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松（玄幻灵异）——剖白

　　他够了一下，林烬手往旁边移了移。他又够了一下，林烬又移开。
　　最后温清羽一把抢过来，三下两下啃完了，连碎屑都舔了舔指尖，鼓着腮帮子嚼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点不好意思。
　　他舔了舔嘴唇，语气都虚了半截：“要不……让卡森再给你做一个？”
　　话音刚落，卡森端着一个新盘子从厨房走出来，嘴里还在介绍：“温先生，我做了黑松露火腿三明治，还有……”
　　他看见桌上那个空荡荡的盘子，又看见温清羽嘴角还没来得及抹掉的酱汁，话停住了。
　　停顿了大约两秒。
　　卡森很有素养地把盘子轻轻放在桌上——水煮蛋、酸奶、三明治，一样不少——然后退回厨房，连脚步声都压到了最小。
　　温清羽的脸瞬间涨红，血色顺着脖颈一路漫到耳根：“好丢人……”
　　林烬低头看着缩在怀里只露出后脑勺的那一团人，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出声来。
　　吃过早饭，林烬准备出发去公司了。
　　他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温清羽裹着蚕丝被也屁颠屁颠地跟了过来，一蹦一跳的。
　　他站在林烬身后，犹犹豫豫地张了张嘴，有话想说，又不知道从哪开口。
　　林烬直起身，转身看他，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带着微微的笑意：“中午我有一小时时间，带你去找你父亲。”
　　温清羽愣了一瞬，随后眼睛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想说他给个地址就行，自己去也可以，可刚张开嘴，林烬那眼神已经落过来。
　　他把话咽了回去，裹着被子又往林烬身上靠了靠，踮起脚尖，“啵”的一声，亲了林烬侧脸一下。
　　正午日头毒辣，烈日高悬头顶，热浪裹着燥风扑面而来，空气闷得像密不透风的蒸笼。
　　路边的梧桐叶子被晒得打了卷，工地门口的柏油路面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连影子都缩成脚底一团的。
　　陈安开车，载着他们到了城北郊一个建筑工地。
　　车子在工地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温清羽透过车窗看见外面扬起的灰尘在烈日下浮着。
　　他下了车，踩上那片被晒得滚烫的地面。
　　工地里到处都是钢筋和砖块，楼房的骨架立在半空，塔吊的影子投在地上，被热浪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轮廓。
　　温清羽眯了眯眼，看见不远处一圈工人蹲在地上，捧着盒饭，埋头吃着，头盔搁在脚边，有人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又低头扒了一口饭。
　　他的目光在那一排人影里慢慢扫过去。然后顿住了。
　　他看见了他的父亲——穿着建筑工人的衣服，安全帽放在一旁，正蹲在地上，捧着盒饭狼吞虎咽。
　　那双手粗糙，指缝里嵌着灰色的泥灰，饭粒沾在嘴角也没顾上擦。
　　温清羽胸口一紧，喉咙发涩，眼眶跟着热了起来。
　　他停在原地，没有动，攥着掌心，指节微微泛白。
　　许久，他回头看向林烬。
　　林烬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阳光在他肩上落了一层浅淡的暖色，薄薄的，带着一层还没来得及散去的余温。
　　他的目光落在温清羽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温清羽的心头被那一眼轻轻托了一下，不再踌躇。
　　他转回身，深吸一口气，朝那排人影走了过去，停在那个人面前。
　　他蹲下来，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尽力放得平缓：“爸。”
　　他父亲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饭盒还在手里端着，筷子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人摁下了暂停键。
　　他慢慢地抬起头，阳光落在他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上，眼角带着岁月的纹路。
　　温清羽心口发酸，又叫了一声：“爸。”
　　眼前的人终于回过神，嘴唇动了动：“清、清羽。”
　　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边缘磨得发涩，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糙的质地。
　　温清羽笑了一下，很勉强：“爸，好久不见。”
　　旁边一个工人见状，嗓门粗大地打趣：“哎哟，老温，你还有这么帅气的儿子呢！”
　　温洲南弯了弯嘴角，笑意很浅，眼底透着一层说不清的复杂：“是啊。”
　　那片刻的笑容里，隐约还能看见年轻时温文尔雅的轮廓，五官还在，但神采已经淡了大半。
　　温清羽礼貌地跟旁边几位工人打了招呼：“叔叔们好。”
　　几个男人笑着应了几声，目光在他和他父亲之间来回扫了两圈，识趣地没有多问，低头扒饭去了。
　　温清羽的目光落在他父亲那件沾满灰尘的工装上，布料泛旧，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一道褐色的汗渍。
　　他张了张嘴，声音放得很轻：“爸，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好吗？”
　　温洲南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大半的盒饭，饭粒被太阳晒的温热，筷子还插在里面：“清羽，我还有工作。”
　　旁边的男人似乎是管事的，用筷子敲了敲饭盒边沿，声音粗犷爽快：“哎呀！儿子来了，还工作啥！带儿子去吃顿好的！下午一点再过来就行！”
　　温洲南顿了片刻，终于点了头：“……好吧。”
　　温清羽带着他走到路边，看到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时，脚步停了一下。
　　林烬靠在车旁，见到他们，把烟掐了，烟雾在指尖散尽，剩下一点余烬也碾碎在路面上。
　　温清羽上前一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爸，这是我男朋友，林烬。”
　　温洲南的目光落在林烬脸上，辨认着：“林……哪个林？”
　　温清羽愣了一下：“双木林啊。”
　　温洲南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颤，那颤从指尖蔓延到手腕。
　　林烬微笑着伸出手：“你好，温伯父。我订了家餐厅，一起吃个饭吧。”
　　温洲南没有接那只手。目光从林烬脸上移开，又落回他脸上，指节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谢谢林先生，我吃过了。”
　　他顿了一下，“能让我单独跟我儿子说几句话吗？”
　　林烬收回手，笑容不变：“当然。”
　　他偏头看了温清羽一眼，“不过清羽还没吃饭。要不先去餐厅？”
　　语气温和，尾音却微微下沉，不容拒绝。
　　温清羽站在两人之间，目光从父亲身上移到林烬身上，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
　　空气中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弦绷着。


第114章 中餐馆
　　温洲南的脸色有些挂不住，嘴唇抿了一下，目光从林烬脸上移开，落在旁边那截墙头上。
　　林烬神色淡得看不出起伏，双手垂在身侧，唯独眼底仅剩的一点暖意尽数褪去。
　　温清羽连忙上前，指尖轻轻扯住林烬衣角，小声哄他：“你不是还有事要忙吗？要不你先去吃饭，我跟我爸聊聊天。”
　　说罢又轻轻晃了晃他的衣摆，眨巴着眼，带着几分讨好。
　　林烬垂眸望着他，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温洲南将二人亲昵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脸上紧绷的僵硬稍稍松动了一点，轻叹一声：“既然清羽还没吃饭，一起去吃点东西吧。”
　　他顿了顿，视线避开林烬，望向不远处的街角：“我午休时间短，走不远，旁边有家家常菜馆，就在那凑合一口吧。”
　　林烬还没开口，温清羽立刻先应了：“好啊。”
　　林烬看了眼身侧满眼期待的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伸手轻轻拉住了温清羽的手，指腹贴着他的手背，温热而柔软。
　　中餐馆离工地只有一百多米，连车都不用坐。
　　三个人沿着路边走过去，太阳依然毒辣，柏油路面被晒得微微发软，踩上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凹陷。
　　温清羽走在父亲身侧，余光落在他肩头那道沾了灰的衣料上，脚步放慢了一点点。
　　他想像小时候那样挽住父亲的胳膊，手指动了动，抬起来一些，又落下了。
　　咫尺距离，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伸手触碰，只抓得住一片虚空。
　　他默默收回手，垂在身侧。
　　林烬走在他另一边，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在温清羽垂落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那只握着温清羽的手，轻轻收拢了一下。
　　温清羽感觉到指节被包裹的力道，微微侧过头，看见林烬的侧脸在正午的日光里轮廓分明。
　　他任由那一点力道托着，慢慢走着。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那条被晒得发白的路上，影子在脚边缩成小小的一团。
　　中餐馆在街角，店面不大，门头招牌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红底白字印着“老陈家常菜”几个字，边角卷起了一层。
　　门口摆着几盆半枯的绿植，塑料盆沿裂了一道缝，土干得发白。
　　推开玻璃门进去，迎面扑来一股热油和辣椒混在一起的香气，混着午间没散尽的烟火气。
　　店里摆着七八张老旧的木桌，桌面被擦得泛亮，边角磨得圆润。
　　凳子是自己焊的铁架凳，垫着一层薄薄的泡沫垫，坐上去微微下陷。
　　墙上挂着一块黑板，粉笔字写着菜名和价格，字迹工整、清清楚楚。
　　中午高峰期刚过，店里只剩零星的几桌客人。
　　大都是附近的农民工，有人还在埋头扒饭，有人已经放下筷子，正端着搪瓷杯喝水。
　　整个店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白瓷砖地面拖得发亮。
　　林烬一进门，瞬间吸引了店内所有人的目光。
　　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衬衫，袖口卷至小臂，手腕上的表盘在日光下泛着细碎银辉，与周遭粗糙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头顶老旧风扇嗡嗡转动，闷热的风拂动衣摆，惹得旁人频频侧目，又飞快收回视线。
　　三人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凳子偏矮，林烬屈膝坐着，身姿依旧挺拔从容，不见半分局促。
　　温洲南在对面坐下，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清羽，想吃什么点什么。”
　　温清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目光一行行扫过去：“嗯……酸菜鱼，凉拌茄子，鱼香肉丝。”
　　他顿了一下，“再要个米饭，可以吗？”
　　温洲南点了一下头：“行。”林烬也没有异议。
　　老板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声：“老陈！酸菜鱼一份！凉拌茄子！鱼香肉丝！三碗米饭！”
　　后厨传来一声闷闷的“好嘞”，锅铲碰铁锅的声响紧跟着响起来，热油浇上去，“刺啦”一声，香味顺着门帘的缝隙往外漫。
　　不多时，老板娘端了三碗米饭和凉绿豆汤上来，米粒冒着热气，绿豆汤的碗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把托盘搁在桌角：“菜马上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