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织的囚笼(近代现代)——二月

分类:2026

作者:二月
更新:2026-07-22 07:24:27

  等再清醒过来,他的四肢被粗粝的麻绳捆绑着,脖子上的疼痛连带着脑子都混沌得像是被塞了一团浆糊,感知变得非常迟缓,旁边似乎还有其他人,摇晃中总能碰撞到温热的身躯。眼前一片昏黑,不知是因为周围过于漆黑还是被套了头套,他刚想张口叫喊,却呜呜咽咽地发现被贴了胶带。一瞬间,零散的思绪串成了一条线,所有的一切仿佛拨云见日般。
  他被绑架了!
  内心萌生了对抄小路选择的懊悔,但更多却是对接下来的未知境遇感到害怕,他在这一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还是本能得哆嗦,年幼的自己试图蜷缩身子缩成小小一团来保护自己。
  时间在一分一秒中流逝,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浑浑噩噩中,摇晃终于停止了。紧张的、微弱的呼吸小心翼翼地,好像怕惊扰了什么,然而下一秒,车门被猛地拉开,车厢轻轻晃动,男人嘶哑低吼和孩童们呜呜咽咽地哭泣几乎是同时响起,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无数碎石,撕扯着寂静的黑夜。
  孩子们被接二连三地拽下车,粗暴地拉扯着往前走,他们似乎是被捆绑在了一起,时不时能碰到前面孩子的背部,纷沓踉跄的脚步声在空旷潮湿中回荡,脚下偶尔能踩到水洼,铁门不时响起锈涩的嘎吱声,鼻间弥漫着淡淡的腥味和霉味。
  水边的仓库吗?
  于欢用他强行剥离出来的理智有限地思考。
  头上的麻布袋被粗暴地扯了下来,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然而眼前依旧很昏暗,但能稍稍看清周边的情况。他们被集中在角落,背后是冰冷的铁皮,身旁有不少堆垒起来的木质箱子,非常高且巨大,把吊灯的光都遮挡得七七八八。
  于欢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小心地四下观察。
  和他一样的小孩有起码十来个,年龄看着都差不多,男女都有。他们有的蜷缩在一起小声哭泣,有的惊惧地注视那群男人。他们所在的角落视野受限,不过根据天花板的高度,整个面积应该不小,通行的门应该也不止一扇。
  男人们抽着烟,坐在几个稍矮的箱子上低声聊着天。
  “这批货有点少啊。”
  “能抓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先应付着吧,等开春了再补补货。”
  “对了,老李他们家很早就定了,女娃子这次虽然不多,让他们先选吧。”
  “行啊。不过,在巷子口抓到的那个男孩留给我,有大用处。”
  ......
  男人们你一言我一语,于欢离他们有些距离,听不真切,但根据那时不时瞥向他们的视线,也猜到男人们正在瓜分或者说盘算如何处理他们。
  于欢神色未变,但四肢僵麻得好似血液都凝固了,身上一阵一阵地发颤。从下车的那一刻,他就明白过来,自己并不是被绑架了,而是被拐卖了。虽然目前是安全的,但一旦离开这里,结局便会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也就是说,如果现在他不找机会逃出去,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再回到那个家了,等到他落到真正的买家手里,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于欢借着晦暗的微光,眯着眼仔细看了看捆绑着手腕的麻绳,前后都延伸了一段和另一个小孩牵连在一起,长度并不算短,手腕上的绳子虽然绑着几个死结,但却没有紧到完全无法动弹。于欢提拉起手腕放在屈起的膝盖上,整个人贴着铁皮不动声色地在有限范围内隐匿在人群后,小幅度地扭转手腕,偶尔低下头去。
  “嘀嗒——嘀嗒——”
  水滴从高处持续掉入水洼,明明微弱得近乎无声,于欢却觉得好似贴在耳旁,他紧张地吞咽了口水,余光不时瞟过周边的孩子和远处的男人,心脏的跳动和水滴声简直重叠了,仿佛是炸弹上捆绑的倒计时,高悬头顶,鲜红欲滴,骇人逼近。
  男人们抽了几根烟,拍了拍裤子毫无征兆地跳下箱子向他们走来,那几张背着光的脸和书本中的市侩奸诈的狞笑商人如出一辙。
  和预想的一样,这里似乎只是他们短暂的休息站,孩子们被再次粗暴地拉拽起来挨挤着往外走,这几个行为粗鄙的男人商量好似的把羊崽们限制在人肉圈内,在这个仓库根本找不到机会逃出去。于欢压下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双手缩在身前,仿佛害怕极了紧贴着前面的孩子。
  杂草丛生的郊野在跨出铁门的瞬间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如果没有车灯,这里几乎是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远处的景色简直黑幕兜头一罩般的复制黏贴,除了黑只有黑。脚下的泥土湿润滑腻,耳旁隐隐能听见些微水流声,但根本辨别不清具体方位。
  汩汩的水声仿佛在催促,也好似是这抹黑暗中唯一的“希望”,于欢注视着男人们找准时机挪动着后退,一把挣脱开早已被撕扯开、沾满鲜血的麻绳脱兔似得转身飞奔,在无尽的黑暗中找寻着那抹可能逃脱的生机。
  下一秒,男人愤怒的咆哮响彻黑夜,半人高的杂草贪婪地舔舐着裸露的皮肤,刺骨的夜风蒙住了他的脸,脚下一深一浅地陷入泥泞,手腕磨破皮淌着血的伤口疼得他想哭,可那群恶狗死咬着猎物般叫嚣着逼近。
  那一夜,于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抓住悬挂在山崖旁的绳索,蹬爬着远离深不见底的黑暗探出的狰狞的笑脸,黏腻的血使绳索脱离了他的手,呼啸的风穿透他身体,那张脸越来越近,他嗅到了湿润的土腥味,身体踉跄着被压倒,带着发泄的恶意砸上了他的脑袋和骨头,身上的剧痛都不及那一刻心脏传来的撕裂般的疼痛。


第十章 
  九岁那年,他见到了沈铎臣。
  在门扉外,海棠树旁,红木案桌后,十三岁的沈铎臣眉眼英俊,扫视而来时,浓黑的眼眸透出刺骨的寒意让他不由低下头错开了视线,再抬眼看去,他依旧看着他,嘴角上扬正微微笑着。
  一年后,他才知道他是被买来放在沈铎臣身边的,一颗棋子。
  自进入这个家的那天后,他就没再见过沈家老爷子第二面。他被安排在沈铎臣身边,仿佛是个古时候伺候主子的仆人,察言观色地跟在他身后。沈铎臣是沈家独子,听闻小时候被绑架过,之后就不再去学校上课,每天都会有老师来家里教学。沈铎臣对他算不上好,但至少没有为难过他,也没有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甚至在知道他年龄后,还让他跟着一起上课。
  然而,即使这里的生活并不如想象中糟糕,他依旧没有放弃回家的念头。这个地方周遭仿佛只住着他们一家人,高山环绕,大得可怕,戒备也森严得骇人,出口近在咫尺,虽然没人看守可他知道自己触摸不到,因为当他靠近,有一道视线便会死死盯着他。和之前那群拐卖他的男人们不一样,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可怕,好似一旦触碰自己就会遭受到比挨打更可怕的疼痛。
  在沈家已经过去半年多了,他摸不到通讯工具,也无法跨出大门,他被关在了这个低矮却满是苍白围墙的院落。
  大多时间他都待在沈铎臣住的东院,没有沈铎臣在身旁的随意走动会引起旁人的注意,他能够摸清宅院布局的时间并不多,沈铎臣除了自己房间,后院仓库是他去得最为频繁的地方,只不过那里他从未跟去过,也不知道有些什么。
  来年入秋后的一天夜里,他照常站在一旁等沈铎臣吃完晚饭,就在他本该惯例前往后院时,却反常地把于欢叫进了房间。
  沈铎臣倚靠在书桌前,他的身量比同龄人高很多,更是比他高一个头,俊秀的脸庞侧对着他,优哉游哉掂抛着成人巴掌大的碧玉镇纸,漫不经心地扔下炸弹,“想离开吗?”
  于欢大脑一片空白,瞳孔骤缩,猛地低下头,试图掩盖住浮现在脸上的惊慌,嘴唇紧抿着不说话。
  在一瞬间的震惊过后,他快速回过神来。不可否认,他当下萌生了愚蠢的雀跃,沈铎臣虽然比他大了近5岁,但毕竟和他一样是个半大的小孩,或许他是真的愿意帮助自己的,可撇去本能的兴奋冷静下来想一想,天底下没有白得的午餐,他是被卖进这个家的,是花了钱的,沈家看上去是有钱,可这不代表他们会不再乎被用来买他的那一笔。
  天真的幻想和理智的思考在脑海中不断拉扯,于欢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半截食指被扭红了。
  “我可以帮你。”
  少年变声期的独特声线仿佛是从深渊中钻出来的,贴着耳边蛊惑私语,揪起不断拉扯的绳子一端,那抹天真逐渐越过了判定的中线。
  那一晚,他做出了短暂人生中的第二个错误选择。
  梦里的场景变得光怪陆离,沈铎臣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年幼时而成熟,时而清俊时而可憎,周遭仿佛飘浮着虚幻的泡沫,在黑色的幕布下,剧烈的恸哭、凄惨的哀嚎、放肆的大笑接连响起,五光十色的泡沫中似乎有一个瘦小的背影,他应该是抱着自己的,蜷缩在角落发抖像极其没有安全感的小兽。
  叶环生觉得好难受,心脏抽疼得发酸,鼻子喉咙好像都塞了硬块,堵得他找寻不到办法呼吸。叶环生剧烈地喘着气,仿佛被救上岸的溺水之人试图汲取氧气,整个人在挣扎中浑浑噩噩地睁开了眼。
  短暂的失神让他大脑一阵钝痛,眼眶酸涩,连带着眼前的场景都蒙上了一层雾。模模糊糊中,他又看到了那张脸,这次是成熟的、好看的却也是可憎的。微弱的光打在他侧脸,他似乎正看着自己,专注却看不清神色。
  叶环生难受地闭上了眼睛,额头上传来微凉的触感,稍稍缓解了抽痛,他又后知后觉地睁开眼睛。
  “你——”
  不是梦?
  叶环生闭上眼又再次睁开,迷雾散去沈铎臣依旧在他视野中,瞳孔无意识地一缩,他惊惧地环顾四周,在确定还是在自己家时才放下心,干涩的喉咙在吐出话的瞬间疼得他把剩下的话又咽了回去。
  沈铎臣见状,在床上翻过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又凑回他身旁,递了过去,叶环生靠着床头直起身刚想伸手接,沈铎臣却抽回了手。叶环生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自己左手背正挂着点滴,这么一动弹血都回流了,沿着裸露的手臂往里一瞟,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上的浴袍被换成了干净的T恤,掌骨和手臂的伤口应该是被重新包扎过了,绷带轻薄了不少,还没等他换手去接,水杯已经抵住了他下嘴唇。他看了眼沈铎臣,迟疑了片刻,垂下眼帘就着他的手喝下已经有些冷了的清水。
  灼热的嗓子急切地吞咽,来不及咽下去的水顺着嘴角滑进了衣襟。一整杯水下去,干涩的喉咙总算缓解了不少。
  “你怎么在这里?”
  沈铎臣低头看着他,指腹自然地伸过去蹭去他嘴角的水渍,在指间捻了捻,侧身放下水杯,手肘支床撑着脸颊,惬意地再次躺回他身旁,拍拍被子说道,“再睡会儿吧,温度还有点高。”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