刘冉茵挣扎再三,挤出了最后一点牙膏:“的确是装人的。但……”
  但没了。
  李和铮没再问,脑内试图把现有的这些信息碎片穿针引线,权当是补丁,打回被洗了一遍的脑子上。
  ……好疼。没必要吧,秒疼。
  骆弥生在水中搂住他,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安抚。
  一直听着的唐未徊看他一眼,看向刘冉茵,始终面无表情,说话不含任何语气波动:“你说他做了一件让驻站发求救信号的事,是拍到了不能拍的,对吗?”
  “对。”刘冉茵突然警惕,她也谈判,当然知道重复已知答案意味着要进攻了。
  “拍回来的东西在哪里?”
  靠。刘冉茵晕了,不爱说话的人一说话就是犀利:“……保密了。在他的要求下,没有销毁,存在那份封存档案里。”
  “他的保密协议,你说主要是为了配合他被催眠完善流程。”
  “唐老师我没撒谎,”刘冉茵叹口气,“这两件事一个是因一个是果,是连在一起的。因为拍到了不能发的,难民营也被毁了,孩子们都死了,他养伤后回国接受催眠。”
  这几乎是把话说秃噜了,看起来……李和铮是因为自责才导致了这种痛苦的结果?
  唐未徊却问出一个众人都愣住的问题:“因果之间的过程,是什么?这件被你刻意忽略的事,是工作内容,还是他……见义勇为,做了什么蠢事。”
  刘冉茵被噎得无法说话。
  李和铮第一反应是“谁他娘的做蠢事”,没出口,而后惊讶地和骆弥生交换眼神。
  医术精湛的心理医生关心则乱,被点醒后,迅速意识到,这保密协议里的另外三个人,的确都在兜着圈子的掩盖一个核心事件。
  刘冉茵更是,给了一个顺理成章的结果,而这结果不仅无法说服李和铮,也无法说服某种意义上还是很了解对方的便宜兄弟。
  他俩大概也是因为了解,所以不对盘翻了倍。
  而持续搜集着丁点碎片患者和医生,像是走在了蚊香状的迷宫里,顺着火星转圈走,一点一点烧向中心点,等待着燃烧殆尽,便能看清楚中心点是什么。
  ——不是直线结果,不是拍错东西害死人的自责需要被催眠,还有一件事。找到这件事,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李和铮略感兴奋,他们掌握了足够多的碎片,蚊香就快烧尽了。
  “真不能说?”他问。
  刘冉茵点点头。
  行呗。自认为抽出sr的玩家本人转看唐未徊。
  妈呀,这人。
  本来他俩只是赶巧了,拎来也是为了让刘冉茵在有第三方在场的情况下对言论负责,没想到他作为旁观者能逮出料。
  李和铮乐了,这回真跟便宜兄弟哥儿俩好,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带着水pia一声:“大花背,你行啊!”
  唐未徊虎躯一震……意思是纹着老虎的躯体一震。
  都这岁数了新的外号噌一下落在头上。而且花背是黑背的对照组还是花呗的对照组……
  我就多余来我。
  花背本人第一个从池子里起身,往更衣室去了。
  喻晓震惊,本来今天以为他心情挺好呢,这咋也说气就气了,连忙说哥哥姐姐抱歉,屁颠儿起身追人去了。
  刘冉茵被聊了个大的,再提前做好准备这会儿也不行了,泡得水没过脖子,休养生息。
  何子杰的敌意来源于……他认为既然这件事如此之“大”,李和铮自己兴师动众地选择忘了,这会儿又不管不顾地要想起来,这样子除了折腾自己也折腾别人以外没有任何好处。
  刘冉茵来之前便告诉他,没办法,催眠对李和铮而言是悖论,他但凡想起来一丁点画面都会顺着追踪下去。你以为草原上的食肉动物是靠什么活下去的?顺着猎物的气息千里奔袭才是它们的习性。
  现在这位食肉动物也快乐地泡在水里,虽然脑子停不下来,那些痛感跟随着思绪的波动来来回回地占据他的神经。
  最终,明天开学的两位老师还是熬到了最后,这回老实了,各自在淋浴间里冲澡。
  “不回家了,我在楼上开了房。”骆弥生擦净头发,穿上浴袍,把新拆出来另一件递过去,“你又在过度思考,阿和,别想了。”
  “怎么能不想。”李和铮唉声叹气地接过浴袍随便裹上,一脑袋杵在柜门上,“这算近乡情怯的一种吗,我又开始怀疑她老公的言论是正确的。”
  “但你会说:来都来了。”
  “是啊来都来了,又是请他们吃饭又是洗澡的,不然多浪费钱。”
  “这不是重点。”
  “怎么不是,一晚上花出我一个月工资……唉明天开学了。”
  骆弥生眨巴着眼。
  ——哦,除了大脑在烧烤外,还是开学恐惧症。
  他忍俊不禁,先按了服务铃,服务生进来送上房卡,收走他们的衣服送洗。
  离开了超大型安全屋的李老师做了大半个月的开学心理准备,还是被打倒了。
  “后悔啊。”在电梯里他叹了口气,大脑完全切换到了学校模式,“你说,方主任是怕我只上一个学期就跑了吗?不然为什么全世界的排课表都是大会后出,只有我的上学期结束就拿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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