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今天,下山了么?(近代现代)——晒豆酱

分类:2026

作者:晒豆酱
更新:2026-07-17 06:36:39

  丹增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我怕。我怕。但是我更怕你怪我。我更怕以后的你会想,如果丹增顿珠那段时间没有下山就好了。到那个时候,我们才真正没了可能。坛城做好之后就会毁掉,但那些沙会被倒进河里,顺着水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是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
  唐弈戈忽然伸出手,一把将丹增重新拉进了怀里。“你不要跟我说这些,我唐弈戈不信你的山!你要是铁了心要走,我告诉你,我有的是办法把你弄下来,你以为你这辈子还能回得去?”
  “你不要说这个。”丹增心里一凉,他仿佛知道唐弈戈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这些年,你说你不敢承担责任,你懦弱,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是你自己想下山,没问题,我来。我给你担着,你下了山,所有人都知道是我逼你的,和你丹增一点关系都没有!”
  丹增马上制止:“慎言!”
  “慎什么言?”唐弈戈早就不信了,一直不信,“你下山就行了,有什么不好的冲我来!我给你顶着不就行了?责任是我的,后果是我的,报应也是我的,就算你的神……”
  丹增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猛地踮起脚尖,双手捧住唐弈戈的脸,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唐弈戈的嘴。这不是一个亲吻,更像是一场截击,一场用身体完成的拦截。他不能让唐弈戈继续冒犯,因为自己相信,所以他相信有些事情真的会发生。
  唐弈戈停住了,他感觉到丹增的嘴唇湿润而温热,混杂着丹增想要落泪的心情。
  那个吻短暂得像是幻觉。丹增随即用手捂住了唐弈戈的嘴,他的掌心贴着唐弈戈的嘴唇,指尖微微发抖。
  “刚才的话都不作数!”丹增说,他的呼吸非常不稳,方才平静淡定的他已经无影无踪,“说者无意,不作数!”
  唐弈戈站在原地,想把丹增的手从自己的嘴上拿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不是拿不开,而是他知道拿开了也没有用。
  直到丹增自己将手放下来。
  “哪怕你这次回去……”唐弈戈看向他,“我们就当分开了。我不找你,你也不找我,你也要走?”
  丹增没再说话。
  唐弈戈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然后他说:“好,我不逼你,我也不喜欢逼任何人。”
  这天之后,丹增没有再提上山的事,唐弈戈也没有再问。但两个人都知道,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丹增在佛堂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他安静地制作沙画,各色矿石研磨的彩沙被装在细长的铜管里,鲜艳地呼啸着,再倾泻而出。有时候天不亮就起来,他跪下来,用一个丁字形的刮板一点一点地推着沙子,在信仰的牵引下勾勒出精密对称的几何图案。
  几排规整的同心圆,中心的曼陀罗已经现出了雏形。沙粒经过挑选,颜色从深红到浅红渐变,边缘锋利得像是用刀切出来。唐弈戈多次站在佛堂门口,看了很久。
  丹增的手指继续移动,沙粒簌簌落下。
  图案开始变大,向外扩展了一圈,出现了花瓣形状的纹路,靛蓝色和金黄色交织,像是一朵正在盛开的莲花。
  第3天,第4天,第5天,第6天……唐弈戈看着那座坛城在丹增手下一寸寸地生长出来。他猜,原本丹增是希望唐誉能深度参与这幅沙画的创作,但阴差阳错,是自己陪着丹增做完。
  沙画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越来越繁复,越来越精美。细密的线条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藏青、朱红、明黄、翠绿、月白……无数种颜色被精准地摆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构成一个完美到令人窒息的世界。
  第7天,坛城的主体结构完成了。
  是一座立体的宫殿,四面的城门上有小巧绝伦的佛像轮廓,屋顶的宝伞和经幢,都是用比米粒还小的金砂堆叠起来的,光芒流转。
  第8天,丹增开始填补最后的细节。他的动作变得更慢,更轻,每一粒沙落下之前,他都会停下来,反复斟酌。
  第9天,当最后一颗白色的沙粒落在宫殿的尖顶时,丹增收回了手。
  他端详着眼前的坛城,像是父亲看着初生的婴儿,又像是信徒看着神明的塑像。立体的沙画完美得不像人力所为,浑然天成,自生自长。它不像是被做出来的,倒像是本来就存在在那里,只是借着丹增的手,从虚空里显现了出来。
  丹增开始诵经。他没有避讳唐弈戈,也没有刻意让他听到,闭着眼,嘴唇翕动,念着音调起伏的藏语。这沙画绝对不是他创作出来的,坛城本身就在。
  唐弈戈看着丹增的背影,看着那座辉煌的坛城,知道他要走了。
  第10天,丹增摧毁了沙画。
  耗时9天建造的坛城变成了一堆混杂的沙粒。曾经界线分明的颜色全部搅在了一起,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共同完成了一场绚烂的坍塌。丹增的手上还沾着彩沙的粉末,他不可惜了,因为他感受过。
  唐弈戈慢慢地走进佛堂,蹲下来,伸手想碰一碰那些沙子,手指却在距离沙堆几厘米的地方停住。
  “你真的考虑好了?”
  丹增用一把小刷子仔细地清理着底板上的余沙,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帆布袋,蹲下来,开始用手一把一把地把沙粒捧进去。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在收集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收拾一件平凡的行李。
  “你不要生我的气,好吗?”丹增又忍不住地看他。
  唐弈戈转过头,看向窗外:“沙子也不能留下来?”
  “要送到流动的河水里。”丹增把袋口扎紧,拍了拍手上的沙尘,“这是规矩。”
  唐弈戈沉默了很久。他还能闻到空气中残余的矿石粉末的气味,又干燥,又干涩,像是高原上被阳光晒透了的石头和木根。“现在回成都的机票是不是不好买?”
  丹增将帆布袋抱在怀里,嘴角微微向下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原状。“我已经买好了。我明天离开,你不要送我。你送我,我会舍不得,舍不得的离开更难过。”
  他抱着沙子站了起来,用藏语说了一句再见:“??????????????????????”。
  唐弈戈等他离开佛堂,蹲下身,在木板的缝隙里发现了几颗漏掉的沙粒。他用指尖把它们捻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攥紧了拳头。
  那几粒沙硌在手心,有点疼。
  他只能松开了掌心。
  作者有话说:
  坛城沙画真的非常壮观。
  小舅舅:你信不信我强制你!
  珠珠:你太伟大了,你不干这事。
  小舅舅:???


第81章 故人
  又一年秋天, 来得猝不及防。
  就像年复一年的离别,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银杏叶就已经黄了。
  唐弈戈坐在车后座, 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金灿灿的银杏树一路向后倒,像时光奔跑。
  这一年过得真快,快到他有时候闭上眼睛仔细回忆,都抓不住具体的画面。
  车里安静极了, 没有人说话。王勇把车开得很稳,缓缓拐进通往陵园的小路。
  这条路唐弈戈走了很多次, 熟悉得可以闭着眼睛数出每一个弯道。谭星海坐在副驾驶上, 低头翻着手机, 确认今晚的行程。罗羽坐在唐弈戈的右边,目光永远警惕。
  每个人胸口都别着一朵白色小茉莉,花瓣洁白, 清香若有若无。唐弈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那一朵, 伸手轻轻正了正。
  陵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偶尔, 几声鸟鸣从远处传来,更衬得这里肃穆而寂寥。
  车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下。
  王勇先下了车, 快步绕到左后座,为唐弈戈拉开车门。深秋的风裹着淡淡的草木气,有季节性的凉意。唐弈戈怀里抱着一大束白茉莉花, 弯腰下来。
  谭星海和罗羽跟在他身后,王勇也默默跟上,一行人无话, 不忍打扰这里。
  墓碑不大,是老式的墓碑,灰色的石面上刻着太姥姥和太姥爷的名字。墓碑上方嵌着一张合影,老照片翻印的,像素不高,已经模糊了。照片上,太姥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太姥爷则是一身军装,眉眼之间透着英武。
  唐弈戈蹲下身,把怀里的白茉莉花轻轻放在墓碑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手帕,仔仔细细擦拭墓碑上的每一寸石面。从照片到文字,一点灰尘都不放过。
  “太姥姥,我来了。”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懂事,像是对着一位还活着的老人说话,“您最喜欢的茉莉花,新摘的。”
  他点上香,青烟袅袅升起,又缓缓飘散。
  墓碑是合葬墓,可也有遗憾。太姥爷的尸体当年没有找回来,太姥姥是和自己为丈夫准备的衣冠冢合葬的。她走的那天很安详,家里人发现她的时候,她靠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睡着了。
  太姥爷到今时今日,仍旧没有回家,不知道在哪里。
  在线香燃烧时,唐弈戈轻轻抚过太姥姥的名字,指尖沿着石刻的笔画慢慢移动,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触摸到这个从未见过面的老人。
  “走吧。”等香燃尽,唐弈戈亲手将香炉擦干净。
  一行人重新上了车,王勇发动车子,沿原路驶出陵园。一驶出陵园的大门,速度就提了起来,窗外的风景又开始变成飞速后退的剪影。唐弈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应该是在闭目养神。
  谭星海在副驾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闭着眼,便没有开口说话,继续确定手机上的行程安排。
  两小时后,车子在市区里穿行,快到那条岔路口的时候,王勇放慢了车速。这个路口往左拐,沿着导航走的常规路线会经过什刹海,往右拐则是一条绕一点的路。这一年,只要快到这个地方,王勇就会自动往右拐,哪怕导航一直在喊“请在下一个路口左转”,他也充耳不闻。
  没有人提醒他,没有人下指令,但车里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自从有人离开,唐总再也没有走过什刹海那条路,自动屏蔽了这条街的西藏驻京办和珠穆朗玛宾馆。
  王勇每次靠近这个地方,方向盘就会自动往右打。
  唐弈戈这时候睁开了眼睛。
  谭星海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声音平稳地说:“唐总,今晚是亚太文化中心的剪彩活动,亚太地区的负责人、联盟主席和全球副总裁都会到场,剪彩由您和这三位一起完成。之后会有半小时的参观流程,然后是合影环节,总时长大概一个小时左右。”
  唐弈戈说:“好。”
  谭星海继续说下去:“晚上的流程走完之后,主办方那边安排了一个小型的晚宴,您要是累了可以不去。我已经跟对方打过招呼了,说您晚上还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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