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症候群（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不过你平时都叫你哥哥们‘小鬼’吗？”
　　“不，平时叫‘混蛋’，或者‘杂种’。那样他们才会气得跳脚。尤其是季承帆那小子，会气得连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傻X玩意儿。”
　　季旻嗤嗤地笑了，突然又捂住侧腹，皱起了脸。不用看我也知道，他侧腹上肯定有一大块淤青，和我小腿上那块差不多大。
　　“跟你哥哥们打架了？”
　　“不是打架，是挨打。你跟幼儿园小孩打架，那能叫打架吗？那是单方面挨揍。混蛋们打小学生也不嫌丢人。季承显和季承帆都一样，跟他们的爸一个德行，动不动就挥拳头，手还特别重。黑//帮的血脉真是没跑。”
　　我实在无法想象那位总是和蔼微笑的季叔叔会伸手打季旻的样子。但是承显哥哥外表看起来不也非常善良亲切吗？以前不也毫不留情地扇过季旻耳光。
　　“叔叔怎么就是黑//帮了？他是做生意的。”
　　“现在老了又有钱，当然不用自己动手干黑//帮的勾当。但背地里还不是指使人干尽各种肮脏事。你爸也一样。”
　　“才不是！你别总说些奇怪的话！”
　　我气得一下子站起来，季旻耸了耸肩。感觉到他又像以前那样把我当小孩看——他自己不也是小孩！——我皱起了脸。
　　“你回家去！”
　　“你是小孩吗？说一句就闹脾气。”
　　季旻啧啧咂嘴，我火气上来，瞪着他。
　　“对，我就是小孩！所以你快点走！给你妈妈打电话让她来接你！”
　　“不用你说我也会走，你这只会找家长的卑鄙家伙！”
　　季旻猛地站起来去开窗，我赶紧一把抓过他的鞋子藏到身后。
　　“别想着又翻墙，打电话。看看窗外，都打雷了，雨下大了你一个人走不了。”
　　我抓起电话递过去，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是金鱼吗？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打电话也是季承帆接。”
　　“那让妈妈接电话不就行了。”
　　“不行。”
　　“那妈妈的手机呢？你该不会不知道妈妈号码吧？”
　　“我妈妈接不了电话！家里的也好，手机的也好！就是接不了！”
　　季旻猛地吼了一声。
　　“你以为她能接得了电话吗？每天都不说一句话，连我说的话也不回答。就算在旁边对着耳朵喊，她也看都不看我一眼。整天呆呆地躺着，就盯着天花板看！”
　　“啊，是哪里不舒服吗？”
　　季旻表情狰狞地扭曲着，我有点发怵，悄悄把电话拿了下来。
　　“艹，不知道！医院也去了，医生也来过了，可他们什么都不跟我说。”
　　季旻紧握着拳头，瞪着窗外瓢泼的大雨。
　　“……好像是因为弟弟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用有点沙哑的声音嘟囔道。我观察着季旻的脸色，悄悄关上窗，抓住他的肩膀让他坐到床上。出乎意料的是，季旻没有怎么反抗，乖乖地坐到了床上。
　　“那是什么意思？你没有弟弟啊。”
　　“本来要出生的。今年冬天。但是……妈妈上个月去了趟医院，回来说现在没有弟弟了。肚子本来因为弟弟在，是这么圆鼓鼓的，现在也瘪下去了。”
　　“那弟弟出什么事了？”
　　“死了呗。”
　　季旻粗暴地吐出这句话，我吓了一跳，眨了眨眼。
　　“就这么死掉了。这都怪那个混蛋老头子。我在书上看过，怀孕的Omega身边需要有Alpha陪着才能稳定。可那老家伙不怎么回家，所以妈妈才生病的。结果妈妈生病了，他反倒发起火来，骂妈妈是连孩子都保不住的废物Omega。季承显、季承帆那两个混蛋也明目张胆地无视妈妈。”
　　说这话时，季旻的身体不住地颤抖，那一刻我能感觉到他有多么愤怒。
　　“干脆全死掉就好了。全都！全都！”
　　季旻深深埋着头，紧紧攥着床单。他像是自言自语般，不断低声重复着“干脆全死掉就好了”这句话，也不知道到底指的是谁。
　　我不知所措地犹豫着。我知道小孩子或者婴儿可能会死，但这是我第一次在身边听到有婴儿死去的消息。
　　而且季旻的弟弟甚至没能出生。直到现在，我连还没出生的婴儿也会死这件事，想都没想过。看到季旻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我赶紧把被子盖到他身上。
　　“你干什么？”
　　“本来嘛，冷的时候会更生气更难过。我姐姐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先要把身体弄暖和。”
　　我把挣扎的季旻像卷紫菜包饭一样卷起来，推到墙壁和床挨着的角落。然后又拿出一床被子，再次盖在季旻身上。
　　“想死吗？快把这东西拿开。”
　　季旻凶巴巴地喊着，但声音有点发抖，所以没那么有威慑力。
　　那一刻，我的胸口突然疼得厉害。
　　不知道是因为从被子边缘露出来的季旻的脚踝看起来太过纤细脆弱，还是因为那个没能出生就消失了的弟弟的故事。
　　总之，十年来第一次因为别人而想哭，让我非常窘迫。所以我赶紧在季旻旁边躺下，紧紧抱住了他。
　　“你疯了吗？干什么？放开！放开！”
　　本来就讨厌别人碰他身体的季旻，气急败坏地抗拒着。但我没有松开胳膊。
　　我太生气或者太难过闹别扭的时候，姐姐总是这样紧紧抱住我。可是可怜的季旻，不管多伤心多难过，都没有人能抱抱他。所以至少得由我来抱。
　　“你知道吗，难过的时候，像这样有人紧紧抱着，心情就会好起来的。”
　　“谁难过了？”
　　“你现在明明就很难过。”
　　“少胡说八道。”
　　“我不管，我难过了，想抱抱你。这总可以吧？”
　　“不可以！恶心死了，快放开我！”
　　季旻大声嚷嚷起来，我担心会被客厅里的姐姐听到，便轻轻拿起放在抽屉柜上的毛绒熊玩偶，捂住了季旻的嘴。
　　用被压住的声音哇哇叫了一阵之后，季旻终于安静了下来。
　　被被子层层裹住、只露出个脑袋的那家伙身上，传来雨水的味道。房间里一片寂静，季旻那不规则而粗重的呼吸声便听得格外清晰。我知道他正紧闭着双眼，努力调整呼吸。
　　“想哭就哭吧。”
　　“艹，我才没哭！”
　　季旻带着浓重的鼻音，猛地吼了出来。
　　“好，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故意不去看季旻的脸，只是把那个被被子裹得像蚕蛹一样的家伙抱得更紧了些。
　　“那个，你可以天天来我家玩，就算假期结束了也行，随时来都行。你不是说你家饭不好吃吗？来我家吃零食吧。我跟阿姨说一声，她就会天天准备零食的。”
　　“真是好福气啊。”
　　“咦，这话我姐倒是天天对我说。”
　　见我咧嘴一笑，季旻咂了咂舌。
　　“不想按门铃的话，从窗户进来也行，我会一直开着锁，随时直接开门进来就好。不过鞋子一定要脱。”
　　季旻没有回答。只是那抽抽搭搭的呼吸声变得更响了。就这样静静待了好一会儿，季旻原本粗重的呼吸才又渐渐平复下来。
　　我悄悄抬起头，季旻正垂着那长长的睫毛，静静地望着我。
　　“哎哟，吓我一跳。”
　　和他视线撞个正着的我有些尴尬，不由得嘟囔了一句。
　　“话说你是什么时候洗的头？都塌得贴头皮了。再怎么着也得洗洗再活啊。”
　　“还不是你拿被子裹得这么紧，热得我出汗了？”
　　季旻眉毛一拧，手脚开始扑腾起来，闹腾得太厉害，我只好把他放了出来。我们从床上下来，把剩下的橙汁喝了个精光。我把我的游戏机都拿给季旻看。
　　明明自己玩的时候觉得腻了，但旁边有个家伙嚷嚷着‘这个操作键好像有点怪’，上蹿下跳的，就变得格外有趣。
　　连着打了四局游戏，时间已近午夜。看到窗外亮着灯，看来姐姐是在送男朋友回去。
　　“我该走了。”季旻起身收拾鞋子，说道。
　　“外面天这么黑？你认得回去的路吗？”
　　“拜托，我们不是住同一个小区吗？走路也就二十分钟。”
　　“不是说晚上小孩子不该在外面乱逛吗……”
　　“总之你就是胆子小，怂包蛋。”
　　季旻用力掐了掐我写满担忧的脸颊。又疼又荒唐，我瞪大了眼睛，那家伙便噗嗤笑了出来。
　　“这脸怎么跟面团似的。零食少吃点吧，小鬼。”
　　“你不也吃了不少。”
　　“总之我走了。”
　　季旻从窗户轻巧地翻进了院子。
　　“喂，阿旻！”
　　我在黑暗中叫住了迅速移动的季旻。季旻一脸‘又怎么了’的表情回过头。
　　“那个……刚才说的话，记得吧？真的随时都可以来玩，假期只剩一周了，天天都来吧！你游戏打得太烂了，得好好练习才行。”
　　季旻没有回答，只是猛地举起双手，比了个中指，然后笑嘻嘻地转身跑开了。接着他利索地爬上围墙，翻了出去。
　　季旻走后，我在黑暗中凝视了许久才转过身，却发现姐姐正站在我房间门口，吓得我心脏差点停跳。
　　“啊！你怎么一声不吭地站在这儿？”
　　“和朋友玩得开心吗？”
　　“什么？你，你在说什么啊？”
　　“你们俩吵吵闹闹的声音客厅都听见了。那孩子，是季承宣吧？我刚看到他出去，跟个小偷猫似的翻墙。我得跟爸爸建议一下加强咱家安保了。”
　　“……要骂我吗？”
　　意识到已经彻底暴露，我闷闷不乐地问道。姐姐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承宣那孩子，瘦了好多。他有好好吃饭吗？”
　　“不知道。他说他家饭不好吃。”
　　“……你听说他妈妈的消息了吗？最近好像生病了。”
　　“因为孩子没了吗？”
　　我的话让姐姐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她似乎没料到我会知道这么多。
　　“你是想让我别跟季承宣一起玩吗？可是承宣他不是坏孩子，真的！”
　　“辰辰啊，你可以和承宣一起玩。”
　　姐姐静静地看着坐立不安的我，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如果他想来家里玩，就带他来。不过要瞒着妈妈爸爸。他们要是知道你跟季叔叔家的小儿子混在一起，估计会吓晕过去。接下来一段时间爸妈会特别忙，不怎么在家。所以别让他大半夜这样来了，让他白天来。我会跟阿姨说一声，让她给他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