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鹤（近代现代）——夭憾青

　　说完抬腿就走了。须臾，周裴远走到窗前，看向楼下的周立衡，头顶的灯光昏暗，映出那双黑眸中古怪、阴冷的目光，在一片静谧中看上去有些扭曲。
　　第二天周裴远一回洛杉矶，就在会上被周立衡解除了子公司的所有职务，几个看戏的董事眸中藏刀，嘴角藏笑。周裴远没理会，当场跟周立衡大吵一架，结果不出意料，被在座的参会人员拦下，而他趁着盛怒脱口而出：“爸，你以为我想跟你干？不妨告诉你，纽约的酒店就是我买下的，没了周氏，我还可以去纽约，你以后就是求我，我都不会回来！”
　　还没散会，周裴远就薅走了缩成一团鹌鹑的麦克。
　　麦克跟着周裴远回了家。周裴远让他汇报这些日子纽约那边的情况。可麦克这些天一直在独扛姑姑和姑父的火力攻击，怎么可能有时间去了解纽约那边的餐厅，可不说点有用的，周裴远就会用那种蔑视的眼神看他，思忖片刻，麦克开始说前酒店老板和徐董的商业联系。
　　周裴远边听边收拾东西，俨然一副今晚就离开洛杉矶的架势。麦克跟在他身后边走边说，等到了书房，见他从抽屉里取了个相框，脸色忽然变了，迟疑片刻，并没有把相框放下，而是顾自将突然难看的面容调整到平静，麦克不禁疑惑，下意识地走过去，看了眼他手里的相框，嘴角不禁抽了一下。
　　照片里的景色非常漂亮，是夕阳笼罩下的加州理工大学，满眼静谧的金色。
　　那片金色里，一张笑得很有少年气的俊脸正对镜头，是穿着巴萨十号球服的洛谦。
　　他比着很俗气的剪刀手，微微仰头，发丝被一根根映成金色，眼睛亮亮的，好像盛满了希望。
　　麦克看了眼照片，又看了眼周裴远。
　　“周裴远，你很喜欢他......的笑？”喜欢到被人骗了还拿着他的照片不肯丢。
　　周裴远冷冷看了过来，一语不发。
　　麦克愣了一下，见他依旧拿着那张照片还好意思这样看他，心中讥讽，嘴上却道：“表哥，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很喜欢他的笑。你是不是觉得，他和那个男孩笑得一样好看？”
　　有个笑容不止是纯真情绪的流露，也是周裴远对自己悲惨的过去唯一的留念。
　　麦克小时候被周裴远打服时，就被对方一直逼着笑给他看。那不是一般的笑，有标准的，要眉眼弯弯，露出一点牙齿，但不能太多，就连下颌仰起的角度也是有要求的。麦克哭地容易，但笑起来却很困难。外国小孩，小时候长得很好看，可在被逼迫的情况下，那张好看的脸总是露出一脸苦笑，结果可想而知，不是被周裴远继续揍，就是继续被逼着整改。
　　把一个人弄哭很容易，可让人真诚地笑出来，很难。
　　麦克后来跟周裴远关系缓和后才敢问他，小时候为什么要逼着自己笑，周裴远是在他第n次追问时才告诉他真正的原因。
　　周裴远九岁的时候，和一个很爱笑的男孩围着村找狗，那个下午真的很热，太阳特别大，没找到狗那个男孩请他吃冰棍，冰棍很甜，很凉，他们坐在村里的小卖铺门前吃了一会儿狗就自己回来了。后来那个男孩就带着狗走了。
　　周裴远只记得那个男孩的笑，不知道他的名字。
　　麦克当初听到这个解释，发现周裴远神色并无太大波动，但彼时的麦克已经长大，自然知道周裴远的内心一定不平静，更知道九岁的周裴远为何会不知道那个男孩的名字。
　　那年你明媚，恰逢我自卑。
　　周裴远自卑到连名字都不敢问。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就记住对方的笑，然后用记忆来祸祸表弟，让他学那个男孩的微笑，麦克对周裴远这种折磨人的忆往昔方式恨得牙根痒痒的，但也没有办法，谁让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哥是变态，自己还干不过。
　　周裴远讥诮一笑，语气仿若闲聊，“我好像有点忘记那个男孩是怎么笑得了，麦克，不如你帮我回忆回忆？”
　　少年噩梦再临，麦克连连摆手告饶，周裴远冷冷地告诫道：“除了洛谦的行踪，以后少在我面前提他。”
　　“还站那干什么，打电话叫人把你的行李送过来。”
　　麦克一愣：“什么，不会吧，今晚我们就要去纽约？会不会太赶？”
　　周裴远说：“你可以不去，就在这里等着，等你姑姑打电话找你商量，如何将我踩死在纽约。”
　　麦克嘴角抽了抽，连忙道：“打，我这就打，今晚就去纽约。”
　　当晚，周裴远和麦克就离开了洛杉矶，五个小时后航班落地纽约的肯尼迪国际机场 。


第54章 戏耍
　　八个月后，纽约曼哈顿中城第五大道。
　　纽约裴缦酒店紧邻时代广场，是第五大道周围地理位置极佳的核心酒店，亦是今年的新兴之秀，装修奢华，服务质量更是业内的标杆，任谁都不会想到这家酒店在八个月前还处于几近倒闭的状态。
　　酒店顶层就是会议室，麦克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讲个没完的项目经理和3分钟都没换下一张的PPT，不耐烦地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叮铃铃——”
　　中午十二点，周裴远在会上正在讨论一项收购案，手下的人还未来得及往下细讲，就被电话铃声打断，周裴远瞥了眼显示屏上的名字，摁断电话的同时直接散了会。
　　几个得力干将都知道，自家的老板虽然年轻，但实力不俗，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让一个即将倒闭的酒店实现盈利。而今天谈的收购案是今年最重要的项目，按理说不应该就这么打断，可周裴远已经发话，没人敢不听，见旁人都撤了，项目经理迟疑片刻，也扣上电脑离开了会议室。
　　大门关上的瞬间，麦克滑着座椅停到周裴远身旁，周裴远没有理会，直接将电话打了回去。刚一接通，Albert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少爷，不是。”
　　昨天有个人声称在佛罗里达的南部小镇见到过洛谦，Albert当即就飞过去核实，今天中午确定，对方是个骗子，目的就是为了骗那500万美金的信息费。周裴远淡淡开口：“找到打电话的人。”
　　“已经找到了，我们就在他家对面。”
　　“他是用哪个手打的电话，”周裴远漫不经心地侧头看向窗外，明镜似的窗映出一张毫无表情的冷漠俊脸，语气更是淡漠：“废掉。”
　　“是。”
　　麦克轻轻扯了下唇角，心知周裴远这已经算是好很多了，之前有人提供洛谦的信息，他从不让Albert去核实，而是亲自上阵，当然，他去了几次就被骗几次，周裴远最恨欺骗，那些提供假情报的人结果可想而知，就麦克知道被剁手的人就不下四个，其中还有个被电的大小便失禁，终身瘫痪，拿到的信息费恐怕都撑不住他的医疗费。
　　见周裴远放下手机，麦克凑上前，把周立衡的话带到：“姑父让我劝你，把巴拉克从中国叫回来，不要再跟踪洛谦的父母了。还有，路易斯那边，你也要撤人，他是警察，你的人要是被他抓到，对周氏集团来说会有很大的麻烦。”
　　“以后这种废话，就不用传达了。”周裴远起身走到窗前，点了根烟，将话题切到正事上：“这次收购的是徐锐手里的产业，徐董会亲自出面商谈，我准备派你过去和他谈。”
　　这八个月来，周裴远已经蚕食了不少周氏的子公司和合作伙伴，因周家父子闹掰，谁都没往周立衡放水那方面想，皆以为周裴远这个狼崽子就是有手段，而且的确够狠，报复的手段不留情面，就是要抢老子的合作伙伴、生意和公司。
　　殊不知，这是父子二人联手清剿董事会里的那帮老东西。没了周立衡表面上的压制，周裴远已经将手伸到了徐老狐狸身上，而率先被拿来开刀的，就是他的宝贝儿子徐锐。
　　麦克知道徐董要谈的对象绝不是自己，而是周裴远，不过要见大王，怎么也得把小鬼通了关，麦克知道自己就是他们见面前的最后阻碍，为了帮大王杀杀对方锐气，以一个好的价格拿下对方手里的产业，他肯定是要去的，而且是好好准备。
　　麦克应下。紧接着，就说起另一件事来。
　　相比于不知死活去劝周裴远接受洛谦已经死了的谢珂，麦克非常聪明，他从不跟周裴远主动谈洛谦，若是对方主动提及，他也只会顺着周裴远的意思说洛谦还活着，甚至还帮着对方找这个死人，尽管他从不认为洛谦还活着。
　　前天正好他有个手下说看到了和洛谦背影相像的人，带人追过去的时候，被追捕此人的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 告知，那人已经跳窗跑了。麦克将这事转述给周裴远。
　　男人听得时候表情平淡，甚至还能平静地吐出一口烟圈，微仰的侧脸笼罩在烟雾中，露出隐约的线条，看上去有些性感，和平常保持的贵公子形象一致，清冷，矜贵，虚假，像个完美且高高在上的雕塑。
　　大概是麦克带来的消息永远是无效的，周裴远一开始并不在意。可当听说那个追捕“洛谦”的ICE给出自己的ID号，并质问麦克手下与逃跑之人的关系时，周裴远眉头一蹙，单手掐了烟，忽然开口：“问的哪个手下？”
　　“还能是谁？T-bag呗。”
　　T-bag是麦克专门派出去找洛谦的得力助手，退役海军，能力自然了得。周裴远说：“把他叫过来。”
　　麦克一怔：“现在？”
　　“马上。”
　　半个小时后，T-bag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会议室，见问话的不是麦克而是周裴远，神情有些紧张，但到底是个兵，很快就调整好自己，走了过去，“周总，您叫我。”
　　周裴远开门见山，“你昨天被ICE查了？”
　　“是，费了些口舌，他才放了我。”
　　“把你见到那个ICE的场景说一下，详细一点。”
　　按照T-bag的说法，他是带着人冲进一家旅店房间时才碰上那个正在卫生间搜查“洛谦”的ICE。对方身着便服，但搜查的手法很专业，在见到偷渡客的房间又冲进陌生人时，立刻报出工作ID，并双手持枪，先把T-bag搜身，然后要对方给出出现在此地的合理解释。
　　周裴远问：“那个ICE长什么样子？”
　　T-bag说：“是个长发亚裔，带着个墨镜，穿着一身黑色休闲服，人有点冷，长得不错。”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如果是按照东方人的审美，他应该长得很不错，就是太威严了，看起来很不容易打交道。”
　　没有洛谦身上的温和书卷气。可听到抓“洛谦”的ICE是个亚裔，周裴远手指不由地颤了颤，下一刻，倏地攥紧，又问：“他是不是和你要找的那个人长得有点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