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推理悬疑)——张叁差

分类:2026

作者:张叁差
更新:2026-07-21 07:06:01

  姜亦尘露出个很好看的笑:“本来我也头疼这事,但眼下我身边来了个很厉害的朋友,杜奎很快就能找到,这事交给我与野利将军,姑娘不必挂心。”
  姜亦尘告辞,事情办得顺利,但他心里就攒着团邪火无处发泄,深吸一口沁凉的空气,乱抓出气筒:査良措那厮在湖畔对无烬那般无礼,路怎么都要走到头了。
  光想不解恨,他捻起路旁枯叶,拔匕首在上面写“査良措”三字,见左右无人,刀碎扬了。
  散碎的叶片随风,飘飘摇摇,飘进安煦的梦里,化为太阳西沉,皓月生辉。
  安煦睁开眼,见窗边确实有月色流淌进来,承载鸳鸯甲虫的枢鸢已经回来了。
  他与枢鸢无声交流片刻——从事发到现在,他一直感觉整件事有种微妙的不对,单论査良措的表现就很分裂,那人既想把烂摊子扔给他,又似有很多隐瞒。案子该是有两条逻辑线,一条指向浮屠门,一条指向北海国。二者两不相干不说,还像被猫抓乱的线团,稀里糊涂搅扯在一起没头绪。
  时至此时,安煦哭笑不得,枢鸢听不到姜亦尘与姑娘的对谈,却能传达场景。踏破铁鞋无觅处,安煦开窍,原来他的出现才是那只把毛线搅乱的猫。
  安煦整理衣衫,策马出城。
  自杜奎在街市“逃跑”,他就在对方衣服上沾过鸳鸯甲虫的分泌液,无奈杜奎太埋汰,身上酸馊混合炎山湖畔诸多生物素,让那次跟踪失败了。
  但不要紧,安煦还有后手,所以不慌。
  “抢劫”得来的木手被他拆开了,手臂空腔里罗盘似的东西被摘出来。这是司天堂最精巧高明的枢术。木制义肢分子母两端,母端内装“象仪”,固定在身上作为稳定支撑架,没办法轻易拿下来;子端内装类似罗盘的玩意,为的是“母子”装置分离时好寻找。
  而象仪的存在是个秘密,极少有人知道。
  骏马踏月,疾驰向炎山湖方向。
  小罗盘指针晃动,领着安煦深入林地。巨树参天,挡住大部分月光,雾在林间打出一束束光柱,如梦似幻是撕碎了的星星散在林间。
  罗盘越发灵敏,马儿渐无落蹄之处,踩在枯枝上发出“咔咔”声,是天然的警报音。
  安煦下马,将气息压低,小心翼翼往指针晃动方向去。
  那是道被爬藤遮住的洞窟,是野兽张开了嘴,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藤蔓被轻轻撩开。
  突然,寒光一闪——利刃泛着冷白,直冲安监正面门。
  安煦向后折腰。
  对方一刀劈空,错身往洞外跑。
  电光石火间,安煦扬手,两枚金针直刺在对方腿上,那人一哆嗦,来个嘴啃泥,单手撑地蹿起来又想跑,正是那落拓汉子。
  “找你把故事讲完还挺难呢,”安煦身如鬼魅,玩笑一句,飘身补两针,扎得对方手脚酸软、瘫坐在地,他才从腰间扯下枢木手放在他身边,一字一顿道,“杜、奎、将、军,你好啊。”
  杜奎直勾勾看安煦,双唇打颤,眼神都游移,几天不见他瘦了好大一圈,身上更脏了,眼窝深陷像个活鬼。
  “这么害怕做什么?”安煦扯过对方的好手摸脉,断他肝郁难舒、表象湿滑,该是连日刺激、惊吓所致。遂麻利在他头上数个穴位下针。
  杜奎眼神清亮了:“你……不是来灭口的么?”
  安煦笑道:“灭不灭口的,你不都在我手上了吗,罗圈话问多了,我容易跟你对着干。”
  杜奎:……
  “将军,讲讲你和巴雅尔呗?”
  “巴雅尔……”杜奎只说三个字,眼泪就在眼眶打转。
  “啧,”安煦看得直咧嘴,“大老爷们有事说事,别整这死出。”说完,他挨着杜奎坐下,是要继续听他讲故事的模样。
  杜奎还是不说话,把头埋在膝盖里,扮演顾头不顾腚的鹌鹑。
  安煦默默翻个白眼,无力共情瘪嘴葫芦,压着脾气打感情牌:“你知道巴雅尔的身世,立场不同,但你想帮她?”
  “对……北海嫁女儿的习俗我不理解,她明明那么好,”杜奎长叹一声,他终于开口了,“但一开始,我是口误将葬坑的事情说给她听的。她听后非常兴奋,说那是她的祖先,如果能带先人遗骨回故土,她或许不用再嫁。可没想到……这是噩梦的开始。”
  安煦看着杜奎。
  说不清是神色还是眼睛太好看,他温和注视某人时,会给人种错觉,让对方觉得他特懂自己的苦楚。
  杜奎糙老爷们一个也禁不住这种眼神,心中悲闷无处发泄,眼窝终于不够深,掩面哭得“哞哞”的,鼻涕过河接连吸溜。
  而安煦这人吧,忽悠旁人信任手段高明,耐心却不多。他还指望套话,又不能表现得太嫌弃,只得双手撑在身后直腰,仰起头看月亮,给对方片刻释放情绪的时间。
  谁料杜奎积压的惊惧太多,一时半会儿根本停不下。
  “好了好了,别哭了,枢木手是谁给的?”安煦的耐心终于耗没了。
  “就是她给我的呀……啊……”杜奎抖楞着发麻的手,把眼泪鼻涕在脸上揉匀,说得断断续续,“半年前我坠马受伤,骨折穿出皮肉。后来伤口溃烂,军医说要想保命就得把手臂截掉,后来……后来是她从北海的能人手里带了这木头手,以专门的技法帮我装上,还在査长史面前替我求情……”
  安煦心道:莫老师当真在北海。査大胡子虽然不知象仪的秘密,但认得枢木手是他做的,所以说司天堂出叛徒么?若是再往深处想,莫老师此举是何深意?
  ——和姜亦尘一明一暗吗?!
  “巴雅尔现在何处?”安煦明知故问,把话题往回扯。
  杜奎又埋下头:“我不知道,她在炎山湖畔落水,我们走散了。”
  安煦笑道:“真的么?你真这么无辜?”
  杜奎怔住:“……什么意思?”
  “你看啊,我给你掰扯掰扯,”安煦说话时手闲不住,随意捡起片枯叶撕着玩,“事情若真如你所说,你该很怕被査长史抓住。可当初呢?你毁了面黥,跑去坊间讲故事,明摆着是想把事情闹大。这么做是为了公主连命都不要了?还是……”
  他前半段话讲得不经意,口吻像在闲聊街上某家老面摊味道不错,略一顿挫,话锋突转,“还是你早就知道,査良措不会杀你,你们是合谋。”
  杜奎蓦地抬头,看着安煦那张俊脸简直要崩溃了,想跑跑不脱,想抓头发手没力气,哭丧着脸冲安煦抱怨:“公子、先生、神仙……你到底是谁啊?偏跟我过不去干什么,你快放我走吧……”
  安煦很轻地眨眨眼睛,他睫毛长,很大程度上中和了目光的锋利,甚至带出点俏皮。
  “我是搅屎棍,专来搅和你们这一桶腌臜,”安煦贱嗖嗖地笑,自顾自继续道,“这事之间有断层,咱抛开公主跟你逃跑的初衷,单论蔡大人为何会死……嗯……我猜是他知道了你和查长使的密谋,所以你们把他杀了,对不对?”
  “……不!不是这样!我是受害者!一切都是将军的算计,他想借机挑争端,靠武力收复登平!是他,是他溺死蔡大人……他威胁我!但是后来蔡大人的尸身不翼而飞,我营中知道真相的兄弟们全死了,成了浮屠塔的模样!一定是査良措!是他一石二鸟,除了收复登平,他还想借机针对浮屠门的和尚们!他是要我背黑锅!蔡大人死了,营中配合他演戏的兄弟都死了!这是灭口……”
  杜奎情急之下,逻辑混乱,整个人都在哆嗦。
  安煦却哂笑着看他,心道:言不尽实,实在说不好这人是傻还是奸猾。
  他想戳穿对方,可话未出口,林间起邪风。
  安煦眼神骤变,单手下掉控制杜奎手脚的针,反手只一下就把枢木手给他装上了,拽起他往洞窟里退:“你猜来的是友军,还是索命鬼?”


第8章 军心
  林深幽静,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围拢。
  安煦眉心微收,低声问杜奎:“这地方是弃用的储备粮洞窟吗?那该有备用出口。”
  杜奎脑袋上还顶着避雷杵似的金针,抹掉眼泪鼻涕:“之前下暴雨,洞窟的另一个出口塌了……我猜査良措觉得我不敢藏在这,才敢落脚于此……”
  安煦冷哼一声:你倒挺聪明。
  洞外数道黑影飘近,安煦向杜奎打手势,二人彻底没进阴影里。
  “有俩消息,”他语速极快,不给对方反应时间,“其一是你‘心上’的姑娘没死,其二是你跟査良措被算计了。所以甭管来人是谁,别乱说话。”
  有一瞬间,杜奎的委屈、无辜消弭,被错愕替代,又很快归于想不通。安煦不再看他,目不转睛盯视洞口。
  藤蔓被几柄钢刀缓缓挑开,月色扑进来,凉森森的。
  安监正腿瘸,先出脚为强,踮起破烂藤条踢出去——藤条在空中铺散,劈头盖脸砸向敌人。
  他趁机拽了杜奎往洞外跑。
  月光下,双方照面。
  对方十来名彪形大汉,窄袖护腕、矮毡靴、羊皮裙。他们是北海国人,把安煦和杜奎合围当中。
  判断现状,安煦确定自己脱身不难,但带着杜奎就不好说了。
  “我们要找的是他,你别狗拿耗子!”领头人冲安煦呼喝,口音生硬。
  “诸位在大晋境内,围捕我大晋子民,才是狗吧?”安煦反问。
  领头人眼角横肉一收,不多贫嘴,低喝一声“上”。
  可不待同伴动作,他眼前先有灰影一闪,对面弱不禁风的小白脸身法如鬼魅,居然瞬间到他面前,几乎贴脸对他挑眉一笑。
  他大惊,退一步,抽腰刀。
  刀半出鞘,又被小白脸预判先机,一脚蹬中柄头——“呛”,冷刃未亮威风、已还鞘。小白脸借一蹬之力,越过他肩头,罗里吧嗦的文生大袖里弹出匕首。
  “要人还是要命?”阴森森的低问在领头人耳边响起。寒铁冰凉,压着他喉咙,激得他寒毛战栗。
  一时间,众杀手无人敢上。
  “先走!”安煦对杜奎低喝。
  杜奎懂进退,扭头就往官道方向跑。
  “嗖——”
  林间光影掠动,竹箭猝不及防,斜向射来。
  “当心——!”
  安煦大喝。
  可是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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