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未见晴(近代现代)——落荒原

分类:2026

作者:落荒原
更新:2026-07-23 08:01:45

  “扫过去了。”阿随干脆利落地付了钱。
  从头到尾,没给宋安半点开口拒绝的余地。
  宋安站在一旁,指尖还残留着银圈微凉的触感,心跳迟迟无法平复。


第14章 称心如意
  待到两人绕出四方街,沿着青龙河慢慢走了一段,宋安才终于没忍住问他:“你给我买戒指干什么?”
  “好看。”阿随答得轻巧,偏头看他,“不喜欢?”
  宋安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礼物并不算贵重,按阿随的性子,给床搭子送点小礼物更是无可厚非。可戒指不一样,就算是当年他和前男友恋爱,彼此都没送过戒指。而他和阿随,不过萍水相逢,离开了云南,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
  这枚戒指,到底是试探还是他随意的消遣?宋安猜不透。
  他越想越乱,开口时语气不自觉有些生硬:“你经常这么送别人东西?”
  阿随没听出他话里的一丝微妙的不悦,笑道:“倒也不能这么说,礼物这东西不能乱送,总得要合适才行。”
  “什么叫合适?”
  阿随依旧说得轻飘飘的:“看着顺眼,戴着好看,跟人配,不就是合适?”
  宋安喉间一紧:“只是这样?”
  “还能是怎么样?”阿随像是终于察觉到他几分异样,敛了眉间笑意,神色沉了一些,“不过就是个小玩意儿,别想太多。”
  宋安垂了垂眼,小声说:“戒指不是随便送的东西。”
  阿随脚步微顿,看了他片刻,说:“我没那么多讲究。”
  宋安还有太多话想问,却再也找不到开口的立场。
  最后,只剩沉默。
  沿着青龙河往九鼎龙潭方向,水草萋萋,顺着水流方向灵巧浮动,在澄澈水面上折射出晶亮的碎芒。河道两旁的小店门前,各色雏菊开得正盛,色彩明艳,在风里轻轻摇曳。
  宋安的心乱了,再无心观赏这美景。
  两人一路无言地逛了半圈,再回到银饰店,老板已经把戒指刻好,用袋子装着递过来,笑着问阿随要不要装盒。
  阿随摇摇头,直接从里头拿出戒指,径直递到宋安面前:“戴上?”
  戒指很轻,分量却重,他不想收。
  宋安正想找借口推脱,目光不经意往下一落,人却僵住了。
  那戒指内圈,细细内刻着两个字母——SA。
  他心跳猛地空了一拍,生出一股失重感。
  “送你的,当然刻你名字的缩写。”阿随看穿他眼底的惊讶,见他迟迟不伸手,索性再次亲自将那枚素圈套上了他右手无名指。
  “就当戴着玩,回去想摘了扔了,都随你,”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商量,“现在当着别人的面,不要拂我面子,好不好?”
  话音落,他从容退开。
  宋安刚想开口,阿随又轻笑一声,惊奇道:“不过我才发现,SA倒过来念,可不就是阿随?”
  “真是巧了。”阿随的话轻轻落地。
  他那样说着,宋安没好意思再将戒指摘下来。
  只是戒指明明微凉,戴在手上却像燃起火来,烧得他心尖发颤。
  在古镇里又转了没多久,宋安便推说自己走累了,想回去休息。
  两个人便沿着原路慢慢折回民宿,在楼下喝了两杯咖啡,全程也没说几句话。傍晚受阿妈邀请在小院里一块吃完饭后,宋安就回了房间,再没出门。
  夜渐深,种种喧声匿去,束河的夜彻底静下来,唯有流水声与风声绕着镇子打转。
  宋安躺在床上闭着眼,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胸口闷得发慌,有些呼吸不过来。他以为是房间不通风,索性爬起来推开窗。楼下大堂早熄了灯,只剩廊下几盏灯笼亮着暖黄的光,隐约照亮小院角落。
  院内花草枝叶沙沙作响,宋安靠在窗边,忽然想起在昆明灯光昏昧的酒吧里,阿随递来的那根烟。他早忘记了那根烟的味道,只隐约记得呛人,抽着不舒服。然而此刻,他莫名很想再体会一次烟雾燎过喉间再吐出的感觉。
  可他身上既没有烟,也没有火。
  这两样东西谁那儿有,昭然若揭,但宋安断不会去要。
  最后,他只是倚在窗前,望着院外的夜色。
  那枚素圈戒指,静静躺在床头。
  宋安一整夜都睡得不好,天光微亮,便被楼下隐约传来的其他住客出门的动静吵醒,再睡不着。他躺着刷了会手机,感觉肚子发空,想起阿妈昨天说有免费早餐,就快速洗漱完准备下楼。
  刚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烟草味就飘了过来,抬眼一看,阿随懒懒倚在走廊栏杆边,神色淡然,指间夹着半根快燃到尾的烟。
  宋安在门口顿了顿,才慢慢走过去:“怎么大早上就抽上了?”
  “无聊。”阿随随手捻灭烟头,精准丢进身后垃圾桶,望向宋安,“你今天醒得挺早,休息好了?”
  “还行。”宋安不动声色地撒谎,又补了句,“你起来多久了?”
  “没多久,十多分钟。”阿随应着,目光不经意扫过宋安垂在身侧的右手,那无名指上空空如也。
  他视线顿了半秒,就若无其事地移开,自然地揽过宋安肩头,语气如常:“走吧,下去吃早饭。”
  宋安呼吸一滞,才想起那枚被他塞进背包夹层的戒指,下意识蜷起右手想往身后藏,但人已经被阿随的力道带着向楼梯口走去。
  一路安静,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有再提起那枚戒指。
  民宿的早餐简单,一碗热乎米线,一碟粗粮小菜,配一杯现磨咖啡。两人都不挑嘴,一边吃着一边商量起接下来的行程。
  原本计划去玉龙雪山,翻了攻略才知道这景点火爆,上山的索道门票得提前抢。宋安不死心,点开官方小程序确认,只见页面上冷冰冰的“售罄”二字。雪山之行只好顺延到第二天,下午则改去离雪山最近的白沙古镇。
  白沙古镇离束河不远,车程不过二十分钟。
  许是经过昨日雨水冲刷,这日晴空万里,烈日灼灼。
  宋安刚从包里翻出墨镜要戴,车子转过街角驶上大路,半座巍峨壮丽的雪山,猝不及防撞进眼底。
  他还在发愣,车子飞快掠过一长排高大的行道树,视野豁然开朗。公路尽头,十三座迤逦雪峰如银龙横亘,峰峦峥嵘嶙峋,积雪在晴日下银光烁烁,与山腰下苍绿交相辉映。一抹淡云如轻纱缠绕峰间,令整座雪山圣洁而朦胧。山脚下的村落、车辆与草木,都成了这亘古雪山下最渺小的点缀,天地辽阔无边。
  宋安怔怔望了许久,才轻声开口:“这是我第一次见雪山。”
  阿随带着笑意瞥他一眼:“什么感觉?”
  “很……奇妙。”宋安认真寻出一个形容词,“有种神圣感。”
  “大概这就是人类总把雪山视作保护神的缘故。”阿随望着那片山峰,声音轻缓,“这样蔚为壮观,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心生敬畏。”
  他极少有这样认真的时刻,宋安好奇心被勾起:“玉龙雪山也是保护神吗?”
  “纳西族信奉阿普三多,那是他们的最高保护神。”阿随缓缓道,“在他们眼里,玉龙雪山便是三多神的化身,世代守护着这方水土与族人。山间的积雪、溪流,草木,都是神山的馈赠。”
  宋安正想开玩笑说“难道这也是义务教育的知识点”,阿随忽然话锋一转:“我第一次见雪山,是在去拉萨的火车上。”他面上没有平日里的调笑与散漫,神色温和柔软。
  宋安到了嘴边的玩笑瞬间咽了回去,安安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那时候还在上大学,一时兴起,就买了去拉萨的车票。”阿随似是沉进了遥远的回忆里,车速慢慢缓了下来,“正好是冬天,昆仑山脉白雪覆盖,天地都是白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硬是扒着窗户看了一路,年纪小没见过世面,比你反应还夸张。”他轻笑一声。
  宋安望着前方风景,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年轻几岁的阿随趴在窗前的那副场景,反倒觉得有几分可爱,轻声说:“火车进拉萨,应该要开很久吧。”
  “嗯,从上海出发,得开上两天两夜。”
  “我从没坐过这么久的火车,听着就熬人。”宋安讲起从前,忍不住弯起唇角,“最长一次也就是大学跟室友特种兵去武汉,来回都是火车硬座,回来在宿舍睡了一整天,专业课都直接翘了。”
  “你还有这经历呢,”阿随揶揄,“我还以为你从来不会翘课。”
  宋安掩饰地清了清嗓,小声说:“……偶尔也是会翘一下的。”
  阿随继续道:“其实也还好,当年哪觉得累,只觉得新鲜。睡醒就坐在窗边看风景,无聊就跟下铺的大爷大妈聊天,很快就到了。”
  宋安不由得感叹:“你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
  “怎么醋味这么重?”阿随睨了他一眼。
  宋安话里意思又被他曲解,一时语塞,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
  阿随正经了些,说:“一个人在路上,总得跟人多说几句话,不然太闷了。”
  “那你之前还说总一个人开车到处跑,怎么不坐火车了?”
  “开车跟坐火车哪能一样?”阿随抬手点开车载音响,昨天没播完的窦唯的《噢!乖》轻快响起,“去过的地方多了,就会觉得开车最自在,想在哪停下就在哪停下。火车得顺着轨道走,只有一个目的地,太局限。何况在火车上遇见的人,下车也就散了。相比之下,一个人开车倒也能忍。”
  宋安琢磨着他刚说的话,突然抓住关键,有些惊讶:“你一个人去的拉萨?”
  阿随轻轻颔首,随即又摇了摇头,自嘲道:“现在想起来挺幼稚的,因为一点小事钻牛角尖,就想借旅行逃得远远的。火车穿过唐古拉山脉的时候,高反得厉害,喘不过气的那一刻,甚至想就这样死在半路也挺好。可真到了拉萨,又庆幸还好没死。”
  他说得轻描淡写,宋安却猜得到这人说的“小事”,大概率没那么简单,可他不敢深究,静了半晌,只是问:“唐古拉山脉很美吧?”
  “嗯。”阿随垂了垂眼,目光又落回前方道路,“当你亲眼看到它,才会明白人心里那些纠结、委屈、执念,其实都很小。”
  “年岁更迭,万物枯荣,对亘古伫立的山来说,都不过转瞬即逝。”
  旁边一辆车子几乎贴着他们的车身呼啸而过,宋安下意识偏头,又听见阿随平静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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