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推理悬疑)——张叁差

分类:2026

作者:张叁差
更新:2026-07-21 07:06:01

  萧大夫惊惧,话说得条理欠佳,但意思姜亦尘能听明白的。其中几个零散的关键他与安煦猜到过。
  他心知萧大夫还有细节未吐露,回头见安煦还是沉睡,不想他继续吵人,让陈默和阿蔓把带人下去写供状。
  他看几人离开,回榻前检查安煦,见对方呼吸体温都正常,手脚也彻底暖过来,便在床边坐下,靠在冷墙上。
  他神游四海,脑子里一会儿想案子、一会儿想安煦,眼睛倒只是看窗根噼啪燃烧的篝火生烟。
  烟霭给月色蒙上轻纱,仿佛能朦胧进沉睡人的梦里——
  安煦孤身站在月光下,周身是烈火。
  浓烟上滚,红墙青瓦被吞噬,只看得出这是富贵人家的宽宅大院。
  火焰无边无际,但没温度。
  它在舞蹈,舞得扭曲,散成无数细小的磷光,像虫儿,又像血,最终化作剪影摇曳,朦胧出人影……这回是父亲还是母亲?
  反正又是梦。
  安煦厌烦了,他往前走,火与他错行,交错出不同的时空,烟尘变得像轻纱一样。
  轻纱散开,梦境中破天荒出现了第三个人。是个女人,蹲跪在地上,抱起多次入梦、重复被杀的女子,哭得悲痛。
  安煦冷眼旁观,总似在哪里见过这人。
  “你是谁?”他又破天荒地发问。
  悲痛的女人肩头一绷,明显听到了。她将怀里的人放下,要回头。
  几乎同时,有人在安煦肩头一掫。
  力道堪称温柔,却不容置疑地将把画面搅没了。
  安煦挣扎两下难以抗衡,跟着被灌了满嘴温热得苦药。他在半昏半醒间咂么滋味,辨出这是个化瘀护心、舒气理肺的好方。
  方是好方,扶他的人不是好人,除了药味,他鼻尖还沾到丁点龙脑香问——又是姜亦尘阴魂不散,坏我好事!
  安煦想坐起来,但动不了。于是他在梦里指向虚无,破口大骂:“你娘的混账王八羔子,关键时刻魇我?有本事你现原形,老子立刻咬死你——!”
  大概他的怨气比鬼重,老鬼被他吓跑了。
  他身上蓦地一轻,倏然回魂,睁眼、诈尸、乘胜追击,一套王八拳行云流水。
  一拳不知砸中了啥,跟着“啪嚓”一声……
  碎响再化唤魂铃。
  安煦五感彻底回归,他胸肺先岔气似的猛然刺痛,片刻之后,视线在朦胧中清晰。
  昏黄的油灯光中,姜亦尘一脸担忧地看他,双臂虚罩在侧,防止他王八拳抡得太起劲,把自己抡到床底下去。因为床边地上有只碗,已经可怜巴巴地碎尸了。
  “你醒了,是要咬死我么?”姜亦尘眼中的担忧化散些许,笑着问。


第27章 可爱
  安煦没好脸地看姜亦尘,无视他的玩笑,目光落在他衣袖上——那地方又渗血了。
  针脚缝稀疏了?
  他刚醒还有点懵,定看片刻,垂下眼帘:“殿下伤口崩开了,下官……”他往怀里摸,想摸针囊,被姜亦尘一把按住了手。
  他遂又皱着眉头看对方,看到姜亦尘的满眼心疼。
  “跟你比这点伤算什么……你很疼是不是?”姜亦尘温声道。
  安煦胸口如扎如锉的疼比刚才缓和多了,他试着提内息,气聚而生岔。他不敢强来,估摸自己模样狼狈,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从头到脚的脆弱被姜亦尘看完了。
  烦躁又生。
  他嘴里苦药味、血腥味混杂:“我想喝水。”
  姜亦尘立刻应声,将铸铁小壶从篝火堆上拎起来,烫了个粗瓷碗,兑出冷热正好的温水,小心递到安煦嘴边。
  一套动作堪称狗腿。
  安煦不让他喂,接过碗饮牛似的几口喝干。
  姜亦尘生怕他呛了,不好插手只能接连念叨着“慢点”。待安煦水喝好,他的嬉皮笑脸也收敛干净,在床边坐下,又一次问:“还疼得厉害吗?”
  安煦把空碗往桌上扔,每次都能让碗立定。他不看姜亦尘,摇了摇头。
  他不想说话,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回忆方才情绪上头,撒癔症似的质问,他觉得丢脸。这除了证明自己在意过往、翻不过这篇,还能证明什么呢?
  他闭上眼睛,抱怀往床角一缩,从头到脚一句话:闲人退散。
  姜亦尘瘪嘴看人,从他刻意压制的鼻息断这家伙离睡着还远呢。
  但他终归是收敛起眼中的无奈任由,默默起身,将自己的氅衣拉起来,盖好安煦,到一旁蘸水擦了把脸,再去看顾好篝火,捡些碎草将四下漏风的破木门塞严。
  “药打洒了半碗,一会儿新的煎好了会送过来,方才萧大夫说了些事,等你……缓一缓,我都与你说。你好好休息,我去外面看看。”
  安煦没应,真像睡着了。
  姜亦尘一步三回头地走到门边,没能换得安煦放弃挺尸,只得悄无声息地走了。
  门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
  破屋子隔绝出一方暂时只属于安煦的空间。
  他立刻睁眼,摸出金针,稳穴位,躺好了抱元守一,再次尝试凝聚内息。可胸口依旧有股说不清是血还是气的郁结,冲得他内息分岔,注意力也分散。
  他脑海里一会儿是梦境、一会儿是石洞里烤人干,再到后来便都跟姜亦尘有关了。他难以自控地想起那人在城头救他、给他捂着冰凉的脚尖、不躲避他的黑手,甚至还有刚刚臣服般的温顺……
  画面渐渐与嗅觉通感,他居然好像能闻见姜亦尘身上常沾的龙脑香。
  再这样下去不是要走火入魔了么?
  安煦收势,胡撸着头发、鲤鱼打挺坐起来,一股脑拔下身上的针,脑袋里的混乱又通通化作心口恶气。
  《黄帝内经》有云“木郁达之”,脾气发出来总比憋着强。安煦便想躺回床上原地撒泼,可细一寻思,身体不大允许——得找出气筒。
  于是,他开始四下洒么。
  第一眼看见“被子”,是姜亦尘的旧绒氅;第二眼又看见“褥子”,是太子殿下的银狐裘。无奈两样东西都有“靠山”,弄坏了还得编瞎话糊弄。
  烦啊……
  烦!烦!烦!
  烦死了!
  安煦暴躁地揉脑袋,揉得炸了毛。他三眼四眼继续看,终于见床角窝囊着个破枕头。
  啊哈!可算找到个没后台的了!
  安煦伸腿把枕头勾过来,拎在手里掂掂,荞麦皮“沙沙”作响。
  他嘴角弯起抹坏笑,拽着枕头角,抡圆好几圈,狠狠砸在床板上!
  “砰——”余音绕……破桌子腿。
  不解气,再来一下!
  “砰——”
  “混账王八蛋!你运筹帷幄!你瞒天过海!”安煦咬牙切齿,低声嘟囔。
  枕头可怜巴巴被砸得叫唤,荞麦皮扑簌簌地从接缝处散出来。
  “嘴巴黏胶,不说实话!”
  “砰——”
  “老子干脆拿针给你缝上,再写个灵光八卦咒,贴你脑门子!”
  “砰——”
  “咒你说一次瞎话,就掉一撮头发!”
  “砰——”
  “掉成秃头!”
  “砰——”
  “锃光瓦亮!”
  “砰——”
  “半夜出门能上天当月亮!咳……咳咳……”
  越骂越起劲,心里痛快不少,怎奈话茬太急又开始咳嗽。
  安煦不得已停手,抱着枕头盘腿坐床上缓气,看造次出的一片狼藉,他忽而觉得好笑,忍不住“噗嗤”低声笑出来,笑着笑着……那抹笑容又僵在嘴边。
  他累了。
  情绪变换太快,他心口再次发紧,瘀堵不畅的感觉更甚。
  出息啊,旁的没学会,学会怨天尤人了。
  安煦把枕头扔开,四仰八叉倒在硬板床上,用手臂遮住眼睛,长舒一口气。他想:省省吧,睡一觉比什么都实在。
  姜亦尘没走远。
  他站在窗边的阴影里,割下衣摆自行将手臂伤口缠紧,听着安煦在屋里发脾气——这人连发脾气都这么……率性可爱,惹他心里发酸。
  他担心安煦脾气大了又牵动毛病,便一直等着,等屋里彻底消停,他扒窗缝偷看到对方无恙,才向客栈方向走去。
  那边乱况平息,余烬尚存。
  似烟似雾的白气在夜色中缕缕流淌,让院墙跨越时空,重回当年大火后、围拢一片焦尸的地狱之景。
  将士和避役们还在做清理,雾蝇都烧没了,石道被彻底打开,那些骇人的石台、刀锯、尸体被悉数搬出来,曝露在月光下。
  姜亦尘不去扎堆,只惦记安煦的症结。略作思量,他打算再去细问萧大夫。
  而目光忽恍间,他看到田埂边的老槐树下有人牵着瘦马、抽烟袋锅子,见他目光所致,向他招手。
  他一眼认出那是翟老,快步过去。
  翟老便先行礼:“老匹夫见过六殿下。”
  他不卑不亢。
  姜亦尘知道老爷子专门等他,其余人该是先行打道回府了。
  “此次……”
  他措辞不便,若说翟老是被他与安煦牵连下山并不妥当,但因果所致,二人又脱不净干系,他思虑少时直言道:“晚些时候,我着人送钱财用度上山,算作……”
  算作矮瘦子的葬金。
  翟老摆摆手:“殿下不必客气,江湖人生死有命,自有业果。我等虽然不打家劫舍,总归是匪,二位皇子不予围剿已算是慈悲。我留下是遵太子殿下嘱托,向你讲述当年一段旧事,算作结案的参料。”
  翟老再不多废话,言入正题。壁画以及里正手边的人物画像中,第一名受害人是小破山寨的二当家。当年山上日子太苦,此人动了打家劫舍的念头,化妆为旅人到镇上引水带线,被小萍反杀。
  姜亦尘听到这,心中一动。
  他惯对案件不大敏感,饶是如此,心里一直藏着个不对劲,之前没细想是什么,现在听翟老两句话,突然想通了——从前,那些被害人都是孤身来此的旅人;而这次,小萍和冯姐为何要选安煦或太子殿下下手?
  他没动声色,听翟老继续讲。
  “那年老二好几天没回寨子,我们都觉得不对劲,我带人来镇上找,几经周折听说他竟猥亵小萍,叹他是咎由自取,没再深究。可后来我越想越不对,老二为人虽然匪气,却不会欺辱幼女,于是我反攻倒算,终于是那冯家娘子偷偷与我哭诉,说她女儿行止怪异,常会失控伤人,她给了我很多钱财,让我隐瞒此事,保证一定会看好女儿,”翟老说到这苦叹一声,“我当时念她孤儿寡母不容易,也想着死者已矣,就算老二复生,也希望寨上的弟兄吃口热饭,穿件整衣,便同意了。怎想到啊……这背后竟有这么多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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