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泉融雪(近代现代)——蔚淼

分类:2026

作者:蔚淼
更新:2026-08-10 08:50:33

  骆弥生在悬空高处,腿垂下去,朝下望了望喧嚣的尘世,摘掉了略有滑落的眼镜,反手放回了破口里面。
  “来看你了。”他顺着学生的话,“你要和我说什么?”
  学生扭头看着他,在他够不着的距离之外,迟缓地牵起一个笑来。
  ——————
  李和铮一瘸一拐地走上最后一段楼梯,推开天台虚掩的门,走入一片炸响的声响中。
  郑B雅在,细胳膊细腿地跟着一连串的消防员一同死死拽紧了安全绳索;
  章明晰壁虎一样扭着身扒在护网上,爬得很高,几乎是斜挂着,胳膊从高处的网洞里伸出去,隔着铁网抓着那个学生;
  破口的铁丝网外,没戴眼镜的骆弥生半个人都朝外悬着,从另一侧抵住了那个学生的身体,另有两个消防员钻了出去,却因为围墙的宽度,正在向上爬,准备越到另一边去;
  那个孩子被压得肢体扭曲,挤在影影绰绰的铁网下,像是在铁笼里,像是在铁笼外。他脸上满是肆意的笑,宋妍几乎是跪趴在围墙边上,哭喊着什么……
  李和铮冷静得出奇,一步步朝着那个破口走。
  那学生突然怒吼出声:“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他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反手抓紧了骆弥生的领口,奋力挣脱了章明晰的手,推着他一同朝后倒栽……
  李和铮在他怒吼出声前身体自发地动了,他忘了腿疼,本能地跑起来,几道人影抢在他前面冲出去。
  一幕画面无凭无据砸到他眼前,还没等他看清楚,那画面里声如洪钟,耳边响起无限拉长尖锐鸣笛声,碾过滚滚硝烟,如一记闷棍砸向他的后脑勺。
  李和铮在剧痛中眼前猛地一黑,朝前扑倒下去,而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62章 金错刀
  兰诺斯草原的湿季漫长, 7月,接连不断的暴雨暂停了武装势力进攻的势头,矮山出现滑坡, 战火被雨水熄灭。
  随之而来的,是不断送上前线的补给中断了。
  在难民集中营里,有限的补给被优先安排给伤员区,医护人员的消耗大, 虚弱中的人们也更加需要食物。
  战争孤儿安置区便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他们不会是第一批被重视的人。
  谁都不好说他们能长到多大,就算长大了也一样要在半大不大的年纪被送上战场。换句话说,在没有希望的国家出生的他们注定是贱命一条。
  在接连不断的大雨里土地变得湿软, 走路都困难,孩子们没办法去院子里玩闹, 只能闷在昏灯中,听lars给他们讲故事书。
  囤放的食物越来越少, 直至消耗殆尽,依然没有人来。孩子们感到恐慌, 不断地问他,我们会饿死在这里吗?饿死的人会去哪里?也去那里排队吗。
  李和铮把自己从安全区驻站里带出来的最后的压缩饼干拿来给他们分。
  他怕他们因为饿, 一口气吃太多, 那么缺少耐心的人, 仍不厌其烦地一个一个拉过来叮嘱, 要就着水化开,吃一点点就能饱。
  孩子们很懂事,看得出他也弹尽粮绝, 掰小块儿分食, 也递给他吃,吃过后珍重地收起来, 在有食物送来之前要省着点吃。
  有破口的简易窗外暴雨如注,室内满是潮湿泥土的腥味,李和铮思索片刻,从带来的双肩包里找出一件社里统一发的黑雨披,正面背面都印有醒目的金红色旗帜。
  这些年出入战区,大部分时候亮出这个,能让他最大程度地免受某些麻烦。
  看他一转手披上雨披像是骑士戴上披风,要出门了,孩子们有些着急。
  尤其是juan,怯生生地抱住他的腿,问lars你要去做什么?你还回来吗?
  他笑眯眯地拍了拍胡安金色的脑袋,说别担心,我去给咱们找吃的去。你们在屋里待着,不要乱跑,我很快就回来。
  他戴上雨披的兜帽,推窄门出去,走入一片雾蓝色的天色里。那天上破了口子,倾泻的雨水如汹涌的瀑布,水声轰鸣,不停歇地住他身上砸,侵占他的感官。
  他沿着泥泞的草地,走上那条被他反复踩出来的小路,躲过有滑坡留下的泥水河,一步步往伤员区的方向走。
  在铺天盖地的灰色雨幕中,李和铮远远看见,在空旷的草原上,临近伤员区,有一组并排摆放的铁笼。
  这摆放太突兀了,他看不清楚,想努力看清楚,加快了脚步。
  紧接着,天上一道闪电,比铁笼更远处的伤员区里,炸响一声惊雷。
  火光撕裂雨幕,扶摇直上,李和铮意识到,刚才那声并不是雷鸣,而是轰炸。
  他奔跑起来,风声猎猎,雨迷了他的眼,视线越来越模糊……
  他跑着跑着,天黑了。
  天什么时候黑的。
  李和铮睁着眼睛,花了一点时间确认自己是在哪里。
  没有风没有雨没有不停息的战火,没有胡安和孩子们,没有铁笼。
  他在纯白的病房里,有围着他的一圈人,满脸喜色地说“醒了醒了!”
  还有脑门上贴了块纱布、看见他睁眼了就一头杵上来双手扒住他脸的骆弥生。
  他躺着,一圈人围着,白花花的,再摆两束花就好像他……似的。
  咳,说啥应啥,也有点信该吐三口了。
  李和铮大脑死机了几秒,完成重启,皱起了眉,抬手握住了骆弥生的一只手:“咋还破相了?”
  骆弥生重重松了口气,当下眼眶有点泛红,又把这口气吸回去,绷住,根本没管自己凄凄惨惨顶着一块纱布:“我没事,你真的吓死我了。”
  李和铮撑身坐起来,眼前又黑了黑,有点晕,他定定神,上上下下地打量过骆弥生,看他除了脑袋上这玩意儿外都没有事,心下同样一松。
  旋即骂他:“大哥,是你丫挺的坠楼了成吗?您这给我吓晕菜了都,您倒好,还倒打一耙?”
  骆弥生被他骂出了飞机耳,眨巴着眼,看着他,没吱声。
  他最知道这人从小串在胡同里,老街坊京片子重,他贼不爱听他们叨叨他,连带着家乡口音都觉得讨厌,说话除了带点儿化音外,很讨厌这腔调。
  真骂起人来才这样。他真的在生气。
  唉。骆大夫倒希望自己能信他的跑火车,就当他晕过去了是被自己吓得——还好不是,不然他会自责。
  可惜他骗不了自己。
  这大夫已明确,他是被铁网、急坠、抢救、争端,这一类的画面,触发了。
  深度催眠如此霸道,但凡触及,都……
  “吭气。”李和铮皱眉。
  “我真没事儿老……师。”骆弥生脱口而出那称呼连忙在舌头上打了个转,站起身来转了一圈给他检查,全身上下的确完好无损。
  “我身上有安全绳,头上这个是掉下去时擦住围墙沿了,擦伤,不严重。孩子我O住了,我胳膊有点拉到了不碍事,他在墙上撞得厉害,没掉下去,这会儿送去三院了。”
  “你在校医院,你倒下去小郑拽了你一把,但没拽住,你膝盖破皮了,也不严重,就是青了,我给你贴了创可贴,你走路要疼。”骆弥生突突一通交代。
  “行吧。”李和铮一点头,没话了。
  膝盖疼?本来也疼。
  死孩子爱死爱活他不关心,有多少人想活命还活不成,他死还准备拉个垫背的。
  那些孩子……那些缠着他的孩子,等着他带吃的回来的孩子,被他许诺一定会回去的孩子,真的如周泽辉所言,都死了吗。
  那满头金发的、有着漂亮蓝眼睛的胡安,真的是……那样吗?
  ——这次醒来,为什么没有忘记那个梦,他不清楚。
  但他想起了铁笼里的小熊,那一次他的头也是这么疼,和梦里的铁笼、和天台上的铁网。
  这脑子里头演电影怎么还只给播片段,什么时候才能播完全片,无语。
  到底怎么回事。想把这个电影播完整了难道要见见铁笼。
  铁笼好说,如果继续播放需要铁笼里有人怎么办……把骆弥生关铁笼里吗?
  李和铮意味不明地抬眼看这顶着纱布的可怜大夫,一扫而过。
  骆弥生:……?
  怎么好像被抽了一巴掌,是还生气呢。
  他俩有来有往,被当成空气已久的围观群众终于受不了了,以苏启然为首,第一个嚷嚷出声:“你们俩就别你推我推你的说吓死了,真的被吓死的是我们吧?!”
  “是啊!”章明晰直面第一现场,手下一个没抓住,眼看着好朋友被那孩子拽下去,心脏差点停了,“要是没有安全绳怎么办?要是安全绳没拉稳怎么办?这么高下了救生气垫也得脖子错位!”
  “是啊!”一向平静的郑B雅也大声谴责,“都说了骆老师不要去不要去,怎么和老李一样抓不住!您更是,明明自己就不行还非要……”
  “哎哎哎打住啊。”李和铮一挑眉,已经完全恢复了,一抬腿,下了病床,踩进皮鞋里,两步走到郑B雅面前。
  他在瘦小的难民面前老大一个人,害得她不得不退了两步,迎上这人的挑眉:“你这倒反天罡啊,说谁不行呢?”
  这都什么跟什么,郑B雅气死了,松一口气,落下泪来,连忙捂住脸。
  “你这嘴真是,”霍琪恨铁不成钢,“您二位的校园绯闻还没澄清干净呢,又扯上什么了。”
  “算了吧,和我有校园绯闻的又不止她一个。”李和铮已单方面澄清过了,满不在乎,掏兜找烟,没有,被胆大妄为的大夫没收了。
  校医本人也就负隅顽抗了两秒,最终还是从自己兜里掏烟出来,走上前给他点烟,丝毫没有这是病房里的自觉。
  李和铮抽上烟了继续扯淡:“这屋子里和我有绯闻的少吗?我可是看见了有个帖子说靳垣对我都是因爱生恨,怼郑B雅是因为嫉妒她,都给我打造成后宫佳丽三千了……”
  骆弥生一滞,后背都凉了凉。
  被点到的靳垣立正,紧张地看李和铮。
  李和铮冲他抬抬下巴:“刚就想问了,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谁被这对铁灰色的漂亮眼珠儿看都要卡壳儿。
  “他过去抓住骆老师了。”郑B雅平复完情绪,替他解释,“您那会儿已经倒了。”
  闻言,李和铮再看靳垣,打量他。
  靳垣看起来要说什么了,却猛地转身,出去了。
  “他这抽什么风?”
  老师们不明所以,七嘴八舌,出去一个靳垣,进来一个校长。
  李和铮骤然和老先生的目光对上,顿了顿,还是把烟头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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