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古代架空)——三碗过岗

分类:2026

作者:三碗过岗
更新:2026-07-15 09:27:06

  想起沈云屏苍白的脸和疲倦的神态,秦嵬的嘴唇抿起。
  你一旦对一个人有了感情,就很难不在怀疑他的时候又想起他脆弱的一面,这怀疑就显得湿淋淋的,又冷又令人难受。
  但这种难受还不足以让秦嵬停下步子。
  他慢慢地抽出刀,举着火把,钻进了漆黑的暗道之中。
  暗道并不算高,秦嵬若纵身跳起,必然会撞到脑袋,也不算宽敞,最多只能容两个成年男性并肩同行。
  泥地上斑驳不堪,火把凑近还能看到挖走碎石后留出的坑洼,看来这段道起初被碎石沙土掩埋,百灵鸟们已清走大块儿堵路的石头,小石块儿就没时间处理了。
  一股陈年霉味和地下才有的阴森气味涌进秦嵬的鼻腔,进得道内,外头的雨声都小了起来,似乎无论地上发生怎样的动静,都不会传入这密道内。
  天地之间,好像只剩秦嵬一人。
  他在隐约的雨声中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火把燃烧的声音和脚步声呼吸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好像他真的在走一条轮回之路。
  一个瞎子,最擅长的就是在黑暗中分辨方向。
  这条轮回道所去的方向,让秦嵬的呼吸几乎灼烧起来。
  他一面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置信,一面又恍惚地走着,脚下不停。
  走出三十多步,忽觉脚踩着的地面坚硬不少,低头看去,见泥土地已渐渐被青砖替代,再看向四面墙壁,才发现竟也都是砖块堆砌。
  这暗道竟然修得十分讲究,虽不宽敞,却力求坚固。
  秦嵬蹲下身摸了摸脚下的砖石和旁边的石壁,眯着眼观瞧,总觉得这砖看起来似曾相识。
  这暗道建的已有年头,估计和这片老坟地在的时间差不多,绝非近年挖掘做旧。
  最初那几丈路被清扫出来后,里头并未有太多堵塞坍塌之相。
  但那几个百灵鸟出来的时候,却仍背着石块泥土,显然里头还有需要下力气的地方。
  这是不是意味着,这暗道的另一头也被堵住了?
  为什么这暗道需要两头封填?
  只有隐藏着秘密的地方才需要如此毁掉。
  枫山已覆灭,其山脚下到底什么地方会隐藏着秘密?
  秦嵬的呼吸随着剧烈的心跳而有些困难,身上正在愈合的几处伤口此时也好似痛痒起来,雨水早已将他的衣服淋湿,黏在身上,冷得彻骨。
  他喘着气儿,举着火把,着魔一般地继续走着。
  随着越进越深,这笔直的一条道所指的方向也在秦嵬的心中愈发坚定清晰。
  那是曾令他心碎的地方,尽管已被焚毁,但他连那道观的废墟都不敢多看。
  余光中似有人影闪过,秦嵬悚然一惊,再将火把挪过去,才发现墙壁上有用颜料勾出的简单人像。
  看得出是仙人模样,却因年代久远而已面目模糊,无法辨认是哪家神仙。
  火把四照,秦嵬方才因半瞎而看不清的视线终于落在四面墙壁,见隔数十步就有类似勾画,可见当初修建之时,越靠前的道越是精细,靠后的部分或许是因工期和心境不同,只求稳定,再没有求神寻仙的念想。
  但秦嵬在意的不是这些。
  他已明白这些砖为什么会让他觉得熟悉。
  年少时即将上山学武前,师父在三乞儿的央求之下,带他们来到焚毁的破道观前祭拜。
  当时观内建筑皆已损毁,唯有地上青砖仍在,被他细细抚摸。
  后为调查,秦嵬在长成后又来过此地一次,道观只剩几面灰败墙壁破瓦,杂草丛生,又曾发生江湖血腥争斗,被四周村民认为不吉,暂时无人使用,就那么放着不管,地上他年少时摸过的青砖大半开裂,偶有几处依稀可辨雕云纹花样。
  正与此刻两壁上偶尔闪过的云纹砖石一样!
  秦嵬脑中嗡嗡作响,他已几乎喘不过气来,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红紫,脚步已由走动变为狂奔。
  他举着火把在狭长的密道中奔跑,甚至已忘了自己还有轻功,只像又成了熊瞎子,只会在垂死时挣扎乱跑,两眼死盯着前方的黑暗虚无。
  两侧神仙绘像影影绰绰仿若幽魂,又似真的神仙在耳畔轻声细语,吵得他头疼欲裂。
  忽觉脚下踩着碎石,秦嵬身一趔趄,几乎跌倒。
  火把自手中飞出落在地上,正映照出眼前一块儿地面,以及旁边半拉损坏的泥像脑袋。
  秦嵬拾起火把,口中喘气如牛,痛苦不堪。
  四周已又是碎石沙土堆积,应当是从另一头灌入,大量的砖块掺杂其中,一道被裹进来的,竟还有大大小小泥像石雕。
  泥像石雕大多都已损毁,先前百灵鸟们应当就是清理到这段,偶有雕像碎块被挖出,这帮鸟们还给擦干净些,摆在道旁。
  即便再没进过多少求神之地,秦嵬也看得出这些造像多是道观内才会有的东西。
  他两耳嗡鸣,几乎站立不稳。
  这十几年里,秦嵬早已学会不抱任何期待地面对死亡。
  人在江湖,期待是最幼稚的事情。他已不再是那个会被三言两语带起希望的熊瞎子,他只信自己看到的,只信自己查到的。他宁可相信猪上树,也不信死人复活。
  但在这窒息的黑暗之中,他忽然生出了期望。
  如果这条道的尽头真的连着道观,如果当年大火焚毁一切之前,这密道还未曾堵塞,那是不是意味着真的可以有人自火海中逃出生天?
  这从未有过的想法一经产生,就如恶疾一般迅速侵蚀了秦嵬的五脏六腑,他一阵眩晕,扶着墙壁才得以站立。
  四肢发软,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心头却烧得滚烫。
  他不由想起谢翎临走前的那个承诺——“好,过年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
  秦嵬已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收刀入鞘,丢下火把,踩着硌脚的碎石踉跄着向前,用手去扒堆积在前方的碎石和泥土。
  他心中仿佛冰火蒸腾,一面多出了许多歇斯底里的期望,一面又冷冰冰地好似置身阴曹地府。
  因为这期望几乎将他击垮。
  而垮掉的人,总是觉得如下地狱一般痛苦。
  当年可能有人活着,这有一条道,可能有人活着,有人走过这条道……
  会不会是方锦和谢翎?
  会不会是?
  人竟然会有被期待压得喘不上气儿的时候,原来期待也会如此地沉重,如此有命悬一线的感觉——只要这一线崩断,秦嵬觉得自己就等同于再接受一次好朋友的死亡。
  他咬紧牙关,用手掌挖土,用力地挖。
  一道声音自身后十几步远处响起:“你知不知道这泥沙尽头,是什么地方?”
  秦嵬并未回头。
  他已知道身后来了人,也知道此人是谁。
  沈云屏!
  秦嵬两手攥着沙石,石子硌着掌心,却仍不肯回头。
  那声音平静又温和:“是一小道观。此观建于前朝,如今已只剩断壁残垣,这世上的许多事情都是这样,当年香火鼎盛,如今只剩下斑驳青砖。”
  秦嵬不说话。
  一个人以为自己身处幽冥之地的时候,往往是说不出话的。
  那声音又道:“这密道为避战乱而建,不仅供观中道人信徒避祸,也曾数次庇护附近百姓转移躲藏,一开始只修至前方小林中,后又数次开凿延伸,才修至人少走动的坟地,当年藏身暗道的信徒自发在密道两侧绘制观中仙人之像,如今也已模糊难辨了。”
  秦嵬终于慢慢地转过身,落在地上的火把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沈云屏的身影隐在暗处,在秦嵬的视线里,只有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秦嵬的声音干哑得厉害,几乎是从喉管里挤出的:“你知道的好多。”
  “这道观虽在岁月磋磨中破败,道中之人死走逃亡,但有一二人流入八方楼内,将这秘密带了出来,”沈云屏好似听不出他话中冷厉的杀意,依旧温声道,“因这密道并非什么极有用的地方,所以始终未曾用过,直至十余年前一场大火烧起。”
  秦嵬两眼赤红,眼球几乎烧起来。
  沈云屏道:“江湖恩怨,总是如疾风暴雨,忽然而至。上任楼主得到自己朋友携子卷入其中时已来不及召集人手相助,只得趁乱启用这暗道,见到了重伤将死的朋友最后一面,带走了朋友托付给她的孩子,自这地道下逃出生天。”
  秦嵬只听得胸腔中一颗心几乎炸裂,发出濒临破碎的声音,口中却道:“当年……沈翘雀果然来过这里。”
  “她的确来过,她一生中来过这地道两回,第一回,是为了救人,但朋友没有救出,只带走了个满脸毒疮的累赘,她气得厉害,但还是将他养大了。”沈云屏笑道,“第二回,是为了将这密道堵死毁掉,如此一来,就再不会有人知道当年那件事里,是有逃生的机会的。”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好像在讲一件话本子上的传奇故事。
  秦嵬浑身冷了起来。
  他冷得几乎站不住脚,战栗不止。
  沈云屏兀自道:“你知不知道,我来过这里几回?”
  秦嵬张了张嘴,他想要出声,却发现自己不仅是个瞎子,竟然还成了个哑巴。
  他忽然想起了许多事情。
  起先是桌上的米糕,继而是沉默着按压他眼眶的手。
  一旦遇到刺激就会布满红疹的脸。
  磨盘的消息里,那个十几年前忽然被沈翘雀带回的“私生子”。
  忽然变得格外小心但偏执的态度……
  不,不。
  简直可笑至极。
  他的确心怀期待,他十几年来头一次如此绝望地怀抱希望。
  怎么会这样。
  沈云屏轻笑道:“我一共来过两次,这是第二次,只是第一次走这条道时,我是被人从道观供桌下的青石板下头拖进来的。那时候,我还不叫沈云屏。你若不信,可以同我一道挖开这地方,看看另一头是不是连在青石板下。”
  秦嵬手中的刀已出鞘。
  却觉得自己拔刀的速度变慢了。
  带着愤怒、惊疑和痛苦的手,是很难拔出一把利刃的。
  但刀总归是出鞘了,它顺从了秦嵬十几年,如今依旧听话又颤抖地顶在了沈云屏的脖颈上。
  秦嵬几乎没有感到自己在呼吸,只道:“你骗我。”
  “我总是骗你,是不是?”沈云屏在黑暗中笑了笑,“但这一次没有。”
  “现在连这一句也在骗我!”秦嵬的声音里已夹杂了怒火。
  沈云屏道:“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秦嵬怒视着他的轮廓,嘴唇抿成一线。
  沈云屏任由他的刀贴着自己的皮肤,微笑道:“你在这里杀了我,绝没有几人知道,连棺材都是现成的,只需要你上去时帮我合上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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