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吻（近代现代）——七月清风

　　他给叶颖睿倒了一杯温水，低声开口，“我想问你一些事。”
　　“四年前，我从别墅离开那天，叶嘉淼发生了什么？”蒋晟又把本该在叶嘉淼包里的那板药放在桌上，“还有这些年，他在国外……到底过得怎么样？”
　　叶颖睿看着桌上熟悉的抗抑郁药，沉默了片刻。
　　她从包里摸出一盒女士香烟，抽出一根，又问蒋晟，“抽吗？”
　　“我已经戒了。”
　　叶颖睿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苦笑道：“我记得淼淼以前说过，你烟瘾挺大的。”
　　蒋晟语气依旧平静，“有了孩子以后就戒了。”
　　随后又是一阵沉默，叶颖睿点燃了香烟，深吸一口后，才慢慢开口。
　　“四年前，你从别墅离开那天，淼淼因为情绪崩溃，早产大出血。”
　　哪怕事情已经过去几年了，但回想起那天差点失去弟弟的场景，叶颖睿还是心头发颤，“他难产了，在手术室里抢救了很久，差点就死在里面了。”
　　叶颖睿的声音不算大，听上去轻飘飘的，但蒋晟却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后来，我爸认为不能放任他在国内，于是强行把他带出国。”叶颖睿弹了弹烟灰，“葡萄是你的孩子，更是淼淼的孩子，你不会认为，只你一句话，我们家就能轻易地放弃抚养权吧？”
　　“是淼淼答应出国，葡萄的抚养权才给了你。”
　　“这四年，淼淼一直在国外接受心理治疗，换了很多个医生，吃了很多药，也用了很多治疗方案……可是都没什么用。”
　　“他不爱出门，很爱做噩梦，又很容易失眠。”
　　叶颖睿说到这里顿了顿，将烟按灭，深吸一口气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他想回来找你，但我跟家里人都不愿意。”
　　“你不爱他，但他又太渴望你的爱，他太执拗了，我们怕他受刺激，怕他会彻底疯掉……”
　　“我那天去你家找你，会答应带他回来，是因为……”
　　她声音哽咽了一下，“是因为我在他的抽屉里，无意间发现了他的遗书。”
　　“遗书”二字让蒋晟瞳孔骤缩，他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压住般，闷闷的喘不过气。
　　“他写了什么？”
　　叶颖睿继续道：“说累了，觉得没意思，说不想吃药，说觉得自己很没用，感觉没有支撑下去的必要。”
　　叶颖睿看着蒋晟，“你问我遗书里写了什么？”
　　“他提到最多的就是你，他通篇都在跟你道歉，说对不起你，说毁了你的人生，说对不起孩子，说自己不该逼迫你，说自己没尽到父亲的责任。”
　　“他还把外公留给他的遗产，跟爸妈给他的公司股份，全都公证好留给你和孩子了。”
　　堂屋里静悄悄的。
　　蒋晟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
　　他以为叶嘉淼这个年龄跟家世，随着时间过去，他会在国外依旧当那个高高在上，快乐无忧的小少爷。
　　他想过叶嘉淼会因为分开难过一些时间，但他没想过这四年，叶嘉淼是这样熬过来的。
　　他做噩梦是梦见了什么？
　　他因为失眠睡不着的夜晚，又都在想些什么？
　　“蒋晟，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句对不起。”叶颖睿的声音，将蒋晟的思绪拉了回来。
　　“当年的事，我也有一定责任，其实不该由着淼淼胡来，是我考虑欠妥。”
　　“我很谢谢你，我没想到你把孩子养得这么好，更没想到你会愿意淼淼来看孩子。”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无论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总之，淼淼最近的状态，确实比在国外时好了一些，这一点，我很感谢你。”
　　叶颖睿低头看了一眼腕表，“这个时间差不多了，该去叫他下来了。”
　　蒋晟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心情沉重，步伐沉重地上了楼。
　　他一推开儿童房的门，床上的叶嘉淼就立刻睁开眼。
　　他坐起身来，转头看向蒋晟，发了几秒钟的呆，才沙哑着嗓子问：“宝宝呢？还没有回来吗？”
　　蒋晟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床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这个消瘦，无精打采的人。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听见叶嘉淼这个名字时，还是他张扬跋扈，跟同学与老师发生争执后，反倒让对方来跟他道歉的叶家小少爷。
　　现在的叶嘉淼，完全像变了一个人，陌生得让蒋晟都快忘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叶嘉淼。
　　“叶嘉淼。”
　　蒋晟喊了他的名字，“这四年，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这句话就像一把打开紧闭闸门的钥匙。
　　叶嘉淼先愣了愣，随后，眼泪决堤而下。
　　压抑了四年的恐惧与愧疚，在这句话后彻底爆发。
　　他崩溃地大哭起来，“我有！我有很多！”
　　“你愿意听吗？”叶嘉淼哭着问他，又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蒋晟……”
　　“我不该关了你一次又一次……我不该拿你的前途和你的家人做威胁……”
　　“你其实给过我机会，但我没有尊重你……你说我不成熟，你说我不懂，但我还是固执的，非要把孩子生下来……”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叶嘉淼仰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蒋晟。
　　他卑微地求着，“我不奢求你原谅我了，我真的不奢求了……只要能像现在这样，让我偶尔来看一眼，见一见你和宝宝，我就满足了，行吗？”


第137章 家人也包括我吗？
　　说出这些话时，叶嘉淼内心是很忐忑的，他努力想要看清蒋晟的表情，可是眼泪模糊了视线，用手背一个劲地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蒋晟定定地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凄苦，又不受控制般一直想起叶颖睿的话。
　　四年的时间很漫长，小葡萄都从一个三斤多的早产儿变成会跑会跳，已经上幼儿园的健康小孩了。
　　一切好像都在流逝的时间中往前走。
　　孩子变好了，自己也更好了，唯独叶嘉淼画地为牢，一直困在四年前。
　　他变了很多。
　　以前几乎不会考虑其他人的感受，哪怕只是头脑一热产生的念头，都要立刻得到。
　　对待事物是这样，对待人也是这样。
　　在他最初接近蒋晟的时候，蒋晟就已经听过学校里关于他的传闻了。
　　因为不喜欢教官，直接争吵然后换人，不喜欢的同学跟他发生冲突，叶嘉淼跟人打了一架后，还要对方过来给他赔礼道歉并转学。
　　他优渥的家世让人望而却步也没有往恋人这方面想，但他也觉得跟叶嘉淼这样的人，阶层不同，性格迥异，他们本该连朋友都不会成为。
　　他们一个研究生，一个刚大一，上课都不在一个教学楼，但叶嘉淼总是出现在他面前。
　　蒋晟那时候只觉得很烦，他并不喜欢叶嘉淼的性格，更不想跟他这样的富家少爷扯上任何关系。
　　蒋晟第一次听见他说喜欢自己时，第一反应是觉得恶心，第二反应是觉得叶嘉淼在耍自己。
　　他没谈过恋爱，但始终认为自己喜欢的应该是女生才对。
　　他第一次拒绝叶嘉淼时，说出的话还算委婉，正常人听见后也该知难而退了。
　　但叶嘉淼没有，他变本加厉，后来还很认真地跟蒋晟说：“你跟我谈恋爱没坏处，我知道你下课还要兼职打工，我知道你家境不好，跟我谈恋爱，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我可以给你钱。”
　　蒋晟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听见叶嘉淼这番话，跟大庭广众下被打脸，被人践踏尊严没什么区别。
　　他认为叶嘉淼在羞辱自己。
　　蒋晟那天说了比较过分的话，让叶嘉淼别缠着自己，还骂了他恶心。
　　已经闹成这个样子了，蒋晟认为这件事该到此为止了才对，他甚至想过叶嘉淼恼羞成怒后会报复自己，却万万没想到他会给自己下药……
　　发生关系后，叶嘉淼好像破罐子破摔了，威胁的话张口就来。
　　那段记忆，尽管过去好几年，蒋晟偶尔想起也会觉得不舒服。
　　蒋晟忍耐着这段畸形的关系，想等毕业后就能彻底摆脱叶嘉淼，他的人生应该重新走回原本设定好的正轨上。
　　但他无法相信，两人竟有了孩子。
　　让他自己都感到诧异的是，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叶嘉淼的态度悄然发生了转变。
　　他竟然会接受叶嘉淼有时候的任性，甚至认为他就是矫情娇气了一点，脾气差了一点。
　　他甚至在想，叶嘉淼会变成这样的性格，对自己有很强的掌控欲，大概率是因为他的家庭原因。
　　他的掌控欲跟占有欲，其实是因为孤独。
　　叶嘉淼的家人当然爱他，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他的父母因为工作跟生活去了国外，他的哥哥姐姐也因为工作，并不能长时间陪伴他。
　　他好像什么都有，好像需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好像能掌控一切……但蒋晟越跟他相处，越发现叶嘉淼是一个非常需要陪伴的人。
　　小时候他跟着父母跟哥哥姐姐，长大后他自己住了，叶牧宸跟叶颖睿很忙，没有太多时间陪他。
　　他在乎的人跟事，看似都围着他转，实际上没有一件能真正满足他，并跟随他的想法而来。
　　这个问题没有人意识到，包括叶嘉淼本人。
　　一直到蒋晟跟他生活在一起后，从细枝末节中渐渐品出味了。
　　这个情况，在叶嘉淼怀孕以后被尤其放大。
　　他更任性了，这种情况蒋晟都已经接受了。
　　每次小葡萄被人夸赞乖巧时，蒋晟都忍不住想起叶嘉淼，想起他怀孕时有多辛苦。
　　他没想过叶嘉淼会难产，更没想过他的抑郁情况一直拖到现在。
　　四年后重逢，他性格大变，整个人都处在小心翼翼中，话变少了，笑容也少了，状态也不是很好。
　　以前一点小事都要跟蒋晟说，半点不舒服都会哼唧，现在烧到快四十度都没有说句难受。
　　蒋晟看着他的眼泪，答非所问了一句，“叶嘉淼，过去这些年，你没有找到更适合你的人吗？”
　　叶嘉淼听见他的话，愣了两秒，抽噎着摇摇头。
　　“我只喜欢过你……”叶嘉淼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泪，“我、我只会喜欢你……”
　　他哭得好可怜，像泪腺出了问题般，眼泪一直淌个不停，说话也断断续续的。
　　蒋晟抽了一张柔纸巾，没有递过去，而是上前给叶嘉淼擦了擦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