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名狼藉(近代现代)——酒乾生

分类:2026

作者:酒乾生
更新:2026-07-27 07:57:41

  什么都没有。
  恐慌到极致,顾烬生就会头痛。
  当疼痛到达他无法承受的极限时,顾烬生眼前的视野变得模糊,时不时还有锯齿状的黑点在眼前晃。
  一秒钟漫长得就像一辈子,到最后,当他眼前出现闪光时,顾烬生就会再昏一次。
  再睁开眼,天已经亮了。他眨眨眼,聚焦视线,发现胸口处有条蜈蚣在爬。
  顾烬生大腿根都抽搐起来,用暂且能动的双手,用力将蜈蚣拍走:“滚,滚滚滚!”
  身上的蜈蚣消失了,心里的蜈蚣还在,蜈蚣们在顾烬生身上爬来爬去,钻进顾烬生耳朵里,眼睛里,毛孔里,也钻进他的心里。
  好痒,哪里都很痒,顾烬生想把恐惧的感觉驱赶走,可到最后他才发现,最让他恐惧的,是自己被彻底放弃的事实。
  他腿断了,陆英承没管他。
  陆英承把他最想要的自由,用这最残忍的方式,还给了他。
  顾烬生在悲凉中,努力向前爬。
  身体在泥土中留下歪歪扭扭的拖痕,顾烬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或许掌控他身体的,只剩下藏在心中的那点求生欲了。
  顾烬生用尽全力,才在地上拖出几公分的距离。
  他没力气了。
  那曾经每周都要做一次保养的手,如今,五指缝里只剩下脏兮兮的泥。顾烬生脸贴着地,虚脱般叹了口气。
  再有钱,又有什么用呢。他是顾烬生,顾家独子,却还不是被一个底层人,当成了陆英承点的鸭子,被困在这无边无际的森林里,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真可悲。
  真可笑。
  顾烬生隐约记起两年前,他和Lucas,丢下浑身是血的陆英承,离开时的画面。
  那会儿他手腕戴着梵克雅宝,Lucas脖子上是陆英承送的梵克雅宝。Lucas指着躺在雨里的陆英承:“他,他怎么不动了?他是不是死了?”
  当时他满不在意地踢了一脚陆英承,眼见陆英承确实不动了,才去探陆英承的心跳:“操,打过头了。”
  Lucas捂住嘴,都快哭了,他掏出手机:“我现在叫辆救护车。”
  顾烬生差点没踹Lucas:“你疯了?这事儿闹大了,我事业不要了?我喝西北风啊?”
  Lucas茫然:“那就……把他这样扔这儿?”
  顾烬生已然去拉法拉利车门:“行了别管了,跟着我赶紧走,我让我妈来解决,你敢往外说,我就弄死你。”
  在那场雨里,当顾烬生踩下油门,法拉利驶远之前,戴好墨镜口罩的顾烬生,在后视镜里,不经意瞟了一眼陆英承。
  真没想到,人可以那么不经打,真可惜。
  身上的疼痛,唤醒了躺在泥地里的顾烬生。
  他眼睛空洞看向前方的树,就好像透过这树,看见了两年前躺在雨里的陆英承。
  陆英承,原来,这就是被扔掉的感觉。
  被扔在雨里的时候,你应该也和现在的我,一样冷吧。
  顾烬生再度合上沉重的眼睫。
  这次昏迷后,顾烬生的意识越来越不清晰。白天,黑夜,风,海鸥叫,这些东西他都能感受到,可他却再也动不了。
  他似乎,已经和身下的大地融为一体,他像一株草,意识还能随着风晃,偶尔也能看向阳光的方向,只是身体不行。
  顾烬生的世界在慢放,树叶摆动迟缓,虫子爬在身上的速度比乌龟还慢,天空变得很低,偶尔眼前还会出现老电视的雪花点。
  他太绝望,顾烬生开始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自己的臆想。
  可能是太过痛苦,有时候,他会看见陆英承。
  陆英承会拿着碗和勺子,给他喂饭,喂他喝水。他做着吞咽的动作,吃不出味道,也感受不到水流过喉咙时,该有的畅快。
  顾烬生怔怔盯着眼前的幻觉。
  “你为什么要抛弃我呢。”
  “不是说,你永远都不会放过我吗。我腿断了,你看不到吗。”
  “你也想像我抛弃你那样,抛弃我吗。”
  这些都是顾烬生想问的话,可他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只是张开干裂的嘴,以为自己说了这些话而已。
  眼前的一切又坍塌成了电视雪花。等醒来他依旧躺在那里。
  陆英承这回变成了两年前的样子,戴着久违的棒球帽,坐在把他腿撞断的大石头上,朝他笑:“大明星,我是小承,我不是你的助理八号。”
  顾烬生眼睛湿润起来:“我知道了。这回我记住了,我不会再忘了。”
  陆英承脸上满是两年前的青涩:“你的情人怎么没来救你。”
  “情人?谁?”
  “Lucas啊,他脖子上,还戴着我原本想送你的项链呢。”
  “啊……对,是我送给了Lucas,我以为是我买重了。”
  “无所谓了,那你和Lucas,现在还好吗?”
  “我不知道。我们没再联系了……啊,我头好痛,小承,你能帮我揉揉吗。”
  小承消失了。
  顾烬生闭上眼,头痛欲裂。
  没多久陆英承又出现了,依然带着碗和水。
  顾烬生迟缓张嘴,哪怕是幻觉,被喂的感觉,也比一个人躺着强。他平静交代:“我好像快要死了。我死了,你肯定会很畅快吧。”
  “你爸死了,我也死了,困扰你的东西都散了,你也该得到自由了。”
  “我不想思考了,我的头好疼啊。”
  这些话根本没能交代出去,就连张开嘴这动作本身,也是他的幻觉。
  穿着不同衣服,处于不同时期的陆英承,会一直陪伴在他旁边。
  有时是小承,有时是两年后刚相逢的陆英承,有时是比鬼还可怕的陆英承。
  陆英承坐在他旁边看书,和他说最近的助理工作进度如何,会把成捆成捆的钞票丢在他身上。
  顾烬生连转转眼球都做不到:“看见我这么狼狈,你特别爽吧。”
  “还行。”不知是哪个时期的陆英承忽然说。
  顾烬生嘴巴上全是忍痛时咬出的血痂,嘴唇早就干裂起皮:“你在骗人。”
  “怎么会。”陆英承笑道,“反正,你马上就要死了,下去之后,记得和我爸带个好。”
  顾烬生麻木地看向天空。
  是啊。
  反正一切都要结束了。
  可天明明那么蓝,有鸟飞过时,鸟鸣是那么响亮,真要这样死掉了吗?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孤岛?
  顾烬生胸口处的肌肉抽搐着,咳嗽起来。
  果然,我没活够,我还是不想死。
  “我不想死啊……”
  你救救我吧,别再把我丢下了,我不该跑的,你说过的,我不是你爱人吗?你甘心就这样放过我吗?
  顾烬生在头痛中,心重重跳了一下,随之越跳越快,和刚冲刺完一百米差不多。
  一股恶心感从胃中窜起,他开始大口喘气,但越用力呼吸,就越觉得窒息。双手开始发麻,从指尖麻到手掌。
  心跳得极快,极乱,胸口被重物压住的感觉蔓延到全身,肾上腺素让他止不住发抖。
  好可怕。
  陆英承,你在哪。
  过了不知道多久,这种犯心脏病的感觉才渐渐平复。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顾烬生发现,每当他开始产生恐惧的时候,这样的濒死感,都会席卷自己一回。
  他在恐惧中反复死去又活过来。
  树干的纹路开始缓慢蠕动,树叶堆的表面出现了波纹,天空的云在他注视下,凝结成了一张巨大的脸,很像他曾经那不可一世的脸。
  那张脸张开大嘴,发出可怕的声音——
  “你在害怕吗。顾烬生,你也会害怕吗。”
  顾烬生又开始浑身发麻,四肢抽搐,那要他命的濒死感又回来了。
  原来我也会害怕吗?
  他张开嘴,徒劳地呼吸着,可每吸一口气,都让他的胸口更麻。
  顾烬生早就流不出泪了,斑驳的泪痕,在脸上形成干涸的河流。
  陆英承。
  如果我能回到两年前,把躺在雨里等死的你救下,那你,还愿意回来,带我走吗。
  意识被因果报应碾得粉碎,顾烬生睫毛颤了颤。
  他想,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闭上眼了。
  原来这就是死的感觉吗。
  还真是解脱了,也真是……太过可怕了些啊。
  突然,一道影子出现,遮住了天空上那张可怕的脸。
  像救世主一般的双手将他抱起,把他搂在温暖的怀里。
  顾烬生瘫靠在那怀中,沙哑的打招呼:“是你吗……你是小承,还是陆英承啊。”
  那双手臂收紧了些。
  顾烬生不知道这个怀抱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这个人是小承还是陆英承,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他只知道,这个怀抱很暖,而他,也早就跑不动了。
  他哽咽道:“无论你是哪个,带我回家吧。”
  陆英承低头,擦干他嗔着泪的睫毛:“嗯。”
  那声音那么低,分明就是久违的,只属于陆英承的声音。
  顾烬生两片嘴唇抖个不停,似乎终于意识到这并不是幻觉:“真的是你吗?”
  陆英承把已经变轻不少的顾烬生扶起来,左右检查了一下,确认身上没有多出来的伤口,才拍着他的后背,用自己的体温,包裹住纸片一样薄薄的顾烬生:“是啊,是我。”
  “烬生,我来带你回家。”


第34章 你说我是你爱人
  顾烬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去嗅陆英承的味道,可他太虚弱了,什么都闻不到。
  陆英承熟练掏出一支营养针,冲着顾烬生胳膊打下去。
  顾烬生早就对疼痛麻木了,他将头搭在陆英承肩上,一点力气都不剩下。
  陆英承抱起几度昏迷的顾烬生,在海风中,走回别墅。
  在宽阔的卧室里,陆英承将毛巾沾满热水,擦拭顾烬生的身体。
  纯白的毛巾,才只沾了他皮肤一下,就带下来满满一层泥。陆英承用了好几条白毛巾,才把顾烬生擦拭干净。
  然后他转头就朝门口走去。
  顾烬生慌了,哪怕身体已经不是他用意志能驱动的,顾烬生还是拼尽全力,勾住陆英承的衣角,断断续续地说:“你,你要去,哪。”
  陆英承有些疑惑地回头:“给你叫了医生,我去开门。”
  顾烬生迟钝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眼里都是对孤单一人的恐惧:“带我一起……”
  “真要这样?”陆英承皱眉。
  嗓子哑了,顾烬生说不出话,眼里都是湿润的水光。
  这状态明显离不开人。陆英承侧过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