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古代架空)——三碗过岗

分类:2026

作者:三碗过岗
更新:2026-07-15 09:27:06

  方才二人都半坐着时倒还罢了,此刻他躺着,斜眼去睨身旁人,将那狐狸相儿尽显无疑。
  秦嵬心里被这人似鱼钩似狐尾的尾音挠了一回,俯身过去,撑在沈云屏身上,咬牙笑道:“拿给你的那些消息,虽偶尔也有竹筒一类装呈,却少有用华贵绸子裹的、用特制信纸写的——连我这不识货的都认得出,实在是用心良苦。”
  沈云屏不答。
  秦嵬身体压下三分,又道:“只要事关你,老范小卫哪个不是仔细再仔细,偏那日在我练功回来必经的廊下交谈,范统领还连咳数声,好似我若是没听到,他就要趴我耳边说一般。”
  沈云屏叹气道:“真会责怪人,我难道没要你自己来选?”
  秦嵬的鼻尖儿已几乎顶在沈云屏的鼻尖儿上,恶声道:“你知道如此乱的时候,我必然不放心你亲自去办事数月之久,所以此时再拿出这擒恶榜,我必定会选与你同路的靶子,跟着你走!”
  沈云屏两手抬起,捧住秦嵬的脸。
  他刚擦过药膏,脸上与手上均有秦嵬熟悉的气味,被体温烘得格外明显。
  秦嵬的恶声在这气味里含糊起来:“你在什么地方,八方楼的主楼就在什么地方,只要主楼在,你便手眼通天,我也就在你的眼皮子下了,被你拴在裤腰带上了。”
  沈云屏脸上露出笑来,好似一尊白玉的邪神像,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道:“秦大侠尽可以重新选一个靶子。”
  秦嵬却不说话了。
  沈云屏眯起眼,温声道:“秦嵬,往日总是我记挂你不知死活,如今你总要也知道这是什么滋味,知道牵肠挂肚的人就会被牵着鼻子走。”
  秦嵬的笑里发苦:“你难道不是随时想牵我的鼻子就牵我的鼻子?”
  “我自然是的,可我要的是我不牵那根绳的时候,你也知道往哪儿走,四处打滚玩闹不要紧,切记别离我太远了。”
  沈云屏捧着秦嵬的脸,拇指揉搓着他的嘴唇,柔情蜜意道:“秦大侠,你这辈子都要离不开我呀。”
  两人对视,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些许了然。
  秦嵬一贯任性妄为,做揭榜人多年,选靶子都是随心所欲,如今动摇一回开了先例,往后想刹住就不能够了。
  他与沈云屏自然还是各顾各的,但也再难分得太开了——一个人若是知道牵肠挂肚的滋味,就绝不肯再尝一回。
  秦嵬叹道:“沈楼主,你这辈子也都要舍不得我啊。”
  沈云屏哈哈笑起来,手顺着他的脸颊下滑,抚弄过他的喉结,又挑开他的衣领。
  白皙的手指带着羊脂玉的扳指一道按在衣领下肤色略深的锁骨上,正按在昨天他自己咬出的痕迹上。
  “我当然,”沈云屏满意道,“总舍不得你。”
  秦嵬攥住他一只手,沈云屏的指节上仍有些因过度擦拭而出现的红痕。
  不等他说话,沈云屏又低声道:“过两日到地方,得换上先前备好的衣裳。”
  秦嵬顿了顿:“我知道。”
  说罢,嘴唇已去找沈云屏的嘴唇了。
  沈云屏笑着贴上他的嘴:“安生些,外头还有旁人。”
  “真是欺负人,”秦嵬掰住他的下颌,加深这个吻,“昨夜折腾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句?”
  马车轱辘声与外头官道上往来行人的呼喊声交叠,掩去车内二人亲昵耳语。
  隐约听得一人道:“也不知饭桶和磨盘何时到。”
  另一人答:“磨盘我倒不担心,但饭桶,我只盼他别在这两天再胖几斤,塞不进新衣里……”
  *
  马车在路上晃了两天,终于在第三日清晨赶到公孙世家。
  裘家的马车先到一步,公孙明已带着齐小甲等弟子到大门迎接。
  公孙少家主负手立在门前台阶下,腰间长剑晃动,显出家主应有的气势。
  只一等两辆马车前后停稳,马车上三位撩开帘子下来,脸上的沉稳立时破功,张着嘴瞧瞧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感叹道:“你仨、不,四位真是沆瀣一气、臭味相投,一看就是撒尿和泥的交情,实在令人,呃,佩服!”
  秦嵬与沈云屏尚不及思考这句到底是夸是骂,就瞧见前头裘家马车上滚下一翠绿色的庞然大物,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玩意儿上头长了个脑袋,转过来见到二人,也是大惊失色,叫道:“你俩这是?”
  沈云屏已同时出声:“这两日你又吃了什么?”
  裘得索正色道:“自然是吃蔬菜、喝清汤!”
  “蔬菜清汤,也能……”秦嵬艰难道,“再圆润一圈儿?”
  裘得索绿油油的新衣腰带颇为勉强地拴着,肚皮撅起,低头好似已看不到脚。
  裘得索左顾右盼,坚决不看二人。
  “老天,”秦嵬感叹,“你不摇头,我都看不到你的耳朵!”
  裘得索恼羞成怒,要滚过来撞死他。
  沈云屏居中阻拦,另说道:“你说已做好的新衣,难道就是这件?”
  “正是啊,”裘得索一撩衣摆,喜滋滋道,“如何?”转头去看公孙明,“如何!”
  公孙明犹犹豫豫:“挺不错,像个大号的翡翠茶壶。”
  裘得索看着他。
  “上好的翡翠茶壶!”公孙明找补。
  秦嵬讥讽道:“说到底不还是个绿的大肚子壶?”
  裘得索怒道:“难道不是约好的穿艳丽颜色?我这身不好,你俩就好到哪里去?红彤彤,打得什么主意?当谁看不出你俩……哼!”
  再看秦沈二人,用同样布料做了两套绛红色锦袍,各自笼了件黑色氅衣,那氅衣上也都绣着花哨的红纹。
  穿时没觉得,这会儿二人这才从裘得索阴阳怪气的哼声里听出不对,对视一眼,登时反应过来。
  “我,”秦嵬说,“他——”半晌,才憋出下半截,“只是因方姨生前最喜欢红色!”
  裘得索捏着鼻子哼哼哈哈。
  公孙明忽然笑道:“难怪江女侠她穿得——不说这个,请进,阿娘昨日也已赶回,好似在找什么东西,叫我先来接待几位,快些进来,江女侠早一个时辰赶到,已在正堂了!”
  他说到江判时打了个磕巴,却也不解释,只撩开衣摆,高兴地与三人说起这几日见闻。
  而三人一见到江判,就知道公孙明打磕巴的原因。
  犟磨盘仍一身利落衣袍,只是上头花纹花红柳绿画鸟带兽,花哨异常,看一眼就觉得眼睛被吵到。
  偏偏她轻功过人,所以更显得诡异,似一团五颜六色的云雾飘来,半天才能分辨出云雾里她那张木讷的脸。
  四人相见,各自倒退三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彼此。
  千言万语,化作对彼此的一声叹息:“你们究竟是怎么想的?”
  一旁公孙明与齐小甲等人千方百计地忍着才没笑出声。
  不想那边儿雷夫人走进正堂,一眼瞧见四人模样,颇觉眼疼,闭了两回,才指着四人哈哈笑道:“倒是姹紫嫣红,俗得各有千秋!”
  四人抱拳告饶,求她千万不要将今日四人的模样传出去。
  雷夫人含笑答应,又问四人今日安排。
  得知四人要在晌午前到坟前祭拜,之后便各自离开去办手头的事情,倒也不强留。
  只嘱咐沈云屏道:“祭拜归来,你需再来我这一趟,我另有事情。”
  “不错,”公孙明也对秦嵬道,“无常刀也已修复完毕,待我最后检查过,便交给你。”
  秦沈二人应下。
  齐小甲最后嘱咐:“我见诸位已备齐了纸钱香火,另准备了些供品,若还有需要,尽管说。”
  四人原本已走出正堂,忽然又折返回来,问道:“那正好,家里有没有铲子锄头?”
  公孙明大惊失色:“不是去上坟?拿这两样做什么?”
  “本就是上坟,”沈云屏笑道,“顺便也要挖坑刨土。”
  在公孙世家诸位震撼疑惑的注视下,四位如今武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各自扛着铁锹榔头,翻身上马,奔公孙世家后山而去。
  因雷夫人三五不时也来后山祭拜,所以山道修得平整利索,虽因刚化雪不久还有些泥泞,但以四人脚程,还是赶在晌午前找到了地方。
  四人循着雷夫人交代的方向找过去,远远瞧见一修葺得当的坟,小碑静悄悄地立着。
  冬日里树木并不葱郁,但那坟茔坐落的地方,仍能看出待春暖花开时必是个安静秀丽、草木繁茂之地。
  四人一路原本有说有笑,但一看到这坟包,忽地跑了起来。
  轻功也不记得用,四人连滚带爬,七条半的好腿在泥地上踩出一串脚印。
  似年少时在田里打滚,跑回家时留在院里的痕迹。
  沈云屏冲到墓碑前,伸手按在落了点儿灰的碑上,便好似忽然不知要如何动作了。
  另一只满是老疤的手伸来,按在他的手背上,并不说话,只带着他的手一道,将碑上浮尘擦去。
  裘得索与江判也凑过来,四人摸索着那墓碑,比起擦拭,倒更像孩童对母亲的抚摸。
  上头的浮尘落了,露出几个字来。
  挚友方锦之墓。
  沈云屏的手按在他娘的名字上,半晌,听到秦嵬笑了。
  秦嵬说:“真是方姨。”
  “还能有假方姨?”裘得索说,“方姨,我——”
  江判蹲在墓前,直勾勾地看着墓碑,也说:“方姨,我们——”
  声音又忽然同时停下,不知如何说下去。
  三个自小在生死间徘徊的乞儿,从没想过要在别人的坟前说什么好。
  说报了仇还是做了大事?说十几年如何过来,刀已学会了,江湖扬名,却还想小石城外那个小院儿?
  磨盘和饭桶喉头好似被十几年的光阴堵住。
  秦嵬搓了把脸,思索良久,憋出一句:“方姨,我仨胳膊腿儿俱在地长大了。”
  “俱在吗?”江判嘀咕道。
  裘得索愤怒:“我的腿只是瘸,又没断了,不是俱在是什么?”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笑了。
  他将方锦的名字又摸了摸,终于开口:“也不知今天是不是上坟的好日子,听人说,本该是要查黄历的,但我们四个等不及了,阿娘。”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沈云屏的眼泪也落下。
  与他按在一起的秦嵬的手收紧,两只手攥在一处,抚在方锦的墓碑上。
  他又是谢翎了,就像秦嵬又成了熊瞎子,而犟磨盘与饭桶自然也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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