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鹤（近代现代）——夭憾青

　　洛谦蹙眉两秒，没跟他计较。
　　那样子，显得自己多大度似的。周裴远打眼瞧着他，继续挑衅：“不汪吗？那就喵一声。”
　　蹬鼻子上脸，说得就是周裴远。洛谦冷脸想了想，看了眼田边的猫狗小队，又看了眼村里方向，伸手朝前面一指。
　　“那有个小卖铺，我们去买几根火腿肠，这样就能把它们叫过来。”
　　周裴远顺着他的手，看了过去。


第81章 铡刀
　　这次周裴远一叫就走，洛谦跟他并肩，看他额头上已经冒了层薄汗。
　　这村子虽然比城市温度低，可到底是秋老虎，还是阳光充足的午后，今天的天气属实是热了点儿，也正因如此，平时一个外人出现必吸引全村目光的小村，此刻村民全都回去午休避暑，乡村小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挺宁静的。他想了想，周裴远好歹吃过苦，应该能接受村里小卖铺里的便宜雪糕，就是不知道这村里支不支持手机支付。
　　感受到旁边的视线，周裴远看了过来：“怎么，又偷看？”方才偷拍，现在还一直看，周裴远心里觉得这次来村里还真来对了，天气好了，风景好看，果然某人的注意力也有心情放在他身上了。
　　洛谦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周裴远忽然问他：“你很喜欢爬树？”
　　方才就是因为那棵树他们才停车的。
　　“嗯。”洛谦说：“小时候很喜欢去很高的地方，我不仅爬树，还爬过房子呢。就站在房顶上往下跳，我爷爷的房子不高，那时候跟小伙伴比谁胆大，就直接往下边跳。”
　　“那样很危险。”
　　“很刺激。”洛谦勾唇一笑：“那时候觉得挺好玩的，没摔着过，也没被大人发现。不过，后来我爷爷去世了，之后我就没回过我爸的老家了。”
　　谈起爸爸，洛谦的声音低了些。小卖铺很快到了，蹲在门口的孩子早就回家纳凉去了，周裴远脚步一刹，停在小卖铺外面让洛谦进去买东西。
　　“你不进去？”洛谦问。
　　周裴远掏了根烟出来，没点，夹在指尖，指了指摆在檐下的一排竹凳：“我抽根烟，你去买吧。”
　　说完走到凳子前坐下。
　　洛谦自己进去了，再出来，手里多了一包火腿肠和两根绿豆冰糕。周裴远看过去，洛谦脸上带着笑，他没想到记忆里的小卖铺一点没变，陈设还是那样，只是当初做生意的大娘白头发多了些，背也弯了，明显上了岁数。里面最新的东西，大概就是那个收款码。
　　他和大娘闲聊了两句，对方明显不认识他，不过还是乐呵呵的接了话，还特意告诉洛谦天太热，不要这个点儿在外溜达，会中暑的。
　　洛谦点头应下，然后乐呵呵地拿着冰棍走到周裴远身旁，一伸手：“给你。”
　　周裴远看着眼前递来的冰棍，目光明显一顿，像是被什么刺中一般，瞳孔紧缩，几度明暗，最终垂眸，掐了烟，接了过来。
　　洛谦在他身旁坐下，撕了包装就开始啃雪糕：“你猜这雪糕多少钱？”
　　见周裴远不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两根加起来才一块。别说美国，就是在国内我都没见过这么便宜的物价。”
　　周裴远看了他一眼：“村里的东西向来便宜。”
　　洛谦点点头，头顶用易拉罐制作的简易风铃在热风中晃啊晃，他抬手扇了扇眼前的空气，“今天太热了，我们一会儿喂完那群猫狗就回去吧。”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扇风的动作和手里的绿豆雪糕竟奇迹般地与记忆重合，像是一枚迟来的子弹精准地击中周裴远的心脏，他就那么看着洛谦，心情如狂风骇浪般翻涌，手里捏着那个没拆封的绿豆冰糕，一下子回到九岁找狗的那个熟悉午后。
　　洛谦见他没回答，侧头看了一眼：“你怎么了？愣愣的，还不吃？再不吃雪糕就要化了。”
　　说着用嘴叼着自己的雪糕，伸手拿过他的，顺手撕开包装，塞到男人手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完美复刻当年，“快吃，吃完我们回去。”
　　当年也是这样，他亲自给他撕开包装，塞雪糕过来的时候拉起他的手，然后坐在他旁边一起吃。
　　周裴远侧眸看着他，目光一瞬不瞬。
　　洛谦被盯地极度不自然，蹙眉，“怎么，五毛的雪糕配不上你金子做的胃？拿来！爱吃不——”
　　周裴远咬了雪糕一口，涩声道：“你今天为什么想来这里？”
　　洛谦咬了口冰棍，“不知道，大概是想土豆了吧。”
　　他下意识地看向土豆出现的那条小路，已经不是砖路，那里铺了沥青，成了村子里的孩子上学必经的柏油路，洛谦想了想，“也许，我是想碰到熟人。”
　　周裴远问：“你在这里有熟人？”
　　“有一个，不过就见了一面，后来再找他的时候就找不到了。”洛谦吃完了那根雪糕，毫无隐瞒地讲起自己少时做过的事：“土豆死的那年，我来过这里，我姑姑带我来的。我那时其实想找那个和我一起找狗的男孩，没啥想法，就是想问问他还认不认得我，认不认得土豆。”
　　闻言，周裴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的诡异，像是要把洛谦的手腕捏碎：“你后来来过这里？！”
　　他那一声惊诧，语调明显提高，洛谦都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激动，心中存疑，面上却依旧平静地点点头：“对，来过一次。你怎么这么激动？”
　　周裴远微微松了力道，黑眸盯着他的脸，沉默半晌，才低声回答：“好奇。”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传来脚步声，有人把帘子撩开，两人看过去，只见头发花白的大娘把两碗冰镇的绿豆汤端出来，最先送到洛谦手里：“小伙子，热了吧，这是大娘自己熬的绿豆汤，解暑的。”
　　在农村，村民夏天经常会煮一大锅绿豆汤放在冰箱里，能喝一天。大娘临窗一望，见有两个脑袋还在自家小卖铺窗下冒着，便热情地盛了两碗出来。一次性的碗能透出绿豆汤淡淡的红色，不用凑近，就能闻到清甜的豆香。
　　洛谦笑着接过，真挚地说了声谢谢。周裴远抬眸看了一眼，挥挥手，“不用了，谢谢。”
　　他婉拒的很礼貌，大娘也没说什么，转身方要端回去，谁知竟忽然顿住脚步，再回头，那双慈祥的老眼竟有些惊诧，像是不敢认般盯着周裴远的侧脸，语气笃定地问了句：“小远？你是小远？！”
　　洛谦循声看过来，看了眼周裴远，又看了大娘，周裴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淡淡地朝大娘看去，大娘声音明显抬高：“小远，你不认识我了吗？按辈分，我是你妈妈的二姨——”
　　“你认错人了。”周裴远倏地起身，把剩下的雪糕重新放回包装袋里，然后抽过洛谦手里的火腿肠，头也不会的走了。
　　洛谦盯着他的背影看了数秒，目光忽然变得不可置信，巨大的震惊之下，血液在一突一突地冲着耳膜，心里近乎惊叫一声，是他！
　　这里离姑姑的学校很近，姑姑说周裴远的老家就在学校附近，他遇到的那个男孩的家就在这里，也离学校很近。这个大娘管周裴远叫小远，所以周裴远就是这个村的人。但他没有承认。
　　为什么不承认？为什么在自己给了那根雪糕后目光会这样惊诧？为什么会喜欢听他讲找狗的趣事？为什么会问他来这里的原因？为什么对他后来来过这里找那个男孩会如此震惊？
　　周裴远，为什么？
　　因为周裴远就是那个夏天，陪他一起找狗的小男孩！
　　洛谦的嘴唇不由地剧烈颤抖起来，想起自己经历的种种，他以为自己认错了，心里极度抵触这个答案，他不愿意相信自己以前帮助的人会成为欺负他的魔鬼，哪怕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还是问了大娘一句，你说的小远是不是叫周裴远，他的妈妈是不是叫裴曼。大娘点点头，老迈的眼睛盯住那个背影，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愧疚的表情。
　　当年周裴远是怎么狼狈地跑出这个村的，整个村子的人都姓周，是不远不近的亲戚，他们都清楚原因。
　　但凡有一个人伸手拉周裴远一把，他都不会只身一人背井离乡。
　　说到底，没妈的孩子就没家。
　　当年的不伸手，不帮助，就是因为他们知道周裴远的妈妈不会回来了。他们没必要替别人养孩子，所以可以冷眼看着身无分文的周裴远逃离故乡，丝毫不想这个孩子会不会饿死在外面。只是人会老，良心会不安，所以才会在风烛残年里怀念过去的人，惋惜过去的事。
　　洛谦并不想知道这些人的愧疚，在命运的铡刀落下的那一刻，他没办法更没心思去考虑别人。
　　他默默地把手里的一次性塑料碗扔在垃圾桶里，沿着那条曾经找过土豆的路朝那个背影走去。
　　周裴远听出他脚步声有异，却始终没有听见他开口，忽然转身看他：“你知道了？”
　　洛谦目光一凝，停住脚步，烈日当空里，他的声音听起来中气不足，有些低沉：“知道什么？”
　　“知道我和你一起找过土豆。”
　　记忆好像在这里出了差错，九岁的他们在这条道路上找狗，阳光很足，路很漫长，土豆后来在这里冒出小小的身影，由远及近，渐渐地身影就变大了，那两个孩子也随着土豆的出现而变得开心雀跃，绝非像现在一般。
　　死一样的沉寂。
　　头顶的阳光热的人眼前阵阵发黑，洛谦却在听到他的话后整个人如坠冰窟，血液寸寸凉了下去。
　　他帮过的人，甚至想和对方交朋友的人却在后来毁了他的人生，而这，对方明显早就知道了。洛谦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或者说，他已经碎了。
　　要恨吗？在学业被毁的那一刻，他已经恨到极点了。他是绷到极限的弓，悬崖勒不住的马，好像不可以加码了。
　　要接受？反正人生都这样了，跑也跑不了，只不过是命运扯淡，让他年少的好意辜负而已，看清现实，接受现状吧。
　　洛谦想到这里，忽然很想笑。啊，这该死的、傻逼的命运。他又不是坏人，又没有做坏事，他只是帮了个人而已，凭什么要接受这样腌臜的事？
　　可命运的卑鄙程度，永远超乎一个人的想象。
　　那一年，他们初相遇，吃着冰糕在小卖铺门前等狗。
　　而如今，相同的阳光，相同的地点，相同的人，甚至连来小卖铺的原因也是一样，为了狗。
　　所以，为什么这么多巧合？为什么粤市这么多出太阳的村子，洛谦会选择这里？为什么他们经过的那棵树下会出现狗？为什么那个小卖铺没变，大娘，竹凳，绿豆冰糕，就连撕开冰糕的动作都和九岁那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