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泉融雪(近代现代)——蔚淼

分类:2026

作者:蔚淼
更新:2026-08-10 08:50:33

  “那为什么不永远和我在一起?”骆弥生转头看他,一怔,立刻皱起了眉,“走不动了?我背你。”
  这是怎么发现的。自认为面上没破绽的患者非常无奈,摆烂地倚了大半重量在大夫身上:“又背,别搞了。你说为什么。我怕你像现在这样烦我。对于现在我来说,不心烦是第一位。”
  “……回去还是先去看腿,这样至少在这方面我不烦你。”
  “May,三十岁了还动辄说起永远,听起来很幼稚。”
  “我依然相信。”
  “真的吗。”
  “假的。”
  两人都笑了笑。
  很多时候,“我相信”是可以同义替换成“我期望”的。只不过相信是能笃定,期望却会落空。
  ——————
  李和铮一觉睡醒精神抖擞,看见了精神抖擞的骆弥生正在打包行李。
  “大哥你是真不睡觉,我啥时候睁眼你啥时候醒着。”他在床上滚了两圈,完全伸展后好长一条人,伸胳膊蹬腿儿的听见自己骨头都在响。
  “我艹,回去后我得去办个健身卡,再这样肌肉都掉完了。偶尔爆发运动一下真感觉要散架。”
  “小区里有,我跟你一起去。但是得先做腿的手术。”骆弥生收好箱子,从床头柜上拿起他的保温杯递向他,“醒了先喝水。”
  李和铮不动弹,睨着他:“骆老师。”
  话没说完,意思是你到底还要当多久幼儿园老师。
  骆弥生像是从随身空间里变出一根吸管,扔进保温杯里,吸管头递向他嘴边,给阿和小朋友讲道理:“你要学会接受别人的照顾,接受自己的不适,不要那么独立,这里不是战区。偶尔也依赖一下我,是你现在很重要的一课。”
  “说了一堆,我就听见你让我依赖你。”大朋友认命地必须买这个账,撑着头,叼着吸管,表演一个长鲸吸海,一杯晾好的温水喝光了,抬起他在晨光的映衬下亮得璀璨的双眼,“来,走流程,夸我。”
  骆弥生心口满当当的,实在没办法,回到床上吻他。
  过了会儿,李和铮把人推下去,一手拎着人,一手拉着行李箱:“亲我就是夸我了?这奖励的不是我吧。”
  骆弥生立刻要用言辞夸他个情真意切,被一个眼神看得闭了嘴。
  “你怎么还没完没了的。”
  李和铮松了手,骆弥生拉平被他揪变形的短袖,推上滑落的眼镜,接过了箱子,中肯地:“以后恐怕更多。”
  李和铮不理他,看他退房,先自己瘸着去抬箱子进车里。
  骆弥生快步过来把他手扒拉掉,自己抬:“你上车吧。”
  李和铮气笑了。行吧。骆大夫执意于要把他养废,芝麻大的事都要响响雷,随他去。
  骆弥生肉眼可见的心情好,果然如他所说,再调整一晚上就好了。两个人都有自己处理情绪的习惯,他还说非要他依赖一下他,多多余。
  他们迎着朝阳出发,车窗大开,任由盛夏的热风送来混杂着土腥味的青草香。李和铮没问他们要去哪儿,见骆弥生也没打导航,拐上了国道,随便他开。
  骆弥生时不时偏头看看他,在他点烟时,终于感慨:“这是我们的第一次一起旅行。”
  是真的,大学时期他们竟然寒暑假都只在一起宅着。
  两个本地人,把老家玩儿遍了,活动不老少,看电影看展看发布会,天津都懒得去,大部分时候,就只是宅着。
  “是啊。”李和铮试图想一个他们宅着的画面,都是琐碎的,不可否认是温馨的,却觉得不值一提。
  他撑在车窗边上,掐着烟的手托着腮:“开到世界尽头去吧。”
  骆弥生还是那样,什么话都接:“其实是可以的。如果你想,我们可以一直开去青海,开去拉萨。再去中亚,一路向西。只不过得中途飞回去办手续。”
  “听起来像是不打算开学了。”
  “开学没准都被开除了。”
  两人又笑笑。
  “其实是可以的。”李和铮重复着他的话,“问题是咱俩都不是小年轻,开过去了也累死了,还得回来。”
  “那我们可以折返的时候换别的路线……鉴于你我第一次一起旅行,你需要有旅行约定吗?”骆弥生偏头看看他,“比如一定要去够几个景点,到酒店后不准不起床之类的?”
  李和铮笑出声:“哥们儿你问谁呢?”
  也对。这人现在太好养活了,只要不生气,拽着走就行,全听安排。
  李和铮琢磨片刻:“我要约法三章。暂时不治病,你不乱花钱,酌情睡我,行吗?”
  骆弥生被“睡我”俩字逗得笑弯了眼睛:“没问题,李老师。”
  “那开吧,世界尽头去,骆老师。”
  其实挺不赖的。
  骆弥生真是一个非常好的旅游搭子。
  出钱就不说了,李和铮被他整的没脾气。
  他表面牢记着约法三章里的“不乱花钱”,每次都只是购入一些薛定谔的必需品,即他认为有用真的能用上李和铮觉得他在扯淡的物品。
  疯狂投喂他各式各样的特色菜,打包顺眼的特产,人出门在外,快递疯狂往家里发。
  寄回给双方父母家人也正常,给苏启然他们带一份也正常,但他竟然还记得寄到唐未徊工作室,备的是双份。
  李和铮不理解,问为什么是双份。
  骆弥生欲言又止,想说是只有你一个人不关心,唐未徊那边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正要说,李和铮又摆摆手,不想听了。
  出力,旅行攻略做得极其详细,不知道每天哪有空搞这些有的没的,李和铮全程只需要带上自己的躯体和眼睛,其余部分什么都不用管。
  少年时期串在胡同和校园里,青年时期数十年生活在战区,到现在才头一次见天见地见自己家的大好河山。
  久了久了,精神真的舒缓下来。
  甚至有几个瞬间,想端相机。
  酌情解决生理需求也很逗。
  这大夫记住了他的扯淡,有时候换了城市,会订个标间,干湿分离。
  李和铮品鉴这行为,觉得他是在使用医生被动,隔几天安排一下。
  不过除了那天之外,他着实没产生过类似的欲望蓬勃的情况,处在能用也能爽到但好像完全没必要的状态里。
  心里还犯嘀咕呢,难不成真是要死要活的才突然来感觉?
  那岂不是让弗洛伊德得逞了?真想死啊。没有吧。谁想当他老人家的样本。
  ……算了不扯淡。
  他们的自驾游行程来得突然,走得顺利,在骆弥生仔细规划下,从东内蒙的草原出发,一路过山西、过陕西、过甘肃,到了青海,再返回西内蒙的草原。
  两人交替开车,随走随停,谁也不强求谁,看景点有商有量,或者说,是李和铮不想逛了,骆弥生划掉这项计划;李和铮走不动了,骆弥生开车去景点外溜达。
  多的话一句不说,只是普通旅游搭子似的,这么一走,二十多天出去了。
  寻常状态下人人都应当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难受,什么时候舒服。
  对于李和铮这种在非常态状态中生活了太久的人而言,是得知道自己这会儿舒服了,才知道平时真的不舒服。
  可贱毛病就是这样。
  这段突如其来的旅程,算是李和铮有生以来最无所事事最漫无目的最不需要思考的一段时光。
  他反而觉得哪里不对劲。
  只觉得握月担风太久,目光所见,全是空花阳焰。
  他们停驻在丘陵起伏的希拉穆仁草原,在温度稍降的下午,漫步在草原上的人烟稀少处,气氛正安宁时,骆弥生冲他抬手。
  李和铮看看他:“什么意思,拉手手?”
  还说叠词词。
  “嗯。”骆弥生又递了递手。
  李和铮便牵住了他,从并肩漫步,变成了牵手漫步。
  他们继续朝着有山影的地方去,晃着手,走在松软的土地上。
  又静了会儿,李和铮主动起了一个话头:“你看到徐海瑶的朋友圈了吗?”
  “看到了。”骆弥生知道他会说这个。
  二十多天前,在野味一条街上,他们在路边遇到的那几条翻肚皮的流浪狗,在他们各自为打击盗猎者忙碌的时刻,第一批成为了当晚食客的盘中餐。
  等姑娘们清点出厨余垃圾的照片,看到了剩余的皮毛,才意识到那些店铺甚至不舍得先杀花钱买回来的“货物”,逮着小流浪,先送走了。
  徐海瑶的朋友圈发了这两张对比图,配的文案是:有一天世界寂寞,再没有其他生灵再与我一同呼吸。
  “生命是渺小的。”骆弥生说。
  “是。”李和铮懒洋洋地原地坐下了,仰着身,望着湛蓝的天,“生命在渺小这件事上,总是平等的。”
  “我们聊聊死亡。”骆弥生盘膝坐到了他对面。
  流云倒转,在倒仰头去看的时刻,天空中蔚蓝的部分属于天,白色的云在风中翻涌成浪,远处是一片倒悬的深蓝的海。
  “死亡啊。”李和铮懒懒应着。
  这话题如此庞大,无论从哪个切入点讲,都能说上三天。
  但李和铮明白,骆大夫只是想问他,关于那被遗忘但也许真的存在过的求死欲。
  他有病成了他的心病,他好像缠织了太多本不该属于骆弥生的因果。
  这不太好。这些错综的因缘因着斩不断的牵挂,束缚了他太久。
  所以李和铮也愿意在这样放松的时刻,讲一讲这个话题。
  “其实我的观点很直接。”李和铮第一次在不写稿子的情况下思考这个问题,“除去所有非人为的死亡,我认为在很多时候,很多问题是无解的。死亡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骆弥生心下一凉,顿了顿,脱力地塌了肩膀:“我最不愿意听到的。”
  李和铮挑眉:“怎么说?”
  “在一般情况下,人们通常不把死亡当成结束某种麻烦的最优解。”骆弥生推开眼镜,揉捏着山根处的睛明穴。
  “同样,能想到以这种方式来结束的,往往是经历过了人体所能承受的痛苦范围。一旦产生这种想法,思维上多了一条直通车。这是病理性导致的思维认知错乱。”
  李和铮嘴角抽抽:“你可别说我再确诊个抑郁症什么的。”
  “那确诊起来也没这么简单。我只是……很难过。站在医生的角度外,我不否认死亡能终止痛苦,并且现在我也确定,你的确想过这个。”骆弥生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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