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吻（近代现代）——七月清风

　　他低下头，捂着眼睛哭，仿佛想用手把眼泪堵住，结果发现无用后，索性破罐子破摔，就那么红着眼睛，满脸泪痕地瞪着蒋晟。
　　蒋晟的手垂下来了。
　　他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瘦了很多，比前几天又瘦了一圈。
　　他很忙，也很累。
　　家人的病情并不乐观，在确诊那天，就已经按下了倒数键，几天的住院治疗，也让家里的经济压力增大。
　　他沉默不语，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化的树，整个人看起来比叶嘉淼还累还难过。
　　叶嘉淼的司机已经把车停到十米外的位置了。
　　司机探出头，看了看两人，没有按喇叭，只是把车停在那里等着。
　　蒋晟看了一眼那辆车，又转过头看着叶嘉淼，“车来了。”
　　他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枯叶，“太阳晒人，你回去吧。”
　　叶嘉淼更加生气难过了，他以为闹成这样，蒋晟至少会心疼孩子，并看在孩子的份上，说一句送自己回家。
　　“呜呜呜呜……”叶嘉淼的哭声比刚才更大了，周围注意到他的人越来越多，蒋晟只能牵着叶嘉淼的手，把他送到车前。
　　蒋晟说：“对不起。”
　　他顿了顿，这是叶嘉淼第一次听见，蒋晟的声音在发抖，“叶嘉淼，理解我一下，行吗？”
　　这句话，像块巨石，直直砸在叶嘉淼心口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看着今天的报告单，看着地上两个人被阳光拉长的影子……
　　随后，叶嘉淼转过身，拉开车门，动作笨拙而生气地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似乎看见蒋晟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
　　叶嘉淼没听见。
　　叶嘉淼只是说：“蒋晟，你心太硬了。”
　　蒋晟陪着蒋奶奶回老家了。
　　走后的第一天，叶嘉淼疯狂翻看自己跟蒋晟之前的聊天记录。
　　他已经哭麻木了。
　　如果说蒋晟的离开是一把刀，剜在他心头，那聊天记录就是另一种酷刑。
　　叶嘉淼魔怔一般想要搜寻蒋晟对自己的爱，但翻遍了所有记录，却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又不好好吃饭了。
　　保姆阿姨上来敲门，叶嘉淼说不吃没胃口，阿姨担心他，又端了喝的营养汤，试图哄一下叶嘉淼，但叶嘉淼也没有喝。
　　小葡萄在肚子里动，叶嘉淼就用手按住，他发脾气地吼：“别动了！”
　　第二天，他主动给蒋晟打电话。
　　前三个一直没人接，直到第四个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
　　“我在医生办公室，刚陪奶奶做完检查。”蒋晟的声音很哑，背景音里有老太太的咳嗽声和蒋母的说话声。
　　叶嘉淼握着手机，记不得这是这些日子第几次说这句话：“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蒋晟说：“还不知道。”
　　叶嘉淼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摔到沙发上，面前放着的水杯跟果盘也被摔了。
　　保姆听见动静，连忙跑过来，却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叶嘉淼坐在床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睡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第三天，他收到一个快递，收件人是叶嘉淼的名字。
　　很大一箱，沉甸甸的，蒋晟说是他买给叶嘉淼的。
　　叶嘉淼拆开，里面是孕妇奶粉、妊娠油、叶嘉淼喜欢吃的零食，两套新衣服，跟一条淡蓝色的新睡裙。
　　第五天，蒋晟网购的婴儿用品也到了。小衣服、小袜子、一条柔软舒服的小被子……
　　叶嘉淼一点也不高兴，他发脾气，打电话的时候跟蒋晟吵架。
　　其实就是他对着蒋晟大吼，吼过了以后又开始哭。
　　蒋晟当然有劝他，安慰他，甚至不熟练地哄他……但叶嘉淼听不进。
　　他还开始摔东西，控制不住一样，突然情绪上来，就开始砸东西，杯子、遥控器、手机……面前有什么，抓到什么，就砸什么。
　　保姆阿姨被吓坏了，躲在厨房里给蒋晟打电话。
　　蒋晟打过来的时候，叶嘉淼正坐在满地的狼籍中间，赤着脚，睡裙皱巴巴的，微长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叶嘉淼，你在干什么？”蒋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疲惫和一丝紧张。
　　叶嘉淼没有回答，他嘴角下压，目光在自己的肚子，还有散落的碎片上来回切换。
　　“叶嘉淼，你答应我，不要摔东西了，情绪稳定一点，行不行？”
　　“老公，”叶嘉淼声音平静，“我想问你一件事。”
　　蒋晟问：“什么事？”
　　“小葡萄算你的家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蒋晟坚定回答：“当然算。”
　　叶嘉淼却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持续了好几秒，但蒋晟却并不觉得叶嘉淼是真的在开心。
　　等叶嘉淼笑声停下后，他又叹息道：“那如果……”
　　他顿了顿，语气天真而认真，“如果我要去打胎呢？”
　　蒋晟呼吸一窒，握着手机的手都收紧了些。
　　“叶嘉淼，你说什么？”
　　叶嘉淼手抓着蒋晟买的小衣服，低声问：“你的家人要死，你会不会也来陪我？”


第96章 相亲
　　听见这句话，蒋晟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打胎”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蒋晟说不出话。
　　他当然是生气的，认为叶嘉淼不负责任。
　　这个孩子最初就是蒋晟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有的，叶嘉淼怀孕这件事，蒋晟一开始就很排斥。
　　等他好不容易接受，在这个生命已经成型的时候，叶嘉淼又开始耍脾气，突然说不要。
　　按照蒋晟的脾气，他几乎下意识就想骂叶嘉淼。
　　他想质问叶嘉淼，当初不是你求我留下他吗？
　　但这些念头，只在脑海里浮现，只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就被蒋晟生生咽了回去。
　　他突然想起吴医生说的话——叶嘉淼可能是产前抑郁。
　　而产前抑郁并不是矫情，是真的生病了。叶嘉淼脾气本来就很大，他从小被宠坏了，又娇气爱哭，时常控制不住自己。
　　蒋晟也明白，与其现在跟他争吵，加重他的“病情”还不如耐着性子，慢慢跟他讲道理。
　　蒋晟深吸一口气，又顿了顿，慢慢将憋着的这口气吐出来。
　　“叶嘉淼。”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的仿佛在哄人，“不要说这种话。”
　　蒋晟语重心长道：“你现在这个月份打胎很伤身体，甚至会有生命危险。”
　　“我知道你是在气头上，但说这样的话，小孩听见了会难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
　　叶嘉淼转头看着不远处蒋晟买的小衣服，他擦了擦眼泪，声音小得像蚊子，“我知道了……我乱说的……”
　　蒋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也没有说教。
　　他知道叶嘉淼不是故意，他只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想从蒋晟这里得到关注。
　　闹来闹去，无非就是想知道，蒋晟心里自己到底重不重要？这个孩子又重不重要？
　　“你打不打视频？”蒋晟换了话题。
　　叶嘉淼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打……”
　　视频接通的那一刻，蒋晟看见了叶嘉淼的脸。
　　分开只是几天而已，他感觉叶嘉淼好像瘦了一点，而且眼皮红肿，嘴唇也干裂起皮，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他头发长了一点，心情不好，头发也乱糟糟的，像一朵被风雨打蔫的花。
　　蒋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他的拇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手机边框。
　　蒋晟说：“去拿杯子喝水。”
　　叶嘉淼愣了一下，“哦”了一声，然后乖乖地拿起床头柜上，蒋晟买给他的保温杯，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他有点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着，也顾不上擦。
　　蒋晟又说：“再喝一点。”
　　叶嘉淼倒是听话，又拿起来继续喝了两口，然后把杯子放下，“不想喝了。”
　　“好。”
　　而后，两人都开始沉默。
　　尤其是叶嘉淼，他低着头，不说话。
　　这简直是太反常了，以前哪怕蒋晟去学校，叶嘉淼都没少打电话。
　　他总是话最多的那个，即便蒋晟不回应，叶嘉淼也能絮絮叨叨说个半天。
　　比如小葡萄今天踢了他，比如阿姨今天做的什么饭，还会说他想蒋晟了，并催促说：“老公你要早点回来，我想你。”
　　他对蒋晟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像一条流不尽的河流。
　　但现在……叶嘉淼不说话了。
　　他就那样垂着头，整个人都蔫蔫的。
　　蒋晟看着他，心里莫名疼了一下，像被人拧了一下。
　　蒋晟语气不变，“让我看看肚子。”
　　叶嘉淼依旧听话，把手机举起来，摄像头翻转，对准自己隆起的肚子。
　　他穿着蒋晟新买的淡蓝色睡裙，裙摆宽松，但肚子看上去很明显了，圆滚滚地撑起来，像一个鼓起的山包。
　　“没什么好看的。”叶嘉淼一边说这样的话，一边用手抚了一下肚皮。
　　小葡萄真的越来越活泼，他在里面动了一下，蒋晟隔着屏幕都看见了轻微的起伏。
　　蒋晟说：“我想看。”
　　叶嘉淼就乖乖举着手机。
　　蒋晟盯着那个圆滚滚的肚子看了几秒，才说：“可以了，转回来吧。”
　　镜头翻转，叶嘉淼的脸又出现在屏幕上。
　　他嘴角下压，难过的情绪简直要溢出屏幕。
　　蒋晟语气平静，试图与他说一些轻松的话题，“我给你买了点零食和水果，你记得吃。”
　　叶嘉淼低着头，情绪仍然不好。
　　蒋晟就又主动问：“新睡裙喜欢吗？”
　　“喜欢的。”叶嘉淼声音很小，“但是你为什么又买裙子？我是男生，你很喜欢我穿裙子吗？”
　　虽然叶嘉淼确实长得漂亮，穿裙子也很好看，但蒋晟不至于把他的性别忘了。
　　“你穿着不会勒。”
　　“哦，那确实。”叶嘉淼想了想，又说：“但你以后不要买了，你家里人生病……本来就很花钱，我什么都不缺……”
　　蒋晟的手指顿了一下，听见他这句话，心里堵得慌，“没关系。”
　　他顿了一下，选择再换一个话题。
　　“叶嘉淼，”蒋晟声音放得更缓了一些，“我知道你不开心，但现在你忍耐一下，不要总是哭，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