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推理悬疑)——张叁差

分类:2026

作者:张叁差
更新:2026-07-21 07:06:01

  哭声嘹亮,传出好远。
  贺昭仪迎风孤立,显得桀骜:“二郎,你不愧一国之君。当年你对贺茵用情至深,却因心中生疑,便对她百般试探、逼迫;而我背叛旧主,与你合谋,导致她吞碳而亡,才招致报应,让我连亲生孩儿都守不住……”她话说到这,低垂眼眸,有泪水滴落,砸在襁褓上,“儿啊,你爹给你取这名字,便是不认可你。你先走一步,黄泉路上为娘给你配不是!”
  她突然举起孩子猛向地上摔。
  那是丈余的假山石上……
  姜亦尘等人大惊,欺身去接。
  而贺昭仪预判此招,抖手好几支飞刀甩出,侍卫们悉数自保退却,大喊“护驾”。只姜亦尘,不顾躲避,腰间黑色短刃出鞘,猛一甩——
  他离得太远了,接不住孩子,只得一刀钉穿襁褓被尖,将小包裹似的娃钉挂在墙壁上;也因此,他左臂又被飞刀擦一下。
  他不敢停歇,向婴儿冲过去。
  贺昭仪比他更快,离得又近,拔下头钗,锥子一样直戳向下,眼看一下扎中婴儿顶梁。
  姜亦尘没暗器可打,苦叹回天乏术,余光忽而瞥见两道金光急划过。
  “叮、叮”两声响,簪子被两枚金针打偏。
  众人眼前人影忽恍,有人身法极快,将那挂在墙壁上、爆哭的婴儿一抄入怀,晃出重围。
  “娘娘是心死了,可其实你本心并不想杀他,否则一刀抹他脖子不是更干脆?这般无助,实在惹人心生悲哀。”安煦怀抱婴儿,缓声说话,撩开半片小被子看——二十来天未见的小屁孩胖一圈,也比从前瓷实多了。他便单手夹他摇摇,哄他不哭,他环视周遭,见姜亦尘手臂有新伤,血色鲜红、并不严重,暂没理会,向皇上见礼。
  说也奇怪,屁大的孩儿得安煦哄着,哭声渐小,吭吭哧哧往他怀里拱。
  安煦暗惊,不知自己一大老爷们还有这功能,回忆妇人们抱襁褓婴孩的模样,将孩子小心翼翼往怀里收了收。
  孩子似是极喜欢他身上的岩兰草味道,小脸几乎要贴到他衣襟上去。
  贺昭仪见之脸色微变,安心也带有母性的嫉妒,这难被定义的情愫在她脸上停顿片刻,最终化为一个释怀的笑。
  “安大人真敏锐。如你所言,非是我忍心杀骨肉,实在是陛下要放弃他。本宫身为娘亲,无能为力,不愿他孤单在世上受苦,”她话音在抖,眼泪含在眼里,“安大人,今日或是诀别。你救过我母子两次,本宫祝你往后……异彩生辉,善缘广结!”
  话有点不挨着,安煦一愣,看姜亦尘。
  而不待他二人用眼神交流出个所以然,贺昭仪已将目光舒展,看向二人身后的姜庇。
  她见他身边数十名弓箭手冷刃上弦,对着自己,不屑地抹干眼泪:“二郎,你九五之尊,被我这妒妇拿捏数十年,可不可笑?今日又利用我对晗川试探,可不可笑?这世上活着没意思,不用你动手,我今天给你了结,只盼你善待阙儿,”她的孩子又落去旁人手中、成为牵念与顾忌,这让她再不敢提半句当年,她最后笑道,“夫妻一场,给你提个醒。你居占皇位无德无能,若还不自知……大晋江山两代必亡!”
  言罢,她见姜庇眼神狠戾,在他下杀令前五指成爪,猛往自己喉咙里抠去。
  她一深宫妇人,狠绝惊呆了许多侍卫。
  众目睽睽,她扣拽出气道血管,血洒数尺,人摇摇欲坠,终于从墙头摔落,像烂肉一滩,抽气不止。
  安煦不懂她为何选择此种死法、想上前,被姜亦尘拉住。
  姜庇则在重重保护下踱步过去查看。
  贺昭仪还没死,气若游丝,一双眼睛失神地看着圣上:“你我爱恨难清……可是二郎……咱们终归有个孩子,我死了,你别杀他。把他养大……请安大人教他些本事,遣他出宫做个庶人也好……”
  姜庇居高看着她,说不上对这女人是何种情愫,点头长叹道:“朕从没想过杀他……”他沉声宣布,“贺氏昭仪产后发疯,今日之事谁都不许传出去!”
  说完,他最后看贺氏一眼,转向安煦:“这孩子亲你,往后你若得空,多来看看他。”
  言罢,他着姜亦尘善后,抖袍袖走了。
  安煦抱孩子领命。
  再看贺昭仪时,她呼吸停了,双眼还直勾勾地看着他。
  千防万防,事情闹到这地步。
  姜亦尘心下不痛快,脱下外氅将昭仪娘娘的惨烈一片遮盖,见安煦木讷,低声唤他。
  安煦这才回神,环视一周,没找见能抱孩子的人,回暖阁去,进门就看见两名侍女的尸身横陈,只得叹此地凶衰。
  他试图把孩子放回摇床,叫人来看护,便撤退。
  未曾想在他怀里睡得安稳的小孩,屁股沾床就像被扎了似的,“哇”地哭出来。
  安煦一怔,无奈将孩子抱回怀里。
  小屁孩感觉被抱紧,哭声暂缓。
  安煦不甘心,又把孩子往下放;
  预料之内,“哇——”
  往复两次,皆是如此。
  安大人没辙了,向一旁侍卫道:“劳烦小兄弟快寻个奶娘来救命吧。”
  侍人笑着去了。
  安煦近来身体不好,方才临危救人已经把这几天攒的力气使完了,现在抱着一团软鼓囊囊的小玩意放不下,便坐在床边,靠着床柱缓神。
  姜亦尘还在院里忙活,两次回头看他,见他安坐,暂没进来。
  而人来人往,在安煦眼前走城门似的忙活,也不知怎么格外催眠,他眼皮越来越重,脑子还在胡思乱想。
  方才,枢鸢探回消息,他见姜亦尘走得急,越想越不对,赶到宫里正遇上这样一出。
  众人的对谈他听了半残子。
  ——贺昭仪和皇上合谋杀害了“阿茵”?
  也就是说姜亦尘的皇上爹杀了他的娘亲吗?
  这与他几年前的不辞而别有关系吗?
  这么一想,安煦心结松开些,姜亦尘身上若是背着这样的隐秘过往,他又有什么理由去苛责他?
  这种揪心过往,要他怎么对他讲?
  但贺氏死前那句祝福是何意,那档口她祝他“异彩生辉,善缘广结”?
  ……脑袋被门夹了吧。
  这倒像是一句什么提点?
  安煦的迷糊顿时醒了。
  他蹭地站起来,始料未及眼前发黑、要栽歪。
  想起怀里还抱着孩子,忙调转身子,念着自己磕到没事,别把这小肉团摔了。
  而万幸,他被稳稳扶住了。
  不知姜亦尘如何每次都能神出鬼没地摸过来,一把将他扶稳。


第85章 纸扎
  姜亦尘扶安煦在怀里缓神,他低眸去看,对方脸色被昏黄烛火映得憔悴,三日不见这人好似又瘦了很多,眉毛、睫毛墨黑,将脸颊衬得惨白,下颌削尖得近乎锋利。而他都要晕了,还紧护着那孩儿,惹姜亦尘心中一柔。
  安煦站定没动,稳心神、捱过眩晕,睁开眼睛。
  这时新唤的奶娘来了。
  碍着屋里还有尸身,安煦怕吓到她,没让她进来,亲自将孩子送去门口,看她将孩子抱离这片衰地,终于松口气。
  “怎么头晕,吃过晚饭吗?”姜亦尘问。
  安煦也不知为何发晕,好在感觉不是木僵,胡言乱语道:“许是这两天没吃饱,”借着姜亦尘离得近,他头一歪,贴对方耳朵、语速极快道,“贺昭仪最后的话很怪,好像是句提点。”
  他骤然凑过来,满含气音说一句正经话,姜亦尘头皮都要炸了,也不知道该动情、心疼还是心惊。
  论及那话本身,他也觉得很怪,一时没想通因由,向安煦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也累了,回王府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我处理完这边就回,咱们把细节对对,”他一直借身位优势,扶着安煦的腰,尽管眼前侍卫进进出出来回晃,也没碍着他多给对方支撑,他说完一堆嘱咐还不放心,又道,“累就睡一觉,我回去第一时间找你。”
  安煦阖眼,是感觉乏累。他见姜亦尘手臂擦伤简单处理过,确定在这陪绑没用:“你怎么这么啰嗦。”遂在姜亦尘肩窝怼一拳,悄然离宫。
  安王殿下安排几名侍卫送安煦到宫门口,几人排队恪尽职守,送神仙似的把安大人送上王府马车才回转。
  月色下,排在最后的侍卫悄然越走越慢,身型一晃、进入无人的区庐,再出来时换上常服,摇身变成个书生,出宫门策马远去。
  书生穿过坊市喧嚣,一路到闹中取静的小酒楼。楼门口有小厮迎客,见是他来恭敬行一礼:“公子还在常坐的那间。”
  书生点头,熟门熟路到楼角屋门口,三长四短地敲门。
  片刻屋里一声:“进。”
  这是间小屋子,布局简单雅致,中隔门堂挂着珠帘,帘后桌边的男子缓缓起身:“怎么样?”
  他话声温和,衣着也低调富贵。
  书生叉手行礼:“殿下安。”
  太子姜炼转出门帘,示意他起来答话。
  书生眼神往后飘,见帘内有女子,一时迟疑。
  姜炼再次点手,示意他说。
  “贺氏自裁了,陛下、安王殿下、安大人都在,现在安大人回了王府,安王殿下在善后。”书生道。
  姜炼嘴角弯起抹笑意:“她到底是沉不住气。其实生孩子从鬼门关闯过来,她是能活的,怎的就想不开了呢?”这话说得叹惋,更像站着说话不腰疼,“她死前说过什么?”
  书生沉思虑片刻:“她始终没把话彻底说开,卑职未觉出不妥。但卑职把几人的对谈转述给殿下听吧。”
  他是个能人,记忆超群,将当值时听到的因果转述,对几人对谈所记只字不差。
  姜炼沉默听完,摸出块小金饼子给对方:“买壶好酒喝。”
  他把人打发走,慢悠悠踱回珠帘后,提起酒壶给自己和那女子各斟一杯。
  酒杯推至女子手边,她不接。
  姜炼与她碰杯,酒一饮而尽,笑道:“她说‘异彩生辉,善缘广结’,倒会藏头。你猜无烬和六弟要多久才能明白其中深意?”
  女子没回答。
  姜炼坐回桌旁,随意夹菜下酒,撂筷子忍不住去描女子的脸颊:“阿卿,你可知道孤想你吗,是孤疏忽,害了你,孤定让疆北太平,如你所愿。”
  女子动也不动地听他喃喃哀伤,她总是不答,“她”是个纸人。
  纸扎做得逼真无比。
  暗灯乍看,它脸颊圆润,看不出被细竹龙骨支撑的痕迹,纸面不知用什么涂抹过,也没有寻常纸张的生硬,隐约藏着真人皮肤才有的流光,一头长发干净蓬松,轻轻挽起半髻,碎发荡在鬓边,分明皆是死物居然显出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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