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推理悬疑)——张叁差

分类:2026

作者:张叁差
更新:2026-07-21 07:06:01

  安煦忽闪着晶亮的眼睛看人,静默片刻叹了口气:“晕这么长时间,该想通的在梦里就想通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现在只想寻法儿把自己医好,多和你在一起。”
  关于莫九岚,他心里有很多想法,都没提,只明确地点出目的,给姜亦尘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
  而姜亦尘本就答应过他万事不再隐瞒,转身到柜子边将册子取出来:“他让我告诉你‘因果自受便是反噬,其余的都是自己吓自己,和能力无所及。’”
  安煦眼睛里划过道光芒,他接过东西,开始随手翻,尽量让自己跳脱开儿子的身份,只用医者冷静的眼光审视莫九岚为贺茵减轻痛苦的医法原理。
  那是个匪夷所思的邪法,莫九岚用药将雾蝇“困居”在贺茵损伤的器官间,依靠那些蝇虫为贺茵提供损伤位置的活力。
  这归根究底是种共生关系,自然界中时常可见。
  安煦因此窥见了腿伤缓和的可能性,前提是他要彻底克服对虫子的恐惧。
  此外,他还推演出抑制雾蝇繁殖的新药方。自己先试过,确定血液中虫卵大减,将方子交给姜亦尘,让他暗中送回都城,设法供给蒋朝等被事件牵连的受害者。
  他终归是个医者,没本事为江山社稷开放抓药,总是无法割舍对苍生悲悯的仁心。
  松散的日子过得逍遥。
  天气更暖的时候,院子里的石榴开了花。
  自古以来,石榴有“攮瘟剪五毒”之说,安煦很爱在石榴树下安坐。姜亦尘有时就只远远看着,看对方穿居家常服,长发披散、在身后随意一扎,无论是提笔写字,还是倒腾木头小玩意,亦或是拿着树籽、珀晶闲做小雕,都有无事小神仙的闲适。
  他不忍去打扰。
  不过安煦是喜欢他陪的。见他得闲就招呼他过来坐。
  姜亦尘便也乐得在一旁沏茶、看书。
  二人也有对坐饮茶时,安煦的话会多些,会提些从前的事。
  他昏沉的一个多月总是难过,迷迷糊糊地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如今想来,那是激烈的情绪终于冲破雾蝇的“封印”,让他的记忆恢复了。
  他记起了最后一次,自己躲在厚重的帘幔后,眼睁睁看贺茵吞下火炭,而后有漫无边际的黑暗和窒息感裹着他。
  “然后我就晕过去了,醒来变成个什么都忘掉的二百五。”安煦语气很平,根本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姜亦尘不打断,也不做评述,只是安静听着,适时为他续上茶水。他知道安煦不需要安慰,比起抱头痛哭,对方更需要一个容他释放心间黑暗的倾听者。
  不左右他,不指导他,也不会离开他。
  姜亦尘的懂得让安煦觉得安全,他端杯喝了茶,瞥见那人手边册子上是有山有水的地图,可打眼看去,又不是战略图。
  “这是什么呀?”安煦探头。
  姜亦尘把东西推到他近前——
  那是张线路图,路线顺着山势河流而过,途径城镇村落,有些地方被做了批注:
  “此处五月梨花白,暂住养神佳”;
  “此地温泉疗愈温和,深秋冬日去”;
  “此地春笋味道美,无烬喜欢,来年绕行小住”……
  笔迹从容,规划细致。
  安煦“噗嗤”笑了:“晗川,照你这般且行且住,只怕路线三年都走不完。”
  姜亦尘随着他笑,抬手掠过他鬓边两缕碎发:“不是一辈子吗?”
  然后啊,不知从哪天开始,安煦的药碗莫名其妙成了姜亦尘的凉水碗,姜亦尘的外袍又不知怎么成了安煦的“搭脚被”;安煦随手一抄写方子的笔,是姜亦尘前几天找不见的狼毫……
  日子就这样你中有我,越发过成一辈子的模样。


第112章 何必
  时间一晃四月了。
  京州比都城邺阳靠南方,天气渐渐热起来。
  安煦和姜亦尘在山间小院一住两个多月,越发变成闲居野人,很是自在安宁。而且吧,姜亦尘是了解安煦的,这人能在院子里待住,全是因为损伤太过,近来他给自己抓药开方,气色明显见好,也不再形销骨立。
  他每日开始恢复筋骨,打拳脚、练飞针、走几趟轻功,顺便上房检查屋顶有否漏雨,每片房瓦都被他盘过一遍;其余时间他则总爱在院里闲坐出神,偶尔仰在躺椅上晒太阳睡觉,醒来就看着远方的云朵发呆;也偶尔放枢鸢代替自己去天上飞一圈,待那小木鸟转还,他能让它落在指尖,一人一鸟“交谈”好久。
  姜亦尘看就知道这人是在一个地方待久嫌腻,想出去玩。
  其实,他自己也想出去。
  他日日与安煦黏在一起。
  最初,对方没了半条命,他心底多强的占有、多高的欲望都哑火;现在他悉心将人养回玉树临风,动能上房揭瓦、静若雪山懒梅,心中成就之余,心思总往那事上飘。
  他总是在想,该在何样时候、怎样彻底得到他、占有他、让他的每分每毫都属于自己。
  怎奈安王殿下也是人,自有拧巴的时候,他是太珍重对方,结果,不忍唐突美人变成莫名其妙的压力,闹得他爱深则怯,还怪扭捏嘞。
  当然,这只有他自己知道,一辈子都不可能告诉安煦。
  眼下春燥。
  哎呀,太燥了。
  姜亦尘咽了咽,看安煦在眼前晃,生怕对方哪句话、哪个动作招惹得他把人扛回房间扔床上,这与他珍重的初衷相悖,他便也不想整日待在这小院子,跟那不自觉间就散发魅力的妖孽大眼瞪小眼。
  “咱去城里逛逛吧,买些好吃的,换换口。”
  安煦早想出去溜达,一个箭步冲进房间,换了外出的寻常衣裳。
  小院离京州城有些距离,二人牵马、没带随侍,优哉游哉,踏青一路。
  如今故地重游,城里市集分布相较年前变化不大,最热闹之处照旧是城南。
  可二人自城北门进,一路穿街过巷,发觉城中的寻常里透着不寻常。
  沿街商铺都开门,所卖货品也多新鲜时兴,路旁小贩却极少,百姓个个形色匆匆,眼神里填满戒备,人与人间的距离稍近,便会换来戒备的一瞥。
  行人十有八/九这般,剩下两三个走路头都不抬,脚步紧倒。
  安煦看姜亦尘,用眼神表示:不对劲吧?
  姜亦尘没说话,护着他往街角茶楼中去。
  这茶楼是老字号,平素有人说书,热闹得不行,如今听书、闲聊天的都不见了,只有稀稀落落的茶客歇脚。
  姜亦尘叫一壶普通茶水,给安煦倒上,二人谁都不说话,本想寻机闲聊打探,结果听见邻桌几名行商正压着嗓子闲聊。
  “上头到底要做什么,赎罪令即便要下,哪有这样一刀切的?”
  “咳……估计是官军太少,四境防御压力大。”
  “那征僧兵啊,征僧兵也比十五到四十的僧众要么入伍,要么交钱交地强。”
  “其实浮屠门也是活该,避税避役避法,做得太过,合该养肥了被宰……”
  “宰不要紧,只怕……”说话人向左右看看,见无人在意,“只怕要逼成了流寇。听说前日城西员外爷家一夜遭劫,一家子都给杀了,钱财抢空,不知是不是和尚干的啊……”
  姜亦尘和安煦对望一眼,这些日子,二人虽然是隐居,但姜亦尘时常注意官家动静,前几天还风平浪静,这事怕是一半天才传开的。
  事实若当真如此,旨意便太过激进了。这是以赎罪的名义行灭佛之实。浮屠门因为溪山的倒台,气运大损,此时该行“招安”之举,打一棒子给个甜枣,那些背景不深厚的浮屠信众自然会应召入伍,到时候再着机树立几个反面典型吓唬,会有更多信众乐意“归顺”。
  如今这算什么?
  穷寇莫追,不怕狗急跳墙?
  圣上老糊涂了吗……
  京州整座城气氛压抑,二人心里又给压了块石头,无心再逛,只买些必要的食材物资,往回折返。
  来时二人闲遛,返回时骑马慢行。
  姜亦尘的院子依山傍水,落在山坳里,院门附近有溪流涓涓潺潺、惬意清凉。
  天色将暮,安煦出门一圈心里倒不爽快了,翻身下马就着溪水洗脸。
  他把手浸在水里,让凉意淌过指缝,心里的烦闷散开,掬一捧水打算偷袭姜亦尘,突然听见溪水对岸的草丛里有声音。
  安煦心一沉,确定那不是路过的小动物。
  他回望姜亦尘,见对方也听见了,一只手已经按在腰间短刃上。
  姜亦尘示意他别动,一跃跨去对岸,拨开枯草——
  草丛里蜷缩着枯瘦的身影,是半大孩子,破衣烂衫、浑身是血。他伤口太杂乱,居然一时难辨最重的伤处是哪里。
  残破不堪难掩少年眉清目秀,而他头上只有寸长头发,该是个浮屠门的小信众。
  安煦也过小溪,不顾血污,快速将少年检查一番,确定他外伤极重,探其脉息实在微弱,先摸金针稳心脉。
  “带回去再说。”姜亦尘脱外袍将少年小心裹起来,一把抱起。
  那少年尚存一缕意识,睁眼看他,眼中满是惊惧。
  “别怕,我们带你回去治伤,很快就不痛了。”安煦安慰人。
  回到小院子,他迅速变回冷静的医师,给少年清洗伤口、缝针、喂药专注到近乎冷冽,手法轻快至极,表情却越发凝重。
  那少年上身有两处严重刀伤,腹部被捅穿、脊背横断深可见骨,若是凶手再勉力,是要将他的脊椎砍断的。他整身衣服上都是血,安煦不得不把他衣服剪开。然后,少年身上更多的伤痕便藏不住了,他颈部、胸口,腰侧,有很多掐痕、咬痕。
  是人类的牙齿印。
  安煦与姜亦尘皆不是单纯的人,见这场景对视一眼都皱眉头,同时看向少年的裤子。
  破裤子糊着泥、裹着血,不知血到底是怎么来的。
  安煦叹一口气,要将对方裤子也褪下。
  而他的手刚沾到对方裤腰,那本来昏死的少年须臾间爆发出一股力量,死死抓住他的手,反复嘟囔“别”、“不要”。
  姜亦尘见对方指甲要抠到安煦皮肉里,上前制止道:“他是大夫,给你看看伤。”
  少年听见“大夫”二字,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又惊惧:“不、不要大夫!我真的……是被师父捡回寺里养大的,”他更激动了,想逃开,几乎要折下床去,“我今年十二岁……你们信我……”
  姜亦尘看不下去,在他颈侧一按,安煦“诶”字没来及说,那孩子便彻底晕过去了。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