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推理悬疑)——张叁差

分类:2026

作者:张叁差
更新:2026-07-21 07:06:01

  他所指是西疆的惨剧。
  因为伤重,他气息也比平时重,喷得安煦手指上温润一片。
  安煦心底腾起股躁动。
  他深谙医理,如何不知这躁动为何?但他不想让奇怪的感觉蔓延,顺着姜亦尘的话道:“猜的。一个人的行事逻辑和风格不大可能在短时间内天壤之别,太子殿下一直利用你我深挖坤灵镇因果。他算计深沉,怎么会对西疆的军务、舆情失察?且那赵卿姑娘常驻军中,若舆情失控至此,他又如何会准许对方在这风口浪尖上孤身回家?我有种感觉……咱们只看到了线团两端,其中一团乱麻藏着掖着还没被翻出来,比如……”
  安煦说到这里止了话茬。
  姜亦尘便又抬眼看他。
  “比如太子殿下剑斩赵家家主,若不是为了平心头恶气呢?”安煦轻声道。
  那又会是为了什么?
  最容易想到的便是……灭口。
  姜亦尘眼角漾出笑意。
  他看安煦,他确实以身入局,一方面与皇上做交易,另一方面他认定皇上不认安煦这个儿子的因果不简单,可这事若想再深挖,不可能直接对冲圣上寻突破。现在他需要与圣上关系微妙的同盟帮衬。
  姜亦尘“哈哈”朗笑起来,每笑一下,伤口就被震得生疼,到最后“吭吭哧哧”,非但没放开安煦的手,反而在他指尖吻了吻。
  安煦惊呆了。
  除了上次被按在床上吻……
  这是对方第一次对他正儿八经地表露此等情愫。
  他浑身上下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姜亦尘嘴唇裂了口子,但与他带着薄茧的指尖相比依旧温润。那不烫的温度烫了他的手,热度一路顺着手臂窜进心里,又漫无目的地发散。
  不用看,安煦都知道自己表情怪异,耳根烧热,一定红得像两片火烧云。但好在姜亦尘病眼惺忪,又或是给他留着面子,没提缱绻,只是直言道:“我就是高兴,无烬。你刚才安排府内事务顺溜儿,现在又对我坦言说这些。你没拿我当外人,也不防备我。我高兴。”
  仿佛信任真的被他拼回来些许。
  毕竟无凭无据,安煦的话点到为止,他忍不住感叹:“你与陛下……他疼太子殿下,怎么就忍心这样打你。”
  姜亦尘单边眉毛一挑,不大在乎:“有个事我瞒了他好几年,他大约是要我知道何谓‘天子之怒’吧。”
  言罢,他撇嘴摇头。
  安煦看他表情苦,又似夹着释然,知道个中滋味自己难体会,此时多论这些更与伤情无益,他便开始给姜亦尘讲司天堂内的乱状。
  他有意给对方分心,话茬里的揶揄、讽刺就多了。
  起初姜亦尘乐呵听着,时不时搭茬两句,思路甚至能往案件上归;而渐渐地,他体力不支,捱到一碗汤药下肚,话音越来越低,最后昏睡过去了。
  安煦安静坐守着,见他睡得安稳,再诊腕脉暂时无异,才叫府医进来看顾。
  怎奈他自己身体也不咋样,那根担心姜亦尘的心弦略有松懈,心里少了坚韧。起身时眼前蓦地一黑,他赶快扶桌沿稳住,暗自一哂,定神片刻从怀里摸出粒药胡乱吞下,前往骆九菊宅邸。
  结果万没想到,他扑空了。
  留守的老家人说小姐重伤太甚、不见好转,老管家打听到临州有位专治外伤的圣手,却死活不肯出诊,管家只得套车,带骆无瑕外出求医,怕是还要好几日才能回来。
  安煦无奈,去刑部重牢想见骆白璧,又没如愿——案件转交虽然有口谕,正式文书的流程还没走完,刑部各司认文不认人。
  他叉腰站在衙门口运气,贼不走空,干脆与刑部、户部签函,借阅相关卷宗,重回安亲王府。
  入夜,姜亦尘毫无意外地发了热,嘟嘟囔囔念咒似的说胡话,到底念什么又听不清。
  安煦怕这家伙烧坏脑子,重调药方,趁其迷糊,捏鼻子一碗药灌下去,烧退了。
  他不敢久离,将卷宗挪进屋里看,熬到后半夜确定对方不再起高热,趴在床沿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感觉身边“窸窸窣窣”,蓦地睁眼,还是夜里。
  姜亦尘醒了,正龇牙咧嘴、偷偷摸摸拽被子要给他披上,见谨小慎微还是把他吵醒了,心疼地一笑,捋开安煦鬓边发丝:“去榻上歇,把你累病了,我就真的罪过了。”
  诚如姜亦尘所言,他“傻小子睡凉炕,全靠火力壮”,一百军棍“伤皮不动骨”,得安煦妙手护航,伤口没有二次恶化。第五日头上,他能下床慢慢走动。安煦不拦着,让他适量缓走,防止瘀滞积压。
  日子一晃又四五天。
  晌午日头暖烘烘地照进卧房,姜亦尘睡醒睁眼,房中安静,光柱里的灰尘被染成金色,沉浮不定。
  他起身下床,没见安煦,去隔壁厢房。
  安煦为了看顾方便,将公务暂挪进王府。此时,裴明、景星、庆云还有另几名司正都在,几人面对满桌子摊开的卷宗凝眉瞪眼。
  姜亦尘溜达过去,顺手拿空椅子上的软垫塞在安煦腰后:“查出什么了?”
  安煦心不在焉看他一眼,摇摇头。
  安王殿下养伤,在王府生根发芽;安煦却是忙得飞蜂一样,他先带人重回郊外“圣地”,查无所获;又寻宝似的将卷宗翻过好几遍,孩童失踪、大量横死以及大型动工府宅都没有记录。
  十来天的功夫白费、蛛丝马迹全无,最大的可能性是——调查方向不对。
  姜亦尘揣手,绕着桌子转几圈,也翻看卷宗,突然问:“怎么能确定在床板上刻画的是小孩子呢?不对,这个表述不准……”
  他沉吟的当口,景星翻个白眼:“殿下这就有所不知了,刻东西跟写字一样,着力、勾转皆讲力度,这里边能看出很多门道的……”
  话未说完,安煦一抬手,止住景星话茬。
  “说得对!”他眼睛一下亮了,在自己脑袋上敲敲,“我真的是……咳!可能有些年,被偷走了。”
  众人没反应过来俩人打何偈语。
  安煦解释道:“因为傀尸活性尚佳,咱们反推关押之人刚被撤走,这没有问题;但画被碳灰涂鸦的磨损了,咱们不能因为碳迹还新就断定画也是新的!”他略缓气息、组织语言,“如果画是十几年前的,近几日才被涂了黑炭呢?裴大人,劳烦将木板拿给堂中更有经验的弟兄看看,重新确定刻画的时间。”
  裴明领命,立刻去了。
  “这会儿功夫就歇歇吧,你脸色不太好,嗯?”
  姜亦尘刚劝一句,门帘被掀开,陈默扎进半个脑袋,行礼之后挤眉弄眼的,好半天憋出一句:“六爷,有些公务,请您移步。”
  他表情特异的古怪,姜亦尘想骂他没规矩,旋即想到什么,随手从外氅拽下颗葡萄大小的绿松扣子,扔给庆云:“照顾你家大人歇一会儿,不能什么都听他的。”
  “嘿!”
  安煦不乐意了:“在我面前收买我的人?”
  姜亦尘已经走到门口了,回身一指他:“你听话,好好歇会儿。”他不给安煦回嘴机会,掀帘出屋,将棉帘子落下掩好。
  “是否无烬的伤势有消息?”姜亦尘急问。
  陈默点头,二人转进无人的厢房。
  “当年安大人在洛雨城伤腿时,那地方出了件奇事。六爷可听过‘无常渡’的名头么?”
  姜亦尘沉吟:“一对……江湖人?白衣渡人、黑衣勾魂,二人形影不离,杀人渡人全凭心情。听说很厉害,但这些年没消息了。”
  “死了。五年前有人在黑市悬赏追杀二人,”陈默从怀里摸出一张很旧羊皮卷,“这是当年留存的一张暗票。”
  羊皮卷已经泛黄、上面沁着脏污,皮子软薄一捅就能出个窟窿。
  姜亦尘小心翼翼展开,见其中声讨无常渡的言辞激烈,后附二人手下冤魂名单,有百余人之多。
  只粗略一扫,姜亦尘的目光便给冻住了——“郑亦”二字赫然躺在上面,时间、遇害地点与他当年一般无二。
  可当年……
  他为免安煦多想,用的龟息丹。假死症状类似急症猝死之态,怪不到旁人身上,更论及不到有“凶手”!
  何况,安煦已然验明正身,还在他心口刻过字呢。
  ——此后,有人颠倒因果,引无烬入局!?
  目的是什么?
  姜亦尘下意识抬手捂胸口:“悬赏是谁发的,查到了没有!”
  “发信人没有查到,但赏金兜转好大一圈,最终溯源是……灵光寺。”


第58章 探病
  姜亦尘前脚出走,枢鸢后脚在帘子外扑棱。
  进不得门,转去窗边,一鸟嘴把糊窗的明纸剟个窟窿。
  安煦“哎呀”一声,推开窗,放小祸害进屋,得知骆无瑕回家了。他当即更衣,拿必要的东西往骆宅去。
  老家人认识安煦,把他让进门,内院很快出来个花白胡须的老人家。老爷子几乎扑过来给安煦行礼。
  “骆阿伯,保重身体。”安煦将其扶稳。
  老人是骆九菊的书童,后来看着老爷娶妻、生子,当了管家,与这家几十年的交情。
  “大人……个把月不见,这家是要散了呀……”一句话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可不是么。
  骆九菊老来得一儿一女,夫人生女儿之后血崩,莫九岚亲临也没能把人救回来。之后,骆九菊把一双儿女捧在手心里护着,尤其女儿骆无瑕,将笄之年,依旧天真烂漫,不谙世事。
  那丫头一直当安煦是大哥哥,因为二人名和表字中都有个“无”,她便总说安煦是她失散多年的兄长,闹到十几岁时,安煦不得不单方面避嫌。
  安煦去幽州前,来过二叔家吃饭。
  那次他没见着骆白璧,但观父女二人和谐安乐。谁曾想时隔月余,已然物是人非。
  正堂中,灵堂撤掉了,灵位还摆着。
  安煦驻足上香,看到“骆九菊”三字心绪翻涌,明明约好回来时再一起喝酒的……
  他将带来的酒封打开,从供台上拿碗,将里面净水泼开,满倒第一碗酒洒在灵前,第二碗一饮而尽。
  酒香,也像流动的刀子,穿喉入心肺,把安煦呛得咳嗽。他缓息将空碗和酒坛子一起摆在灵位前:二叔,你的阴阳蜃楼为何会出现在城郊。不会不明不白的……
  老管家骆阿伯站旁边看着,见安煦脸色惨淡,比从前更加清癯,劝道:“大人脸色不好,心意尽到了也就回府休息吧,唉……平时也没个知冷热的人照顾您,回头还来家里,我给您烤馅饼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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