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浴之青(近代现代)——乱山春后

分类:2026

作者:乱山春后
更新:2026-07-18 08:51:33

  不管这样东西是什么,他都很想骂人。
  “我哪有不愿意帮你?”
  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赵青絮没再克制,径自把脸贴到了江渔的手掌心,轻轻地蹭了蹭,密匝匝的睫毛扫过他的指缝,黏软的目光中带着几丝依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不是看过那份合同了吗?嗯?我支持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江渔手臂有些僵硬,没想到赵青絮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小狗似地在他掌心拱着。在这一秒之前,他从没把赵青絮跟小狗这种温顺无害的动物联系到一起过。
  从前的赵青絮,很像他们在印尼遇到的那条蛇。阴冷偏执,蓄势待发,一个不顺心就会随时地把人绞死在草地上。
  后来对他好的赵青絮,很像一条正处于蜕皮期的蛇。尖牙磨在他身上,却只是轻轻地磨,力道软塌塌的,温顺脆弱。所有的危险都被旧皮裹挟而去,只余下柔软敞开的躯体,本能地依偎着他、信赖着他。
  就像现在这样黏着他,像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完成蜕变的庇护所。
  这两种不同的赵青絮,其实他都很喜欢。
  他想如果搅和在他们中间的是别人,他一定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赵青絮帮张三帮李四都不关他一毛钱的事。但这个人偏偏是江书棠。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些年他在江书棠那里吃了太多暗亏,稍有一点不对劲,他便本能地筑起了心防。
  万幸江书棠向赵青絮求的只是一纸合同,倘若求的是别的东西,难道赵青絮也会答应吗?
  “……你又来这套。”虽然上次在隐溪公馆,他已经长了教训,但此刻还是不争气地心软了,“我说的不是那份合同。”
  他说的是他管理美双平的时候,赵青絮怎么都不肯给他一次机会的时候。但此刻觉得也没必要再提起了。他当时既不是赵青絮的同学,又不是赵青絮的床伴,赵青絮凭什么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呢?
  “算了。”
  他不想再提起这件事了。这件破事儿缠了他一整年,让他头疼了一整年,折腾得他筋疲力尽,身心交瘁,最后只落了这么个下场,他什么话都不想再说了。
  “绕了这么一大圈,别人什么损失都没有,却只是把我踢出局了。”江渔自嘲般笑了一声,语气恹恹道,“赵青絮,这事你知道吗?”
  赵青絮向来对一切都了如指掌,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却只是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连句提醒的话都没同他讲。
  “……我知道。”看到江渔脸色微变,赵青絮紧接着说道,“小渔,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这样的安排对你才是最好的,在美双平,你父亲会继续伤害你,他已经用烟灰缸把你砸得头破血流,我不能忍受这种事再发生一次。”
  大约是因为他与赵争荣感情淡薄,每次看到他这个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受苦受罪,他心里一点波澜都不会有。所以,有时他并不能理解常人之间的父子关系。
  江海平对江渔使用暴力,在他看来,就应该让江海平受到应有的惩罚。如果法律有用最好,没用他也会有自己的方法,总之,绝不会让江海平好过。
  但江渔和他母亲只是同江海平吵了一架,什么代价都没有让江海平付出。从那时开始,他开始尝试理解世俗中的亲情观念,明白无论江海平做得再过分,江渔都不会狠下心真的把他怎么样。
  江渔继续在美双平工作的话,以后这种情况只会多不会少。江渔能忍受,不代表他能忍受,但他又要落入世俗,顾及那是江渔的父亲,没办法痛快地帮江渔出气。
  与其让江渔继续受到伤害,不如把他从这个泥潭里彻底捞出来。
  “还有你弟弟,你们相处的也不是很愉快,为什么还要留在那里,天天影响自己的心情呢?”
  江书棠曾经请求他帮忙,让江渔离开美双平是一回事;而他后来逐渐了解江渔之后,觉得美双平并不是他最好的归宿是另一回事。
  他眼光不会错,换个环境,江渔绝对能更自由更轻松地完成自我实现。
  这些道理已经是赵青絮第二次跟他讲了,江渔不是个糊涂的人,明白他说的是对的。但他毕竟是局中人,明白得再多,也很难在自己身上条理分明地付诸实践。
  比如现在,他明白他应该找个理由反驳赵青絮的话,或者让理智占据上风,接受他说的是事实。可他内心最深处,竟然只是想让赵青絮抱抱他,温柔地哄哄他而已。
  他没有说出来,沉默了半晌,有些头疼地说:“你还是先走吧,我现在脑子很乱,我……”
  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只见赵青絮缓缓抬眼看他,眸色变得灰黯,像被雨水打湿的烛火,还在燃着,只是随时都会熄灭,让他不由自主失了声。
  赵青絮声音压得极低,说:“你又要把我赶出去吗?”
  “……”
  他的语气太可怜,让江渔说不出后面的话来。他就知道,昨天陈双把赵青絮请出去之后,赵青絮远不会像今天表现得这样平静。
  除了童年过得苦楚以外,长大的赵青絮可以说是天之骄子,这样被人驱赶的滋味恐怕还是第一次体会。
  “……我只是想自己静一静。”他重新开口道,“而且,这件事也没什么好谈的了,说来说去就只有一点,我可以为了你从瑞禾辞职,你呢?你可以为了我跟江书棠解约吗?”
  “可以。”赵青絮扣紧了他的手,想也不想地说,“我现在就给他发邮件,好不好?”
  听到他这么爽快地答应了,江渔心里微微有些讶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承认,在这件事上他就是小心眼了。如果他们都小上十岁,他现在要求赵青絮对江书棠做的就不只是解约,而是绝交了,还要在网上发个动态昭告天下的那种。
  现在他有些明白,他在瑞禾上班,赵青絮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了。
  见江渔不说话,赵青絮索性从背后抱住了他,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双臂收拢,将他整个人牢牢圈在自己怀里,像是生怕他消失了一样。
  “小渔……”他轻轻吻了吻江渔的耳廓,嗓音微哑,语气略有些不安,“不要再赶我走了,我想在你身边。”
  小的时候,他是赵家的弃子,对他好的人寥寥无几,尝尽了人情冷暖。因此,每一个曾向他伸出过援手的人,他都想千百倍地偿还回去。
  他很小就没有了妈妈,为了证明他不是野孩子,自己一个人也能长得很好,便先从知恩图报做起。
  所以很多时候,即便看出江书棠身上的市侩功利,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懒得在意。动动手指就能让人满足的事,何必拆穿了计较,犯不着,也不值得他去浪费那份精力。
  不只是对江书棠,他对很多人都是这样的想法。
  但从他昨天来找江渔、却连面都没见着的那一刻起,他的想法就变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江渔就慢慢变成了他心里最要紧的人,如果江渔不高兴,那什么救命之恩报不报的都要往后排。反正他是没妈教的孩子。
  听着他飘渺的语气,江渔后知后觉他有些不对劲,微微挣扎着想转头看他:“你……你怎么了?”
  他只是轻轻动了下胳膊,赵青絮便把他抱得更紧,紧接着温热细碎的吻就落在了他的后颈,缠绵的、依恋的,像藤蔓新生的卷须,不容置疑地攀援上他的身体。
  “青、青絮……”他能感觉到赵青絮好像在害怕什么,很想看他一眼,却挣扎不开,只能蜷起身体,想在他怀里转过去。
  其实在赵青絮答应他会跟江书棠解约后,他就消了一些气了。现在见到赵青絮状态不太正常,更是没了赌气的心思,只费力转过了身。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赵青絮一双通红的眼睛。
  半年前在海城酒店的那一幕,蓦然浮现在了江渔的脑海中。那个雨夜里赵青絮流泪的眼睛,和此刻的重叠在一起,像渗血的宝石,让他心神俱颤,一时连话都不会说了。
  “我……”他无意识吞咽了下,“我没有赶你走,昨天我脑子也很乱,没办法跟你沟通,我……”
  他心里着急,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干脆凑过去,直接吻住了赵青絮的唇角。
  赵青絮微微怔了一秒,便反客为主。揽紧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按进怀里,吻落得又急又重,用不容拒绝的力道撬开他的齿列,搅得他七荤八素,攫取了他的所有呼吸。
  江渔仰着头被动地承受,被吻得舌尖生麻,身体发软,几乎在沙发上坐不住,昏昏然地往地上掉。
  赵青絮捞起他的腰臀,紧贴着他,转而将他压到了沙发上。江渔方才一直喘不过气,这会儿慌忙偏过头,调整自己的呼吸,却被赵青絮握住下巴,强硬地扳了回来。
  四颗漆黑湿润的眼珠对视着,近得睫毛尖都要融在一起,空气随之变得稀薄,滚烫,令人难以透气。江渔听到了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招架不住要再次扭过头的时候,赵青絮忽然向前,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
  “不喜欢吵架。”嗓音低哑,轻得像尘粒落地,呼吸间都能轻易吹走一般,“想跟你好好的。”
  江渔鼻腔倏地一酸。
  印象里,这还是赵青絮第一次向他低头示弱。
  像今天这样柔软的语气,这样低微的话语,由赵青絮嘴里说出来,只怕死人都能给哄活了,更别提喜欢了赵青絮这么多年的他。
  他心动得厉害,一种触电般的悸荡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情不自禁地伸手勾住赵青絮的脖颈,把半张脸埋到了他颈窝里。
  嘴上却说:“讨厌你……”
  “不喜欢我了,”赵青絮垂眸吻他的发顶,带着一丝笑意说,“改讨厌了是吗?”
  “你骗我,我不能讨厌你吗?”
  赵青絮没争辩,只轻轻地问:“那要讨厌多久?”
  江渔把发烫的眼睛贴在他皮肤上降温,想了会儿才说:“到你也喜欢上我的时候。”
  其实他是不想这么快原谅赵青絮的,这件事确实让他很伤心,让他觉得自己像小丑一样被耍了。
  除去私人感情,江书棠在事业上比他顺利,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他不是一定要跟江书棠比些什么,但两人的身份就注定了他们会站在对立的位置上,没办法忽略对方。
  他承认他心眼小,看不得江书棠在家庭里享受着他没有得到过的偏爱,在事业上又得到赵青絮的鼎力相助,过得这么美满顺遂。
  他也承认他嫉妒了。从前无数次都不肯承认的事情,沾上赵青絮,终于让他低头认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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