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浴之青（近代现代）——乱山春后

　　江渔一头雾水，不知道杜雪微打的什么主意，吃完饭随便换了身休闲衬衫和短裤，便被他拉下了楼。
　　虽然他们折腾了一番，时间也不算早了，但难得天气凉爽，外面的天空还是靛青色的。楼下停着一辆大G，细看号牌还很眼熟，江渔想了想，正是去年他和赵青絮租过的那辆。
　　他知道赵青絮是什么意思，压下微微震荡的心绪，不动声色地上了车。他们住的地方离罗威纳不算多远，很快就到了海边，包了辆船出发了。
　　他和杜雪微其实还真没玩过这个，主要觉得他们两个没什么意思，这种活动还是更适合情侣一些。此刻清凉咸潮的海风扑在脸上，把江渔在车上酝酿的那点困倦都刮走了，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好像出来走走也挺好的。
　　海上漂着十几条船，大多是拼团的，显得他们这条船上的三个人空荡了些，但也更自在。
　　远处有鸥鸟的啼声，却看不到影子。船过处，水波缓缓地向两旁让开，荡出慵懒绵软的水声。
　　船长在船头哼着印尼的歌谣，调子悠悠的，顺着风飘出去很远，看到江渔向他靠近过来，便用生硬的英语说：“Dolphins enjoy music.”
　　不管是不是真的，反正江渔信了，也跟着坐在船头哼起歌。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刘海撩起又放下，日光拂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描得又软又清楚。他眯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也像是被风吹得舒服了，自然而然地弯了起来。
　　他身体随着船身轻轻摇晃着，整个人像是长在船头的一株自由植物，朝着光，朝着风，朝着无边的海洋，正在安静地舒展着。
　　赵青絮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专注地看着他。恰好的风，恰好的光，和一颗恰好空下来承接这一切的心，他静静地看着这样的江渔，感受着一颗心被寂静的爱意缓缓填满，只觉得天地在这一刻都亮堂了起来。
　　到了海中央的时候，海风渐渐猛烈了些，他还是忍不住上前，拢住了江渔浅色的衬衫。
　　“宝贝，冷不冷？”
　　“……不冷，多凉快啊。”江渔回头看了他一眼，赵青絮的脸在清透明亮的日光下，帅得更加惹眼，简直让人不敢多瞧一眼，否则就再也挪不开了。
　　他神色微微有些不自然地转回头，正色道：“你不要再乱叫了，我有名字。”
　　“不是你教我，叫你宝贝的吗？”赵青絮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低声在他耳边说，“我学会了，宝贝，再也改不掉了。”
　　江渔懒得在这么漂亮的大海里跟他计较，手臂往船板上一撑，只觉得骨头都要被这迷人的风景泡酥了，不由得闭上了眼睛，慢慢地说：“赵青絮，我这样玩一年，两年，总能忘掉你的。”
　　他感觉到紧贴在他身旁的手臂僵了僵，但没有理会，继续说道：“你为什么还要重新出现呢？”
　　“不是重新出现。”赵青絮握住了江渔的手，只有这样才能觉得心安一些，“小渔，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离开你，也没有想过要让你离开。这几个月，我做了很多事，你慢慢会知道的。”
　　江渔想把手抽出来，却挣脱不开，只能闭着眼睛，在茫茫的大海中，有些茫然地说：“可是我一想到你骗我，心里就好痛，好难过，难过到一点都不想再见到你……我一点都看不到，我们这段感情的希望在哪里。”
　　“我会让你看到的，小渔。”赵青絮语气有些急切，但很坚定地说，“我爱你，小渔，我不需要你给我时间，只需要你把目光留在我这里，我保证，你一定会看到所有你想看到的东西。”
　　江渔听着赵青絮的声音，和海风一起刮进他的耳朵里，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能吐出一句：“……你早这样多好。”
　　早到什么时候呢？他也不知道。他们好像已经在海上漂了一个多小时了，不知道在中午之前还能不能看到海豚了。
　　其实看不看到又有什么所谓呢，他又不是没见过。
　　他眼睛闭久了，忽然就有些犯懒，不想再睁开了。迷迷糊糊之间，好像有一只大手垫在了他脑后，让他能舒舒服服地躺在船上。他握住了这只手腕，摸到了上面冰凉的手链，刚要重新闭上眼睛，就听到船长兴奋地吹了声口哨。
　　周围的船只上也传来了游客们惊呼的声音，好像整片海域都跟着生动了起来。赵青絮轻声在耳边叫他：“要看吗？小渔，海豚来了。”


第75章 高空项目
　　他们看完海豚没有回酒店，径直去了赵青絮订好酒店的海岛上。
　　杜雪微一路上都识相地没有打扰他们，只拿着相机在旁边拍拍照，录录视频，落地到岛上之后，才凑到江渔旁边，悄声吐槽道：“你知道你对象有多夸张不？他一开始想把这整个海岛都包下来，被我严词劝住了，你说要是这么大个岛上只有咱们三个人，那跟坐牢有啥区别？”
　　他同陈双一样，是个喜欢热闹的。江渔笑了笑，接着才察觉到他对赵青絮的称呼有些不对，无奈道：“雪微，他不是我对象。”
　　杜雪微不知道他和赵青絮之间发生了什么，大约以为只是小打小闹，所以才会是这种态度。
　　“我和他之间……”江渔顿了顿，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慢慢地说，“发生的事很复杂，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总之我已经对这段感情失望了。我不知道他能这样坚持多久，但像他这样的人，应该很快就会厌倦这种不断被人拒绝的日子了。辛苦你了雪微，再忍忍吧。”
　　杜雪微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说：“小鱼儿，不用说了，我知道是什么事，我早就已经跟他问清楚了。这姓赵的确实是个混蛋，你做得对，放心吧，看我一会儿怎么整他。”
　　江渔微微一愣，想到赵青絮在杜雪微面前一字一句地讲述他们这一年以来的故事，他就觉得有些好笑。果然，有的事只有加害者才能讲得出来，对于他来说，重新提一遍都是一种莫大的折磨。
　　“不过啊，你会被他伤害，我早就预见到了，我这个人眼光还是很毒辣的。”杜雪微语气变得有些纳闷，“最让我没想到的其实是郁松，这哥们平时看着就一直肠子，没什么心眼，没想到谎话张口就来。你俩闹成现在这样，他绝对有不小的责任。”
　　听杜雪微忽然提起赵郁松，江渔心里有些奇怪。虽然他和赵青絮之间的感情纠葛，确实少不了牵扯到赵郁松这个倒霉蛋，但最终他选择离开也跟他没多大关系。
　　他刚想说些什么，就看到杜雪微朝他挤了挤眼睛：“你跟我说过，这姓赵的恐高是吧？”
　　江渔这才明白过来，杜雪微早上在酒店里为什么要向他使眼色，原来在这等着赵青絮呢。
　　“是啊，但是……”
　　“没什么但是，你别给我添乱啊。”
　　杜雪微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三步并两步，追上了赵青絮。江渔看到他在赵青絮身旁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随后赵青絮便回头，目光温柔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吃过午饭后，自然就被杜雪微安排到了一片海滩上，脚下不远处就是悬崖，看得出是一处专门玩滑翔伞的场地。
　　江渔也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爱上玩高空项目的，只记得他爸妈离婚那段时间，他压力很大，和陈双一起出去旅游的时候，他就忽然爱上了这种在空中短暂失重的感觉。
　　他来了印尼之后，滑翔伞也玩过很多次了，虽然不是这个场地。他打量了一下，觉得这个地段的落差更大，玩起来一定更刺激。教练过来向他们进行安全讲解和动作指导的时候，他神经就已经隐隐兴奋了起来。
　　脚下是百米高的断崖，印度洋海面在视野里铺成一片蔚蓝色的平原，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发了。
　　与他心情相反的是赵青絮，站在这个地方，脸色难得有些僵硬，教练跟他说话时注意力都不太集中，有些心不在焉的。
　　江渔想起去年，他在一座木桥上拍照，想要赵青絮帮他拿一下手机，赵青絮都因为恐高迟迟没有过去。现在这样的项目，对他来说确实有些难度了，忍不住开口道：“要不你别上了，我跟雪微玩就行了。”
　　杜雪微已经在穿滑翔衣了，闻言呵呵笑道：“对啊赵总，每个人都有自己害怕的事情，虽然你说小渔做什么你都会陪着他，但这种事可以例外的。”
　　他这话说完，赵青絮就向教练点了点头。
　　江渔心里有点不放心，但想了想，滑翔伞已经是高空项目里相对温和的一项了，他玩的时候只觉得很享受，好像短暂忘却了一切烦恼，便觉得应该也没什么大事。玩一次赵青絮会爱上也说不定。
　　很快，他们三人就都把装备穿戴齐全了。
　　江渔对一切流程烂熟于心，听到教练在他耳边的指令，便攥紧伞绳，雀跃地向前跑去，很快就听到伞翼在头顶“嘭”地一声撑开，下一秒，脚底便腾空了。
　　整个世界猛地向下一沉，失重感从脚心蹿到天灵盖，胃里一阵轻轻翻涌。但仅仅几秒后，风便托住了他。他像一只被气流抬高的海鸟，悠然地漂浮在了空中。
　　低头看，脚下的悬崖变成了一块绿色毛毯，海浪在礁石上碎成白色泡沫，远处渔船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世界仿佛都静止，定格成了一幅画。
　　而他逃了出来，什么都不用再管了。
　　他两只手臂张开，风从指缝里呼呼地灌出去，自由而畅快。耳边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直到他降落到地上，心里才生出来一丝遗憾。要是能一直飘在天上就好了。
　　他是第一个降落的，站起来时膝盖生理性发软，回头看向天空，剩下的两个人也快要降落了，逆着光他看不清赵青絮的脸，但肢体明显不如杜雪微舒展。
　　杜雪微甚至还在半空中高声呼喊着：“小鱼儿～！接好我！我来啦！！”
　　江渔笑着把手掌放在嘴边，朝他喊道：“来吧，我接着你！！”
　　杜雪微紧接着降落在他身边，赵青絮是最后一个下来的，不同于杜雪微下来后便蹦蹦跳跳地冲向了他，而是坐在草地上待了好一会儿，整个人都有些缓不过来的样子。
　　在江渔要靠近他询问的时候，忽然看到他撑起身，转向一旁扶住了墙，腰身剧烈地弓了下去，像是在干呕。
　　杜雪微扑嗤一声就笑了，低声同江渔说：“看他身高都快一米九了，居然这么恐高，乐死我了。”
　　他们两个人都不恐高，也不知道恐高的滋味是什么。江渔没想到赵青絮反应这么严重，抬脚想过去看看，却被杜雪微抓住了胳膊：“你干什么，这才哪到哪呀？一会儿还有高空秋千和蹦极呢，我倒要看看他能装好脾气装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