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榜之后(GL百合)——野目西

分类:2026

作者:野目西
更新:2026-07-24 07:28:14

  杜昭璃感觉到阿迟的双臂倏地一紧。
  阿迟把脑袋闷在被子里,脑海中闪现过阿娘编写的那本《云山礼志》,西梁人的礼与俗,阿娘都是一字一句亲自念给她,一点一滴纠正她的。慢慢回想,她发现自己仍旧记得好多好多。
  阿迟闷闷地,但认真作答了:“西梁人管那个叫做,万人石,山魂碑。因为西梁人死后,便是魂归……山石。”
  杜昭璃几乎要在那团被子中伸出手来。她没有一次那么忍不住地、迫不及待地想抱一抱阿迟。但是阿迟说完,却仍旧紧紧环着她,环着那团被子,不给她任何机会:“我累了……想歇一歇。”
  ……这样坐着……抱着歇吗?杜昭璃没问出口,对方已经合了眼睛,就那样抱着她,脑袋很自然地靠上了她的肩,仿佛在逼她,你也累了,好好歇着。
  杜昭璃没来由地舒了口气。那就稍微……歇息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她们还隔着被褥,隔着身份,隔着宁州的六万亡魂。可这一夜,阿迟抱着她,始终没有放手。
  另一边,景冲和他手下的主战矿工之首一夜之间被清算了个完全。
  天蒙蒙亮,余辛一回来,见二人已经端坐如初,郡主头发有些乱了,又不知为何钦差裹着被褥也坐得如此端庄,她嘴巴没闲着,边往口中灌水边一连串地说:
  “半夜那个秦矿主现身关隘,亲自带两队人,外围路口全清!我天姥,这矿山哪里被别人代掌了,我看这不都好好在她手下控着呢嘛?”
  “那景教头疯了,大吼着明明给矿主喂了多次补物,怎么人还没死……最后他被逼自刎。矿主面如冰霜,一滴泪都没流,我瞧着反倒是唐都领看起来有些悲伤,一直捂着心口,我从没见过唐都领这样,惊人,原来这人有感情啊……”
  还真是景冲故意刺激秦如栩身体的!阿迟震惊得说不出话,尽管她有一些猜测,可是这二人明明是十多年的夫妻啊……
  杜昭璃并不意外,只想,唐景凌如此悲伤……那个景冲果真就是她那离家出走的大哥?
  余辛眼角瞟着俩人反应,继续说。
  “我还听说,这俩人的女儿生来就跟家主姓宁,莫不是矿主早就心心念念将女儿托付给家主了,也许最初就没怎么相信这男的?就这,那天真的大帮主还能觉着俩人恩爱,恐怕不是她真瞎,就是二人真会演呢。”
  “对了还有,我听着外头那些矿工昨夜就开始到处放风声,说是大衡钦差活得好好的,正在川盘山同家主与郡主谈。这都还没谈呢,话儿倒是放得真快,生怕传不到她想传的那些耳朵里。”
  “说来,大帮主好像又有新鲜玩意了,天刚亮时,我看她往天上扔了个木疙瘩,那东西竟飞起来了!看着是往南边飞的,该不会是用来报信的吧?她到底哪里弄的这么多奇怪的小玩意啊?”
  余辛说到最后,咂咂嘴,意味深长地评论了一句。
  “那个家主虽说腿脚不便,手段却很不得了,不好惹啊。钦差,要小心了。”又忍不住暗自嘀咕,“不过唐都领到底怎么混进去的?”
  杜昭璃与阿迟对视了一眼。景冲死了,秦如栩掌矿山,但最终归于家主的直接镇压;和谈还未开始,风声却已放出,家主完全掌握了主动权。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像“大获全胜”的了。
  紧接着,她们听到了门外有人敲门,“郡主?是我!”
  程砚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却一眼先瞧见站在一旁大口喝水的余辛,俩人眼睛一对,余辛那截断眉一挑,眼神已经瞟到她左手上;程砚目光微闪,顿生窘意,左手不自觉往身后一藏,戴着扳指的拇指捏在手心里。她别过视线来,话赶着话:
  “娘说……请郡主和钦差,共往主屋一叙。”
  程砚看着郡主和钦差往外走去。
  余辛路过她时,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程砚右手摸上了拇指上的扳指,犹豫了一下,闭着眼猛地一拔,再往她手里狠狠一塞。这回轮到余辛惊讶了,她还以为程砚会赖账呢,只听程砚咬牙低声道:“输了就输了,我没什么输不起的。”
  还挺能逞强,余辛颠了颠手中的扳指,故意捏起在眼前,透过那个洞看着程砚,听着程砚哼哼着放狠话:
  “你可要收好了,我还要赌回来的!”
  “行啊。”余辛将那机巧扳指往上弹起,又猛地一把抓在手心。见程砚狠狠瞪她,她咧嘴一笑:“下次我就把你身上的小玩意儿全扒光。”


第145章 初谈
  三月十二,天亮了。
  在荣州之南的宁府,有人彻夜未眠。
  宁湛月捧着一只传蝶匆匆进了中殿,熟练地拧动翅膀,便从下面掏出一张纸条来。熟悉的笔迹,是程砚写的,看来念之和家主安全,她松了一口气。
  宁湛月将那张纸条递给了坐在左侧的女子,右侧坐着的那眼泡浮肿、眼下乌黑、大腹便便的男子便死死盯着她的动作,眼睛干干瞪着一眨也不眨,掌中盘磨的两颗核桃也停下来了,勉强维持着矜持,好歹没有很不雅观地伸着脖子去看。
  花玉白一眼看完,嘴角一弯,心中犹如巨石落地,紧接着将纸条递给了旁边的荣州州牧朱明理。
  两日前,正是花玉白将唐景凌从宁州带到荣州,塞到在宁荣边界停留的家主身边的。是唐景凌低声求她,“我不能把同徽一个人丢在荣州,她身份暴露,太危险”。中途听说钦差坠崖,也是唐景凌坚定不移,“不会的,她绝不会这样轻易死去”。她想,家主那时或许也瞧上了唐景凌这份笃定。
  她无比关心家主,却也无法不担心知微的这个小孙女。唐景凌胸口有伤,何况,作为大衡的都领、又是打败了宁府战鬼的人,要站在宁府家主身边,怎会没有代价呢——花玉白亲眼看着宁春泽逼唐景凌吃下了毒丸,说是三日发作,若期间不服解药便必死无疑。今日,便是那第三日了。
  好在……好在家主拿下了川盘山。花玉白慢慢调整好了呼吸。
  “我说过,朱大人不必太心急。”花玉白说着,缓缓地呷了一口茶,已然凉了。这是对方半夜匆匆赶来时上的茶,只是那时二人都没什么喝茶的心思。她使了个眼色,“湛月。”
  宁湛月点点头,抱着传蝶退下了。她还要再给家主回个信才好,她又低头瞧瞧手中的传蝶,灵活地摆弄起来,只听传蝶吱嘎作响。这只小蝴蝶也该上上油了。
  荣州州牧朱明理看着纸上那三行小字,来回看了多遍,呼吸越来越快。好半天,他才终于舍得放下那张字条,腾出手来,用宽大的袖子小心擦了擦额上的汗,心情复杂,说不出话。
  前日他听说“钦差坠崖”,连忙派人去耳山关附近搜索,只寻回两块挂在树梢上的深绯官袍碎片——他一眼认出,眼前一黑,险些跌倒。后来探得接钦差的一行人是宁府的人,又听说他们半路被走马帮劫走、至今未归。他正盘算着不如投靠走马帮,先瞒一瞒、缓一缓,紧跟着又传来消息:崔平生要联合川盘山攻打官府,借钦差是“屠城杜家之后”煽动西梁人仇恨,一呼百应。走投无路之下,他半夜从小路赶来宁府,却发现家主不在,花玉白又不肯透露去处,急得团团转。而荣州都尉孙显仍称病不出,真真无用!
  朱明理年近知天命,独子朱哲因推动西山道观的香众支持魏太后,已升任冬官侍郎,入了女帝朝廷中心,几日前刚得了一子。朱明理抱上长孙,正是最怕出事的时候。他在荣州战战兢兢十余年,如今儿子官运亨通,自己这把老骨头可以不要,但老朱家的儿孙绝不能陪葬!
  这几日接连噩耗,他已被捶打得晕头转向,一时间竟无法相信字条上这唯一的好消息,半天才磕磕绊绊开口:“花……花管家,这信儿,可靠吗?”
  “朱大人不如自己回去瞧瞧,走马帮是否偃旗息鼓?”
  “啊……这……”他又冒出了汗,不知花玉白是在说真的,还是在试探他。
  “朱大人。你若信我,现在便回去,散布川盘山归心与钦差准备和谈的消息。只有这样,走马帮才不会轻举妄动不是吗?”
  花玉白见他还在犹豫,放下了茶杯,神色一凛。
  “钦差若死了,崔平生趁势主动出击,走马帮那群人可能真会跟他;可如今钦差没死,家主要和谈,崔平生少了川盘山的武装,也没有郡主支持,师出无名,一动便千夫所指。你放心,宁府与你荣州官府姑且还是一路,到时若真打起来,也会是西梁人的内部矛盾,怪不到你官府头上。”
  朱明理动作一顿,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套操作完全是在给他免责,把他从几乎必死的局势中一把拽了出来。他连连应声,“哎,哎,我这就去。”
  犹豫了一下,朱明理最终没敢提起那件很重要的事情——荣州铁矿每三个月要足额为西京贡铁,如今正到了春季要进贡的时候——先压一压吧,他想,现在川盘山刚刚易主收归,谁敢提这事啊?
  朱明理万万不会想到,与此同时,在不算遥远的川盘山,杜昭璃作为钦差竟正式提出了这件要命的事。
  宁府家主宁问天和大衡钦差杜昭璃的初次对谈,并不算愉快。
  川盘山主屋大门紧闭,外面由宁春泽和唐景凌各自守着一左一右。余辛看没有自己的事,跑到石屋里小憩去了,“外面俩打不过,里面不让进,闲着也是闲着”。没过一会儿程砚沉默地推门而入,欲言又止,她看看余辛,心情颇有些复杂,因为泽姐刚刚低声吩咐她,“去盯一下那人”,就好像认为她们会很快成为敌对两方一样。
  屋内,中间是一张方桌,桌子的一侧坐着杜昭璃,另一侧坐着宁问天、宁安郡主与秦如栩。杜昭璃以一对三,可是对面有一双炙热、难以掩藏的视线直射向她……是阿迟。
  女帝的支持在遥远的千百里外,而阿迟的支持近在眼前。杜昭璃深深呼吸,知道自己能活着走到这里已属不易,而根据她的观察,宁问天正是几乎能执掌荣州的最关键人物。她先以大衡官员姿态稳稳一揖,丝毫不拐弯抹角,展现了十足诚意:
  她先说大夏已亡,而新朝大衡与西梁素无仇怨,大衡皇帝愿修旧嫌;然后,亲口承认大夏十四年前屠杀宁州不义,愿为旧西梁人立碑;最后提出保西梁旧民故地,视西梁子民为我大衡子民,护西梁皇室血脉,更护西梁人子孙万代,绵延不尽。
  承认屠杀、守西梁地、护西梁民,还保西梁皇室血脉,这意味着以后西梁人便也光明正大,延续后代。不错的开局,宁问天想,钦差,或者说大衡的态度比她想得更好,如果这不是用来软化她的障眼法的话。她瞥了一眼郡主,看到郡主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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