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推理悬疑)——张叁差

分类:2026

作者:张叁差
更新:2026-07-21 07:06:01

  贰守翻着白眼想:“几日前下官从小童口中听到过歌谣,但何时开始传就不知道了。比起这个,有个事更怪,听闻炎山湖附近塌出个大坑,査长史下令回填,里面不知有什么。”
  案件线索散乱,“女人”、“浮屠塔”、“大坑”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不相关,又似牵连暗藏。
  安煦确定这事想速战速决,不能以寻常案件的调查流程按部就班。
  而想剑走偏锋,他需得先解决腿疼。
  府衙是前衙后府,安大人要一间空房,锁门没让人伺候,净手宽衣,拿洗手铜盆放在地上,将右裤脚卷起来。
  他腿上皮肤白得发青,比湖里捞出来的尸首更像死的,足太阴诸穴上全是伤疤,血管黑紫爆涨,活像交错的树根盘在皮肉里。
  手指长的银刀直刺入三阴交。
  血往外涌,滴在铜盆里,是黑紫色的。
  安煦疼,但也痛快,消逝感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血色转红时,安煦唇色泛白、满头冷汗。他捻出金针封在伤口周围穴道,用药往伤口上堆。
  血流太冲,药粉给冲开了三次。
  不得已,安煦用衣袖狠勒住伤口上端,再补好几针。
  血终于止住了。
  一痛折腾,安煦眼冒金星,胡乱摸药吃下,脱力似的倒在小榻上,哪儿都提不起力气。他心底突然生出种“死了算了”的念头,把自己吓一大跳。
  五年前,郑亦骤亡,老师莫九岚失踪。
  安煦接连经历过失去,顿悟何谓“只道当日是寻常”,可即便这样,他的日子从来都是要“过”的。回想当时,他拼得触犯“夺算三纪(※2)、反噬生魂”的禁忌,弥补对郑亦的后知后觉。对方大仇得报,他也还有目标,他想寻到老师下落、想将这几年所遇诡案书写成册。
  可是。
  今日他骤见那人,一切好像从头就错了。
  举手投足间他确定姜亦尘就是郑亦,而他的深情厚谊大概率是自以为是的笑话。
  安煦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控制着气息,妄图跟憋屈和解——他孤身翻山越岭,耐着身心的双重煎熬,以为终能走向一片有人在等的田园;可老天偏看不惯他心安,非要他猝然顿悟愿望皆是蜃景,历尽艰难险阻后,彼方空无一人。
  他的世界在厮杀,一边是姜亦尘的诈死和欺骗,另一边是那人少年时、听他说想扫尽天下不公时那句“我会帮你搭桥铺路”的支持。
  孰真孰假呢?
  ……
  想不通。
  又管它孰真孰假?
  没几年好活了,何必再矫情。
  安煦躺片刻爬起来,将汗透的冷衣裳换下,端盆一瘸一拐地出门,险跟来人撞满怀。
  对方眼疾手快地扶他。
  “小心——”姜亦尘一改火烧屁股也从容,“腿怎么了?”
  二人之间隔着盆血水,是彼此间放不下的因果。
  安煦掀眼皮看人,阳光映在他右眼瞳仁上,像太阳打亮星河,而下一刻,星河的主人垂眼遮去幻彩,晃到树丛边,“哗啦”把血水泼了:“刚才给隔壁的公猪接生,没想到那夯货不识好人心,啃了下官一口,下官看不出猪心险恶,倒也活该。”
  姜亦尘:……
  他不计较安煦指桑骂槐,躲开对方回身时险些抡在他脸上的盆,跟屁虫似的粘着人家进屋,看安煦忙东忙西,想帮的忙一个都没帮上。
  安煦不理他,瘸着腿往外走。
  姜亦尘挡在对方面前:“大人伤着腿,还要去哪里?”
  “办案呀,要向殿下随时报备么?。”
  六殿下越是忍让,安煦便越觉得对方理亏、心下生烦,没说“有屁快放”已经很客气了,不待对方再说话,他就哂笑出声,晃过阻拦,头也不回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贰守是州府长官的副手。
  ※2减寿三十六年。


第4章 丈夫
  幽州府前衙后府。
  衙府相连的月洞门处有数位姑娘,几个哭得梨花带雨,几个冷着脸。
  而那太守蔡大人父母双亡、夫人早死、还没儿子,算彻底绝户,安煦见有人给他哭丧,不由得缓下步速,看那几人。
  其中一个相貌灵秀的女子与安煦目光交对,上前拦他:“你是都城来的大官吗?”
  安煦猜这几位说不定是通房丫头,面露叹惋,幽幽然长出一口气。
  灵秀女子莫名:“大人不说话,先叹气是为何?”
  安煦温声道:“那死鬼撒手惨死,没给姑娘们名分,往后的日子可教你们依靠谁?安某在叹姑娘逆境之下的坚韧。”
  女子一双眼睛更像会说话了:“妾已经不是姑娘了……”
  安煦垂眸笑:“怎么不是呢,当了娘的人也不过是经历丰富些的姑娘。”
  姑娘们无助之时听了可心话,有几个哭得更伤心:“眼下他走了,我们日子可怎么办,可叹情不知所起,托付予他却是这般下场……”
  安煦心道:哼,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再而衰,三而竭……
  他面色温和,顺话道:“蔡大人几日前就已不知所踪,那之前他有什么异样?”
  女子们七嘴八舌诉苦,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说自家大人的不对劲。安煦耐着性子听,发现蔡大人是个拎得很清的人,公务诸多不顺,也不在内宅有半句抱怨。讲了半天,最不对劲的是他失踪前一晚见了个面带黥纹、穿文士袍的俊男人,连奉茶的丫头都给轰出去。
  “妾刚才还见那位公子入后宅。”
  ……这一听就是姜亦尘啊。
  安煦往后院扒头,见那厮没跟出来,以还有公务为由,摆脱纠缠、往街市去。
  夕阳斜照,幽州北关的破烂山墙如壮士迟暮,用残躯维护城内最后一丝安宁。小摊杳袅的炊烟恣意飘晃,熏香了百姓提的饼子、菜肉,配合“包子”、“烙饼”的声声叫卖,勾画出一片人间烟火气。
  常人奔忙劳碌一辈子,不就为老婆孩子热炕头么。
  安煦重回钟楼街口,用几包糖果换了情报来——晌午唱童谣的小屁孩们都说歌谣是娄长夫教的。娄长夫整日替军中干活,眼下冬衣的棉花不够,他和媳妇到外州收棉花去了。
  安煦确定歌谣来自军中,眼珠一转,要回府衙敛房。
  “安大人喜上眉梢,是有好事吗?”话音自安煦身后起。
  安煦蓦地回头,见姜亦尘不知何时冒出来,站在喧嚣里,半身戎装换成一袭墨蓝袍子,没着配饰,连头冠都看不出材质。只是多年养出的贵气掩不住,完美诠释披麻戴孝都打眼。
  打眼的这位对安煦笑得灿烂,指着眼前破面摊,冲安煦招手。
  小摊子有年头了,菜牌满是油渍。
  姜亦尘见安煦赏脸过来,赶忙抽出条凳掸干净,做个“请”的手势,吆喝道,“老板,两碗面,两个蛋!” 他拿热水烫茶杯,把水泼远,再给安煦倒一杯艳得发黑的老茶推过去:“或许快打仗了,蔡大人失踪前一晚,我问他若当真起战火,城中百姓要如何安抚。”言罢,六殿下恣意品“茗”,不辜负陈年高碎。
  安煦所以赏脸,就是想问他跟蔡大人说过什么,结果对方率先坦白,他心思一番——快打仗了……吗?
  晋国疆北是个叫北海的弹丸小国,因有蒙兀做后盾,与晋争幽州口外的登平城,拉锯数十年。
  二十年前,北海大将战死,不久晋国的镇关老将军白烨殚精吐血而亡,双方打不动了,终于休战,签订《幽海条约》、约定彼此不岁供、无战火,各自休养生息三十年。登平城则被一切为二,南城行晋风,北城行北海国风,互不干扰。
  自那时起,守关的烫手山芋扔给老将军的学生査良措。査长史这棵萝卜死种在坑里,大晋外官“三载一徙”于他而言如虚设,边务安生了二十年。
  时至今年初,北海国的靠山蒙兀政变,査良措想借机将登平抢回来,临门一脚被蔡大人拦下,此后多位朝臣联合上疏,称“驻邑军长史査良措连任二十载,拥兵自雄,威福自专”,皇上大怒。眼下尚未选定徙任人选,但恐怕査长史在这里待不久了。
  “殿下堵我,是来暗示我蔡大人身故与此有关?”安煦问。
  “啊……总要吃饭嘛,府衙里的饭没滋味,”姜亦尘看面还没起锅,又道,“父皇密诏要修缮城关,关口暗潮涌动,安大人及时抽身为妙。”
  “殿下初见下官时解围,再见时透露圣上密诏规劝下官远离是非,这实在……”安煦垂着眼睛,拇指被河磨石珠子扎破的伤口在布帛下隐隐刺痛,“殿下与下官素未谋面,何必做到这份上?”
  “父皇在家信中常提到你,说安大人的才华非在城关刀箭之间,我才劝大人多顾自身安危,”姜亦尘几不可见地笑了下,“好像……从见面起,大人就对我有种敌意。”
  姜亦尘心中积压的因果太重,如履薄冰,他不敢长嘴。
  可他终归有血有肉,牵挂五年的人就在眼前,让他理智崩碎。他化身因无能而躁狂的“小男孩”,怕稍有不慎会再把对方推开,又不敢挽留。如今,他是黔驴一头、非常技穷,只得用疮疤对抗心慌。
  他有种侥幸,希望利用挑衅留住对方,奢望安煦质问他,揭穿他。
  老板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水雾升在二人之间,形成捅破又瞬间重聚的屏障,安煦透过朦胧与姜亦尘对视:“下官有位故人,与殿下容貌一般无二。”
  姜亦尘眉头掀起来:“这倒是我的荣幸了。”
  安煦抬胳膊撑在桌边,将逼视更专注些:“所以殿下与他有何渊源?下官不信天下有这般长相无二之人。”
  风吹过。
  淡了雾蒙蒙,让安煦的目光与姜亦尘撞上。
  撞得姜亦尘不动声色乱了神。
  他的挑衅登时溃不成军。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余光瞥见宽街有牛车经过,遂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向车轴打。
  “咔”一声,轮毂折了,牛车侧翻,整整一车石料“稀里哗啦”泼进路旁草坷子,惊得安煦回头望。
  姜亦尘不被盯视,顿时像解开定身咒,起身交代一声“你别动”,逃似的帮忙去了。
  他融入乱状,指挥得宜,不吝身份地亲自上手干活,顺便将“犯罪证据”的碎银补偿给了车夫。
  安煦只远远看着。
  为官四年多,安大人学会了不矫情。
  所谓百言不如一行,要口头答案远不如看对方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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