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泉融雪(近代现代)——蔚淼

分类:2026

作者:蔚淼
更新:2026-08-10 08:50:33

  他看得出骆弥生总在猜他的心思,以此来调整自己的反应,生怕给不对,把他惹毛。
  可他觉得猜心思没意思,不猜心思也没意思。如果他们要像这样不上不下地奔着做朋友去,一定是错误选项。
  他越发觉得,旧情人的交汇是要么重修旧好,要么此生不见,这是一道只有唯一解的固定命题。
  迎着晨光,李和铮摇下车窗点了烟,骆弥生开着车,冲他伸手:“能递一下烟盒吗?”
  路口有探头,李和铮把手里这支吸了一口的烟递给他,骆弥生接了,他给自己另点一支。
  想来,年少时总会为恋爱的丁点进展都悸动,牵手盼拥抱,拥抱等接吻,接吻后便惦记那点事,交换一根抽过的烟也算间接接吻,要当一回事。
  但他早没有会悸动的心境了。
  32岁的李和铮非常肯定,他不再需要追寻某些不切实际的“意义”,不愿再远走万里,他只需要安宁的生活,需要求得内心的平静。
  而这份平静里,不包括再次和某个人坠入爱河。爱情嘛,总要心神不宁,魂牵梦绕,梦里梦外都放不下。
  相爱时是挺甜的吧。但他早已剔除掉了那种感知,不甜也没什么。
  他在停车场和骆弥生笑眯眯地说“再见”,往教学楼去。
  骆弥生扶着车门,看了会儿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垂下了眼。
  他换上白大褂抵达他的诊室时预约的学生已经到了。一个非常消瘦的女生,说成是面黄肌瘦也不为过,脸颊凹陷,目光没半点波澜。扫一眼便知症状严重。
  骆弥生眉心微蹙,请她坐下,在校医院的预约系统里看她的信息,很难读的计算机专业,研二,主诉ed。
  “只是ed?”骆弥生看她。
  “嗯。”叫郑B雅的女生很平静,“我只需要吃点饭,其他的看不看无所谓了。”
  “去做过诊断吗?”骆弥生看向她,换来摇头。
  骆大夫从兜里掏出手电棒,准备上前:“一直没去做过?去挂个安定科吧,如果不想去,我也可以,我有处方权……”
  “骆老师,”郑B雅打断了他,仰头看他,语气也没波澜,“谢谢。我知道您主修的精神病学,我也知道我的问题。书读到今天,什么都知道一点。如果不是一点东西都吃不下,我不会来约您的心理咨询,您懂吗?”
  她强调了心理咨询四个字。那么现在白大褂下的便不是准备诊断后下处方的精神科医生,而是倾听并提出建议的心理老师。
  穿上白大褂便总是不能坐视不管。就像那一天,他因着远方有一份牵挂而对抢救室避之不及,还是在听到333呼号后下意识地冲了出去。
  骆弥生坐了回去,点头:“抱歉。我们开始吧。”
  ——————
  上课,留作业,去食堂,回家,批作业,象征性健身保持肌肉量,睡觉。循环往复几天,李和铮感觉自己的蓝条见底,整个人都枯萎了,迫切需要得到一次释放。
  这种无聊感在他的生命里甚少出现,从前他走在理想中的道路上,深入枪林弹雨只觉得心潮澎湃,满心满眼都是广阔天地,多巴胺分泌旺盛,现如今……看来他还是没能和退休生活和平共处。
  教育这行真是不好干。学生们各个受尽酷刑,老师们跟着一起重走无数遍上学路,哪有写报道来得愉悦,迫击炮在脚边炸了也甘愿。
  可真让他再重回本行去当个普通新闻记者,他又过不去那道坎。
  李老师正不知道怎么释压,清明节假期和爱热闹的苏启然结伴,如约而至。
  十三人的群名改成了欢度清明,群里每天都有各位老师各式各样的吐槽,吐槽完学生吐槽领导,李和铮鲜少搭话,骆弥生更不发言。
  给他发小窗来着,说这周特别忙。
  他忙不忙对李和铮来说没什么区别,没干系,反正他留下来的睡衣已经和他的扔一起洗好收起来了,他来去都随意,他们之间不需要任何约定。
  群主苏启然艾特了所有人,正在统计清明假期一起去延庆踏青爬山的人头。
  李和铮:爬山?
  发了个从学生那儿顺来的表情包:我吗?
  苏启然:
  —对哦,你那身高,我们也没人能背得动你
  —你可以在山脚下等我们,三天三夜,坐船摘草莓放风筝吃烧烤民宿里围炉煮茶这些你总得在吧?
  这倒不错。李和铮满意了:成,算我一个
  苏启然:骆老师呢?
  问他?他怎么知道。
  李和铮艾特骆弥生。
  骆弥生:哪天出发?
  苏启然:
  —当然是一下班就撤!
  —刚还在算车,不过你那小车开不了野山吧
  骆弥生:
  —下班我撤不了,有咨询,4号我值班,咨询约满了
  —车你们可以开走,我换车了,野山可以开
  李和铮挑眉。
  老师们七嘴八舌,这个说学生们压力太大了一放假都不出玩儿先看病,那个说还不是你教的课太难了无形中增加骆老师的工作量,下一个说可得了吧教研室天天开大会,教出去的是课吗?全都是主人的任务……
  只有苏启然在刷屏里挣扎着:你换了个啥车啊!
  李和铮平白想起那天骆弥生盯秦舟车的眼神,心说怕是小奔换大奔了。
  果然,骆弥生扣字:换了辆小G,跑山足够了
  苏启然乐了:那可太够了!
  李和铮的确有点惊讶。骆弥生家里是学术世家,父母都是正高,姐姐是进过维也纳金色大厅的大提琴家,只有姐夫经商,印象里也是低调派,十年前开朴素的帕萨特。
  这完全超出骆弥生一贯的消费风格,他要换大奔,gle顶天儿了,竟然还要换G,虽然g550落地能比g63便宜个一百多万……
  李和铮心说总不能是看了秦舟的车受刺激了,非也要整一个能放下他的瘸腿的车。
  这可真是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说是这么说,要跑山,现成的越野王不开白不开。
  3号晚,苏启然乐颠颠地汇合李和铮,一起去北门停车场取骆弥生的车。
  骆弥生一如往常,穿着白大褂,双手抄兜,在车身比他还高的纯黑的越野车旁站得挺拔。
  几天不见,李和铮冲他挥挥手,懒洋洋地笑笑:“嗨。”
  骆弥生的低音炮回他:“嗨。”
  他从兜里扔出车钥匙,苏启然接住,啧啧摇头:“要不是提前透题知道你俩有过去,还以为你们不熟。”
  “以前熟,现在也没你想象中那么熟。”李和铮如是说。
  骆弥生又看了他两眼,才移开了视线:“我上去了,你们路上小心。”
  苏启然把这辆新提回来的车开出来,李和铮上了副驾驶,福至心灵,拉开手套箱,看见里面放了两盒大彩。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开了一盒,点上。
  他们去南门接一位女老师,宋妍,是个辅导员。苏启然提前和他说了,最近正在追求这位,好容易约出来一起郊游,让他当个僚机。
  恋爱经历有且仅有1的一个1没有任何当异性恋僚机的经验,但胜在有阅人无数的情商,答应了。
  宋妍穿着碎花衬衫和紧身牛仔裤,披肩发,温婉知性,上车后腼腆一笑,完全符合李和铮刻板印象里学生们最爱的辅导员形象。
  他们上了G6高速,小长假前的出城方向堵成停车场,行进缓慢,正好给了三个人慢慢聊的时间。
  李和铮持续感受着一个年纪相仿的男性求偶时展现出的姿态,一直想笑。他从前生活得垂直,这些对他而言都是新奇的体验。
  可就在他们相谈甚欢时,宋妍的手机响了。
  “哎呀,工作电话。”她叹口气,去摸包,“像李老师这样的选修课老师最好了,做什么都别做辅导员……喂?赵主任。”
  不是学生找,而是主任来电,苏启然和李和铮都从后视镜里朝后看。
  几秒后,挂了电话的宋妍哭出了声,拍着驾驶座的椅背:“苏老师,快回去,快回去!”


第12章 回马枪
  这样的路况想要折回去也不容易,苏启然连声安抚:“别急别急,我看看,四公里外有个口能下,咱们从五环回……走咯!”
  苏启然打了双闪,一脚油给下去,这辆第一次上高速的越野车发出兴奋的咆哮,冲上应急车道。
  李和铮给完全哭得崩溃的宋妍递了纸,另一手从手套箱里找到骆弥生的行车本,拨通了110,报备了这辆车现在的情况。这才转身问宋妍,发生了什么?
  能让一个辅导员瞬间崩溃的情况猜也能猜到,学生出事了。
  “我班上有学生从校医院的楼上摔下去了,”宋妍努力镇定情绪,纸巾按在脸上,“应该不是跳楼,就在三层……但是楼后的树坑挖开了,准备趁着放假换两颗新树,树枝插到身上……”
  这在学校里可真是天大的事。李和铮难得皱起眉。各大高校对于学生自杀事件总是能以各式各样的方式妥善处理,但假如涉及到意外事故,或者——不是意外,波及面广,那是要上新闻的。
  想到校医院,他点开了骆弥生的对话框:
  —怎么样
  —我们在回去的路上
  向来对他秒回的人没回复。那便是他也置身在事故处理中。
  现在说再多的安慰都没用,宋妍哭得停不下来,从应急车道下来后的苏启然一直开着双闪,一路鸣笛,半小时后,横冲直撞地从北门回了学校。
  下车后他们两个人朝那边狂奔,李和铮跑不起来,一瘸一拐地快步走,远远看到校医院楼后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很多老师在维持秩序,疏散学生。
  可实际上,李和铮冷眼感受着,并没有太多恐慌散播在空气里。许多学生行色匆匆,看一眼便走,各自小声讨论,仅此而已。
  警车、消防车、救护车都在,闪着灯,没声音。李和铮走近了,看到有许多闪动的白大褂,校医院值班的校医们和坐救护车来的医护们混在一起,而他快速搜索过去,没找到骆弥生的身影。
  不知怎的,一个很少信直觉的人,凭空升起一种预感。这是根据现有的状况进行的快速分析,得出的不太好的结论。
  而这种感觉在看到从校医院正门走出来的林阳后,得到了释放。
  作为急诊医生跟车来的林阳也一眼看见了他,眉头紧锁,紧走几步过来把他拉开了,踮起脚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说明:“跳楼的学生今天预约了老梅的咨询,他们本来是在楼道里碰上了,那学生非说不想等电梯,要和他一起上楼。三楼的窗户开着,他突然给老梅来了一句,‘你以后会不会来看我’,转身跳了。本来三楼应该问题不大,谁知道正好怼树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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