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黄色日落（近代现代）——泽隐

　　但现今褚哲的锐气虽然还在，但寻常时候都不显露出来了，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这才不过半年时间。
　　许知意摇了摇头，坐在了摄像机的后面，看着褚哲已经化完妆走至画内了。
　　他就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对视着摄像头。他背后是搭建的山石瀑布，水从高处流下时会飞溅出水花，一点点打湿他的衣服。
　　他什么动作也没有，就看着摄像头，但又好像不在看摄像头。
　　这个长镜头其实是许知意作品的开头，总共不到一分钟，但是褚哲一直就达不到她想要的效果。按许知意的想法是，如果他拍不好这个短篇，那后面的拍摄也没法跟进，他没办法抓住这次主题的灵魂。别人都说许知意苛刻，但只有她知道如果拍不出像样的东西是没办法入得了那些评委的眼睛的。
　　位居高位那么久的人，纵然再傻，也是阅历千万。即使没有才气，也要拿出写创意来，以表诚意。
　　褚哲没动，其他人便也没动。
　　摄像机反正就按照褚哲说的一直开着，四周的工作人员不少跟着许知意走南闯北，有啥场面没见过。况且许知意没发话制止，他们就等着。
　　褚哲也不知道看了几分钟，忽然就闭上了眼睛，整个人跟入定了似的。
　　本来有些嘈杂的现场随着褚哲闭眼后慢慢地静了下来，到最后可谓是针落无声。
　　时间在此刻忽然就变得很慢很慢。慢到褚哲在脑子里过完了所有有关于俞深的事，最后回想起关于俞深的那支广告。
　　他这几天在家什么都没看，就只看了俞深。那张脸在屏幕上来来回回的播放，每一次动作亦或者是他呼吸的变化褚哲都知道在几分几秒。
　　他越看越沉沦，也越看越委屈。
　　终于，在情绪到达巅峰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许知意瞬间就被那眼神抓到了。
　　时尚圈不同于演艺圈，但是高级的模特是能够横跨两行的，因为他们能够更快更准的抓住主题的“核心”，他们能够快速的去表现主题的意境。而此刻褚哲就做到了，他在赋予这个主题新的灵魂。
　　许知意瞬间抬手让身侧的导演以及摄影动起来，而她自己本人也忍不住拿起相机拍摄。
　　他没有任何动作，依旧是直挺挺地站立在那里。背后的水在流动，而他深情的注视着你。黑色的瞳孔中好似包揽了一整个宇宙，情绪在其中不断地流动。有深情、懊恼、埋怨，还有迷茫与渴求。就像是无家可归的孩童，在这嘈杂的背景下寻找依靠，寻找归途。
　　许知意简直要被这样的情绪所感动。
　　而就在这时，褚哲动了，他微微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眶。许知意这才发现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纱衣已经被水花打得湿透，黏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修长消瘦的身形。许知意立刻就对着她的BB机说道：“场务呢？赶快让道具组把我那盏落日灯给我抬出来，让打光组把灯光调成落日红。”
　　原本静至的现场立刻又动了起来，但褚哲立在那里，不为所动。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所做出来的每一个动作好似精心设计，又好像是水到渠成的自然流露。
　　许知意看着电脑传输过来的样片，安心的舒了一口气。她欣慰地看着褚哲，走上前去拿着浴巾给他披上。
　　“好了，我们拍完了。”
　　许知意话音刚落，褚哲就松了一口气，他挺立的肩膀立即落下，偏过脑袋低垂着眼问：“可以吗？”
　　“当然可以，就按照这个感觉来。”许知意笑着拍着他的双臂，“快去冲个热水澡，别感冒了。我们接下来去拍外景，学校那边的假你请了吗？你可能要跟我们跑个两三天。”
　　褚哲摇了摇头没说话。许知意立刻就明白了，“学校那边的假我去帮你请。”
　　褚哲扬起嘴角笑了笑，“好。”说完就转身去浴室了。
　　许知意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感受到了一种孤单落寞的意味。
　　自从褚哲找到感觉之后，后面的拍摄就越发顺利，好几次超常发挥给了许知意不少的惊喜。她忽然觉得褚哲就是吃这碗饭的料，她坚信褚哲只要坚持下去，在模特圈成名是迟早的事。
　　最后一次拍摄是在漠北，漫漫黄沙随风飘扬。褚哲就站在沙丘的脊背上，背朝着太阳。这一组是大多数背影，仅有几个特写镜头，所以拍的比较轻松。最后一个镜头拍摄完毕之后，许知意露出了欣慰的笑。晚上的时候他们就在当地举行了篝火晚会。
　　木柴棒炽热地燃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团队里的人都怂恿褚哲喝酒。他们像西北汉子一样敲着碗，说来一个来一个！当时的酒是用葡萄酿制的，第一口喝下去很甜，但是后劲很足。褚哲一口闷觉得没什么感觉，以为是果汁就和那群人喝嗨了。毕竟拍摄的顺利也让他心下的一块巨石落下，也想要放松。接下来就是获奖的事情，这件事他无法决定结果，但是眼下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到了。
　　他们围绕着篝火跳舞，一起大笑，一起聊天。
　　一碗碗酒下肚，等宴席结束，褚哲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便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越来越晕，路都走不动。许知意看他这样就知道是喝多了，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便叫人把褚哲送去酒店。但褚哲不乐意，非要说今晚得回去，他叫嚣着要回家，他说他要去找叔叔。他喊着喊着就忽然蹲在了地上，哭了起来。
　　许知意一瞬间就懵了，连忙跑过去低声询问褚哲怎么了，只听到他低声喃喃俞深的名字，说着说着就整个人晕死了过去。许知意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些猜测。她之前有听说过褚哲和俞深的一些传闻，毕竟沾边娱乐圈的都挺爱好八卦的，人们当时都传褚哲是俞深包养的小孩子，毕竟突然多出这么个大的侄子多多少少有些问题。可她也是见过俞深和他的关系，就是很正常的叔侄，而且俞深有意想要栽培褚哲做接班人的意思。
　　可是结合褚哲对待俞深的态度，好像又有些超出这个界限了。
　　许知意站起身看向这个小孩，叹了口气，希望不是她想的那样吧。毕竟俞深现在的状况好像不怎么样。
　　褚哲第二天从酒店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被人锤了两拳，晕晕的。关于昨晚的事他是一点都没想起来，不过许知意也没有提，反而是给他定了机票，于当天晚上就回了家。
　　比赛的结果审核的很快，于半个月后许知意就获得了进入了初赛的名额。具体的结果等到明年二月才知道，不过这也是一个很好的消息不是吗？许知意很快就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了褚哲，褚哲立刻就告知了小C姐，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换取一些情报了。小C那边也很快回复，按俞董的意思是要等到明年二月得了金奖的话才能告知。
　　褚哲独自看秋去东来，看着大雪落下又融化。而在去年这个时候有一个人陪在他的身边，今年却独自一人，他实在是孤单太久了，也思念太久了。
　　褚哲不止一次的埋怨俞深为什么能这般狠心，但如果真的看到俞深的那一刻，他又怎么说的出口呢。
　　他守在这个偌大的房子里，终于在二月初的时候，获得了结果。
　　他们没有获得金奖。
　　褚哲的心一瞬间就掉落了到了谷底。
　　他有些不甘心的将金奖的比赛作品看了很多遍，最后挫败地坐在床上。金奖的作品确实拍的好，好到让人无可挑剔。褚哲失落地瘫在床上，抑郁得有些不能呼吸。
　　难道他真的就不能吗？
　　褚哲感觉自己压抑的就要哭出来。
　　他好像和高考的那一年一样，没有任何的长进。
　　他会隐没在黑夜中，无法去触碰属于他的那一抹阳光。
　　温暖好似从未属于过自己。
　　褚哲忽然之间就想放弃了。
　　可就在三天后，小C忽然敲开了褚哲的门。她依旧是踩着一双小高跟，穿着干净利落的黑色小西装，看着一脸颓靡的褚哲，挑了挑眉。
　　“小C姐，我输了。”褚哲整个人丧的厉害，刘海全部遮住了眼睛，连胡子也没刮，长出一圈青色的胡渣。
　　“我就是要和你说这件事的。”小C熟练地进了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你们虽然没有拿金奖，但是得了特别奖，主办方那边邀请你们于今年五月参加MET GALA。”
　　“哦，我没什么兴趣。”褚哲声音低落。
　　小C挑了挑眉，“你不想见俞深？”
　　“嗯。”褚哲有些没反应过来，敷衍的应付着。
　　“那就算了。”
　　小C将被子里的水一饮而尽，转身就准备离开，褚哲立刻回过神，连忙拽住了小C的衣袖。“啊？”
　　“你不是说不想见？”小C开口。
　　“不，我没有。”提到这件事褚哲就恢复了些活力，“你的意思是我没有获得金奖也可以去见叔叔？”
　　“嗯。”小C叹了一口气，“虽然不是金奖，但是MET GALA的特别奖也是很难得的。虽然俞董没有松口，但是俞夫人觉得第一次就能拿到这样的奖项很了不起了，她让我偷偷地送你去俞深那里去。”
　　“啊——”褚哲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这种感觉就像是你明明被宣判了死刑，即将枪决的那一刻忽然有人救下了你，并说你无罪释放一般。
　　褚哲挠了挠脑袋。
　　“后天的飞机。”小C直接掏出机票放在了餐桌上，“别迟到了。”
　　褚哲看着机票上的目的地，觉得自己就好像在做梦一样。
　　小C放下机票就往外走，走出门口快要关门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忽然回头问道：“褚哲，你是不是喜欢俞总啊？”
　　褚哲愣神了一会儿，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没接话。
　　小C一瞬间就明白了，她笑了笑，“你知道那条路有多难走吗？”
　　褚哲抚摸着桌上的那张机票，十分坚定地回：“我知道的。”
　　“年轻真好啊。”小C摇了摇头，合上了门。对于褚哲喜欢俞深的这一件事，她居然一点都不意外。她在俞深身边那么久，迷恋他的莺莺燕燕都能排个大长队，更何况是褚哲这年轻又缺爱的孩子。虽然他俩目前的关系说是不合适，但是摊开来说两个人并无血缘关系，甚至那张唯一的证明还是去年她想办法办的呢。
　　不过她在想的是，俞深能受的住褚哲这炽热的爱吗？男孩啊，总是对自己的初恋耿耿于怀。
　　小C踩着自己的鞋“哒哒”的走进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她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爱恋，也像褚哲一般横冲直撞，莽着一股劲。


第38章 
　　褚哲坐上飞机的那一刻都还是有点不可置信，他将自己手里的票根反反复复的看，确认了终点的确是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